第84章 裹挾民意(1 / 1)
“少爺,我去查了,凡是能問到的人,都問了。那俞諫和杜修明根本沒有任何親戚關係,最多就是在山東一起剿過匪。按說俞諫統管千軍萬馬,和這杜家也沾不上什麼邊。”管家苦著臉道:“這俞諫幫他們只有一個由頭,那就是軍戶護著軍戶。”
“軍戶護著軍戶,哼,一群無恥小人。”朱一平罵著道,一點也沒感到臉紅,接著又道:“剛才在堂上,我要是不攪合一下,就得一直查下去,查到我的頭上來。眼下這是緩兵之計,過兩天又要開堂。”
“少爺,那……”管家倒是忠心,回到:“派回去的那幾個人,可能也辦不成什麼大事,當時想著,遠離懷柔,只要在昌平造些證據出來便是,沒在那邊做準備。想著栽贓更是來不及了,少爺,還得想想辦法啊。”
“唔,朱家不怕查,那種毒不止朱家有,昌平的這些大戶人家,誰當年還沒做過那件事情。在杜家酒樓查不出毒藥,問題也不大,就好比一坨黃泥掉在了褲襠裡,不是shi也是shi,杜修明擦不乾淨。”
“哦豁,少爺,我剛才想到一個計策,不知可不可以?”
“你說……”
“剛才少爺說了,那種毒大戶人家都有,當年靠販賣人口起家的,在昌平這塊地方上可有不少。若是咱們散佈訊息,說官府要嚴查當年的事情,他們會如何想?”
朱一平聽了這話,臉色頓時轉憂為喜,笑道:“好傢伙,薑還是老的辣,管家,你真是朱家的臥龍鳳雛啊……”
管家擺擺手道:“還有一計,則是裹挾民意。昌平軍戶、民戶各佔其半,軍民不和的情況已是早已有之,特別是本地士子,更是對那些軍戶不滿。”
朱一平點了點頭,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這是儒門為世人安排的晉升之路。哪怕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在這個世界裡,這就是唯一的“正途”。讀書當官,當官讀書,此乃不二之法。
當了官之後,免賦役、吃皇糧、高人一等。可憑什麼那些軍戶一落生,就能免賦役、吃皇糧?憑什麼他們靠著殺人放火,就能當官坐轎,高人一等?
這些窮酸童生、秀才,可是選擇性地看不到軍戶拋頭顱灑熱血,也選擇性地不去想,這些軍戶殺人放火,是為了誰。他們只知道自己寒窗苦讀一輩子,卻落個一事無成,只剩孤墳一座。
別的地方,矛盾沒這麼大,可在昌平這種軍民各半的地方,這種矛盾十分明顯。朱一平很快便知道了管家的計策,笑著道:“在江南,士人常常聚於官府,抨擊朝政,而當地官員,卻絲毫不敢動那些士子,故而江南多訟師。”
“少爺說得是,江南士子能如此,咱們北方士人,豈能沒有血性?咱們就跟他們說,昌平軍戶佔去了半數,故而科舉的名額只有一半。正因為如此,他們才連年考不中。這麼說了之後,再說那俞諫為了護短,動搖禮制,這一來……嘿嘿……”
“唔……這一來,那莫勝平想偏袒俞諫那些軍戶,也得掂量掂量頭上的烏紗帽了。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誠不我欺也。”朱一平十分得意地笑了起來,隨即又提醒道:“管家,剛才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可是咱們關起門說的,你可不要說出去啊。”
“知道,知道,這點事我還能不懂麼?”
兩人謀劃了許久,說做就做,便到處遊說忽悠去了。而在州府裡面,俞諫反倒是絲毫不著急了。原本著急著回衛所辦事,可杜修明在這裡,那最該辦、最急著辦的事情,也就是在這裡了。
莫勝平好吃好喝招待著俞諫,甚至連他手底下的那些親隨,也好生照看。為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杜修明的訊息,打聽清楚。從上面傳來的話,杜修明這是要進京給天子當貼身護衛,可這個訊息到底確切不確切呢?
若是真的,那莫勝平可萬萬不敢得罪杜修明。想這些外官,一輩子可能就見過天子一面,當然不知道內宮裡的貼身護衛有上萬人,加上太監、宮女這些,有整整四五萬的人,這些人在外官面前,都可以自稱天子的“貼身”。
實際上,這五萬人裡面,一輩子能見天子一面的人,也就幾百人。能一天見一面的,那更是屈指可數了。
打聽來,打聽去,俞諫根本不提這件事情,而他手底下的人,更是守口如瓶。而實際上,早在俞諫出京之時,朝廷對杜修明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按功封賞而已。
按功封賞,升杜修明為小旗,賞銀五百兩,真到手頂多就是一百兩,剩下的是用酒、布匹、糧食折給他,而杜安邊沒多大功勞,賞銀而已。當然,在俞諫的特意照顧之下,杜修明能得的好處,還會更多,但談不上多驚喜。
可等俞諫出京走了二里地的時候,卻有太監追了上來,將一封密信交給俞諫,又拿出了內閣剛批的文。
文上有言:佈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杜安邊、杜修明父子為朝廷效命,殺敵報國,頗有功勞。念其父子二人相依為靠,特免杜安邊之軍役,以從六品忠武校尉、百戶致仕,杜修明繼父業為冠帶總旗,准入京武舉。
這意思就是,杜安邊升官退休,杜修明子承父業。原來杜安邊是總旗,並沒有品級,故而升為百戶,也只是從六品,但卻授了忠武校尉。這忠武校尉乃是散官,只是一個名號而已,相當於授勳,沒什麼實際好處。
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掛在門牌上,代代傳下去,炫耀好幾代人,直到哪個不爭氣的子孫,將這個拿去當鋪換幾鬥米回來。就算如此,這散官也是多少底層軍官夢寐以求的東西。
杜安邊得了這個之後,拿著從六品的俸祿,安心在家養老,再不用受南征北戰的苦了。而杜修明則是直接子承父業,成為冠帶總旗。等於就是說,杜修明的那些功勞,換到了杜安邊的頭上。
可什麼又是冠帶總旗呢?
明朝有個罪,叫冠帶閒住,意思就是保留品級,剝去實權,在家待著。故而這冠帶總旗,也僅僅是升為總旗,手底下並沒有兵。要等武舉之後,再授實權。
要真說起來,這些封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杜家是風風光光了,可就算是小小一個縣衙裡的主事,也不一定看得上。但俞諫知道,封賞雖小,但來頭可不小。
這個文書,可是內閣擬文、大內批紅的,正兒八經得算聖旨級別,可不是兵部自己下的那種文。而且是追著送過來的,還將一個“佈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的話扣在杜家父子頭上,這背後的意思,可絕不簡單。
就算沒有這些事情,俞諫也會迴護杜修明,有了這個之後,他更是不容別人動杜修明一根汗毛了。莫勝平問來問去,他故意閉口不說,他還要留著給杜修明驚喜呢。
這一邊,俞諫派出手下,繼續在暗中查陷害杜修明的人。而在那邊,停堂之後,杜修明與杜安邊並未回。莫勝平聽了手底下人的提醒,知道杜修明來頭不小,便安排了一間廂房給爺倆住著。
在這房中,杜安邊嘆了口氣道:“唉,修明,大堂之上,事情變得比較急,我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只好讓他們去查那個毒,這其實是下策。販賣人口的那點事,已經過去了,再被咱們攪起來,這可得罪不少人。”
杜修明給倒了一杯水,回到:“我也沒想到,俞諫能親自過來審案子,更沒想到那賈永良能幫我一把,不然那些仵作什麼的,都會做於我們不利的假證。到時候,咱們只能在大堂上吃些板子,然後抵賴撒潑,讓他們去懷柔查。”
“免了一頓板子,還不錯。修明,你還是十分得軍門的心啊,你看在大堂上,他處處都在迴護你。”
“經此一事,我要報答的人太多了。”杜修明嘆了口氣,想著自己欠下了這麼多人情債,將來該怎麼還。但那些事情都很遠,眼下要緊的,還是處理這個案子,杜修明開口道:“爹,懷柔那邊,他們查不到毒,只能在朱家查出來一些兵甲,只要朱家完蛋了,賈家這邊自然好說。”
杜安邊點了點頭,放心下去了。在這裡等了兩天,莫勝平那邊還沒升堂的訊息,可州府門外,卻聚集了一群人過來。有百姓,也有書生打扮計程車人,州府大堂門前,亂成了一鍋粥。
百姓與士子奮臂呼喊道:“軍戶經商毒死百姓,官官相護,天理不容!我等要為賈家伸冤,請知州大人速速升堂審案,查出真相,否則我等將這案子,告去京師!”
“草菅人命,天理難容!”
州府之內,莫勝平聽到訊息,驚慌失措,忙是讓底下人來安撫百姓,說什麼派去懷柔查案的人還未回來,不能提審。可這一安撫,更是火上澆油。這些百姓都是那些大戶人家怕查到當年販賣人口的事情,故意推著他們來的,而這些書生,則是被朱一平忽悠過來的。今日這事,不出個結果,他們絕不會走的。
莫勝平見民怨沸騰,只好派人通報俞諫,沒想到俞諫卻反而高興起來,笑道:“呦,百姓終於來了,那就升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