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如鯁在喉的刺(三)(1 / 1)
“爸……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隨著溫涼利落大方的坐在了賀天然身旁,賀盼山夾了一塊水煮魚放在兒子的碗裡。
“兒子啊,你知道老爸呢,很少對你的感情生活說三道四,但最近你倆的事兒呢,鬧得有點大,我們做父母的,總得有些知情權吧?是吧,小白。”
“你都把人叫來了,還問我的意思幹嘛?你想問什麼你說就是。”
白聞玉也很詫異溫涼的到來,雖然此刻沒有過多表態,但對於前一陣身處輿論中心的兩人,她也抱著探究的心思,所以在態度上,算是跟賀盼山達成了統一戰線。
賀天然看著碗裡那塊裹滿紅油,冒著熱氣的水煮魚,突然感覺有些胃疼。
“爸,網上的事那是捕風捉影,我們當時真的是在拍戲,跟溫涼沒……”
男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或許在他的潛意識裡,溫涼依然是那個在追光之外需要他保護的這麼一個人,男人清楚這麼一個喜歡直來直去的姑娘,在名利場,在娛樂圈會遇到什麼,這是“主唱”帶給賀天然的影響,無條件的牽就她,愛她,滿足她……
所以,男人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想把所有的壓力往自己身上攬,直到……
一隻手卻極其自然地從他眼前穿過,拿起了桌上的一雙筷子。
“賀總、白姐,這家後廚粵菜做得地道,但其實川菜也很正宗的,你們也嚐嚐看。”
溫涼沒有看賀天然,一眼都沒有。
她只是極其熟練地用筷子挑開水煮魚表面的花椒和幹辣椒,精準地夾起兩塊最肥美的魚腹肉,分別放到賀盼山與白聞玉的骨碟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接著賀天然剛才沒說完的話,在嫣然一笑裡甩出一個炸彈。
“我們是在拍戲,戲當然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我是喜歡過賀導兒的……”
果然……
聽完這句話,賀天然的耳朵裡“嗡”地一聲,溫涼還是這麼直接,這也導致賀天然實在拿不準當賀盼山與白聞玉知道這件事後到底會如何看待溫涼,特別是後者……
且不說現在白聞玉管理著旗下的藝人,會對溫涼未來造成怎樣的影響,要是父親與陶姨這種故事在她兒子身上重演,賀天然真不知最近這段好不容易變得親密起來的母子關係,究竟會走向何方了……
他都已經看到白聞玉的眉頭微微皺起,然而,耳邊溫涼的聲音,卻還在繼續:
“我之所以沒有選擇隱瞞,是因為我覺得……喜歡過一個人,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而且我現在跟賀導兒,已經說清楚了,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賀天然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身旁的溫涼。
“至於網上的那些風波,賀叔叔您真是多慮了。
做我們這一行的,哪有不沾點是非的?黑紅也是紅嘛,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凡事發生皆有利於我,最近因為這檔子事兒,我也吃到了不少曝光,白姐,具體如何您應該知道的吧?”
可能連白聞玉都沒想到溫涼竟然會這麼說,她的表情明顯愣了愣,才微微張口:
“這些輿論雖然影響到了你最近的一些商務,但總體來說,你現在的熱度反而更高了,甚至阿迪那邊,也並沒有因為你當天的一些發言而徹底中斷和你的合作,甚至他們那天的釋出會因為你,關注度倍增。”
“所以,他們現在是在等公司這邊對我的處理結果?如果我繼續我的演繹事業,是不是就變相表明了網上那些誹謗是空穴來風?如果他們仍舊選擇跟我簽約,那我這邊的簽約費,是不是可以順勢漲一漲了?畢竟這又是一波熱度和話題了。”
“呵~”
白聞玉笑著點點頭,算是預設了溫涼的這個結論。
這就是娛樂圈。
溫涼就這樣,以一種落落大方,帶著點反客為主的江湖氣,把賀盼山丟擲的“感情問題”,輕描淡寫地轉化成了“老闆與員工的商業炒作”。
她沒有撇清她和賀天然的聯絡,因為她確實還在賀天然的經紀公司旗下;但她用最無懈可擊的職業態度,在這張油膩的餐桌上,當著賀家父母的面,劃下了一道比楚河漢界還要分明的鴻溝。
賀盼山今天把姑娘叫來,她不帶一絲恐懼的來了,就是想在賀天然父母面前證明——
你們兒子我確實愛過,但那是以前,我溫涼現在就是個能給自己掙前程的藝人,我站得直、行得正,我不圖你們兒子的感情與你們賀家的利益,你們也不用操心這個,我現在就想好好打理我自己的事業……
所以這頓飯,我溫涼吃得起。
“現在的年輕人吶,倒是把‘生意’兩個字看得透徹……”
聽了溫涼的話,哪怕是賀盼山眼底也閃過一絲驚愕,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扯了扯嘴角:
“不過,小溫,你們賀導呢心思重,畢竟,他現在搞藝術嘛,腦子裡裝的東西……有時候挺讓人操心的,就分不清戲裡戲外,我本來還想說,你們同在一個公司,有些界限,還是得畫清楚的好,但今天聽你這麼一講,我發現小溫你確實比你們賀導成熟得多啊。”
賀盼山這話,一語雙關。
在賀天然聽來,這不過是父親在警告溫涼不要藉著炒作假戲真做,不要對賀家的門楣有非分之想,那句“腦子裡裝的東西”,賀天然只當是父親在諷刺他那些不切實際的藝術追求和軸勁兒。
但溫涼聽懂了。
她知道賀盼山在暗示賀天然的病情……
賀盼山以前就知道賀天然的情況,並且已經觀察很久了,這是溫涼上次與這位父親會面時才知道的資訊,但在今天來時,他卻說,不要把這一點告訴賀天然。
難道,他是想看看已經罹患了人格分裂的賀天然,會怎麼處理當下的這個問題?
還是在試探溫涼,是否會因此產生動搖?
但不管出於哪種目的,溫涼對此的態度已然是心意已決,從在那天的地鐵站口,賀天然喊出“放手”的那一刻開始……
「如果你執意要將我推開,那麼我又何必一直執迷不悟地去做那隻撲火的飛蛾?」
如此的一句話,在心裡悠悠轉轉,最後化成溫涼吐出的一口氣,她夾起一片浸滿紅油的苦瓜,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辣味交織著苦澀在舌尖散開,嗆得她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但這種滋味,已經不足以影響她現在的這顆心,她端起旁邊廉價的塑膠杯,喝了一口溫熱的大麥茶壓了壓,這才迎上賀盼山那雙眼睛,笑道:
“賀叔叔你說界限,這很對,其實演戲也是一樣的,導演一喊開始,就得入;一喊結束,就得出,這對演員來說是最重要的必修課,不能把戲裡的情緒帶到生活裡來,因為在生活中,沒人會喊‘咔’,所以繼續延續戲中的那種狀態,是會出事的……”
賀天然的雙肩一震,他看向身邊的姑娘,她笑起來的時候,那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坦蕩得讓人覺得刺眼,
溫涼停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隱蔽地掠過賀天然那微微繃緊的表情,然後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氣說道:
“賀導在工作上是個極其較真,追求完美的伯樂,能在他的公司,是我的運氣,至於生活裡嘛……
生活裡,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麻煩要解決,我也就是個打工人,說句大實話,我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去操心一個老闆,一個旁人的私生活了。”
賀天然坐在溫涼身邊,感覺自己彷彿被定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他,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是一種……
在痛苦萬端中又夾帶著欣慰的……
矛盾情緒。
就如溫涼對賀盼山剖析過的那樣……
賀天然的骨子裡,是一個能為了讓那些愛著自己的人能更好,從而會把失去當成習慣的人……
他不想改變溫涼現在的人生軌跡,他一直希望溫涼好,希望她能站在聚光燈下,實現她的夢想。
現在,姑娘真的變好了。
她變得刀槍不入,變得能在這種鴻門宴上面對賀盼山的刁難進退有度,變得……再也不需要那個可以隨時偏袒,為其傾注所有的“主唱”了。
她,可以不在需要他了。
“爸……”
賀天然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嘴角甚至露出一縷溫和笑意,眼神也非常清澈,就像是——
一潭死水。
“您有完沒完了,溫涼說得對,我們在工作上是好搭檔,她是公司的藝人,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至於私人感情……您還是省省吧,網上的風言風語,等過陣子那部戲開始正式宣發,自然就散了,所以今天這頓飯,咱們就能不能好好聊聊家常,好好玩啊?”
賀天然維持著這具雲淡風輕的皮囊,微微側過身,極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幫溫涼倒滿了一杯大麥茶。
“早知道你要來,我叫後廚多準備幾個川菜,但是我不喜歡吃辣,也不喜歡吃魚,這水煮魚是你自個端上來的,所以你自個解決啊。”
賀天然將飯裡父親先前夾的那塊水煮魚夾到手邊的骨碟上。
“我知道呀,所以我沒給你夾呀。”
溫涼嘴裡不滿地反懟了一句。
白聞玉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劣質的茶缸,終於是抬起頭,喝了一口。
她剛剛被賀盼山揭了喜歡看一些“奇情電影”的老底,但此刻,這位懂藝術、有閱歷的母親,在飲茶的間隙,瞥著眼前這對年輕男女看似毫不逾矩的舉動,卻流露出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那是一種……
在照鏡子的愕然。
鏡子的這一面,是她與賀盼山這對已經貌合神離的夫妻。
而鏡子的裡邊,是一對竭盡全力地扮演著“懂事的成年人”的男女。
白聞玉從溫涼那張坦蕩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從自己兒子那得體到僵硬的微笑裡,看到了一種萬念俱灰的剋制。
所有人都在演,但所有人又默契般的配合……
荒誕,又真實……
像極了她喜歡的那種電影。
“行吧……”
賀盼山突然嗟嘆了一聲,拿起了筷子,夾起那塊已經有些冷掉的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天然,做老爹的也不多說什麼了,但人這一輩子呢,有些毛病,不是假裝看不見就能好的;而有些痛,也不是忍一忍就能過去的,你自己選的路,以後別後悔就行。”
這句帶著警告意味的結語,是賀盼山對賀天然那不可言說的“病情”的最後一次隱晦點撥。
作為父親,他一直都很想兒子親口跟自己袒露一句,老爸,我好像病了。
哪怕賀天然是裝的,他也認。
可就算他叫來溫涼,想要逼兒子一把,想要真切地看一看曹艾青在那些往來郵件裡跟自己描述的那幾個所謂的“人格”,好好地做個確認。
但兒子就是不跟自己說。
他沒有看到一個失控的兒子,反而,讓他見識到了一個——
“您放心,爸。”
賀天然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成年人,會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買單的。”
這是一種病嗎?
好像不是,因為這好像是每個人都要那麼經歷過的一次遭遇……
兒子明明口中說著以前自己教導他的話,但卻讓賀盼山第一次發覺,原來自己在“父親”這個身份上,這麼的……
失格。
溫涼低著頭,又將一片苦瓜放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而賀天然則端起那杯溫熱的大麥茶,一飲而盡,
他們依然坐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到肩膀,但在旁人看不見的世界裡,他們已經是體面而默契地,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