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無可救藥的死小孩(1 / 1)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看住他們餘家,讓這次海港區的開發專案從頭到尾順順利利的落地,至於餘鬧秋那邊再鬧出什麼么蛾子……順著她,小事上可以牽就,但在大事上,千萬不要滿足她,知不知道?”
“我……知道。”
雖然賀元衝應承了下來,但陶微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德性,想著既然話題都說到了這兒,那就不妨更深入一些。
“你父親這次讓餘耀祖參與到這個專案裡來分一杯羹,只是為了償還早年的一些人情,待到此間事了,若餘家將來還要發生什麼變故,那麼你父親就能順理成章的跟餘耀祖商量收購他手裡股份的事。
而餘耀祖同意讓餘鬧秋接近你,並且向你許諾那些股份,無疑就是想把利益最大化,把商場上的事變成一家人的事,這是他們閩商慣用的手法,有利有弊。
但是元衝,你不是你哥,你父親他安排給你的事,你要善始善終,他的東西,他給你,你可以要,但是你不能貪,更不能搶,懂嗎?”
賀元衝聞言不忿,駁道:
“可是媽,那這麼一來,我們娘倆在這個家,就完全沒有一點安身立命的本錢了呀!老爸他還要立遺囑,你覺得他那遺囑裡會想著你嗎?還是想著我?”
賀元衝深知他不是賀盼山的親生子,即便兩人在外人看來一直是父慈子孝,沒有半點隔閡,但這種患得患失的危機感,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伴隨著他長大成人,更讓他在這個“父親”面前不敢有半點鬆懈。
“我們不需要什麼安身立命的本錢!我們需要的是安穩!是少一點虛榮心與爭強好勝!是要服從你爸的管教!
而你現在想著要跟妍妍分手,去答應餘鬧秋,去接下他們餘家在山海的股份,如果你是賀天然,我巴不得你這麼做,但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處境啊,兒子……
妍妍是你的底線,也是未來的一條後路,這是當初你自己選的,現在你想放棄底線,自斷後路嗎?
而且退一步講,你就真的可以為了餘家那點利益,放棄了你跟妍妍這十年來的感情?
再者說,餘鬧秋又是什麼人?那個滿心滿眼都是野心和慾望的女人,當初是怎麼利用你接近賀天然的,你忘了?你要是真娶了她,拿到山海的股份,是想見識一下你父親這些年是怎麼在山海做到一家獨大的嗎?還是想等到賀盼山死後,賀天然從他親生父母那裡繼承到了絕對的資源後,徹底將我們娘倆掃地出門,迎接回他的親媽?”
陶微的每一設問,每一個猜想,都實實在在叩問在賀元衝心坎上,近月來本就對餘鬧秋的提議心存疑慮與拖延的他,現在聽完母親的分析後,腦中的那點僥倖心理更是被徹底打散……
他的雙肩一耷拉,好像認命地萎靡了一般,無力的點點頭道:
“媽,這些我都明白的,只是……只是餘鬧秋……呵,她就是一條毒蛇,咬住人絕不會鬆口。你看,我手上都拿著她這樣的黑料了,普通人應該是被拿捏到七寸了,但她還能想著用聯姻跟我做交易,徹底的孤注一擲,我怕……我怕這次我貿然拒絕她,她會跟我玉石俱焚,不肯善了……”
“她要是真的跟你玩手段,你確實不是她的對手……”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陶微單手扶額,幫著兒子想著既能擺脫餘鬧秋,又能將手裡專案推進下去的辦法。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陶微的目光在電腦螢幕上多停留了片刻,輕聲問道:
“我記得前一陣,你說賀天然跟他旗下那個女藝人鬧出的那些八卦,是餘鬧秋在背後推波助瀾?”
“呵~”
賀元衝訕笑了一聲,抓了抓臉皮: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去表達,她……餘鬧秋對我那哥哥,多少是有點因愛生恨的成分吧,就因為那次餘耀祖的壽宴上,賀天然對他倆的關係隻字未提,這讓她覺得賀天然只是想跟她玩玩而已,後來我那個哥哥不僅跟他下面的藝人玩得花,還跟他前女友光速複合,餘鬧秋正巧抓住把柄,這不得狠狠借題發揮發揮?”
陶微猛地抬眸,賀元衝立時保證:
“但是媽,這事兒我保證沒有任何參與,都是餘鬧秋在一手操作,我都懶得過問!而且這網路上的輿論八卦,除了讓賀天然鬧心外,基本也就讓餘鬧秋出出氣了,產生不了一點危害。”
“把她丟給你哥去解決。”
“什麼?”
賀元衝以為是自己聽岔了,陶微卻表情嚴肅地重複了一遍:
“讓你哥去幫你解決這個心頭大患,你過來看……”
賀元衝繞到書桌後,彎腰看向螢幕裡的郵件內容,表情漸漸從一開始的疑惑,再到凝重,最後變為驚訝,瞳孔也隨之張大……
……
……
從漁家樂回到港城那天,賀天然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看見了一個少年時代的自己。
其實自打“作家”與“主唱”彼此的記憶與經歷交融之後,他就很少在意到那個尚存在心底的另一個“少年”人格了……
不,與其說是不在意,反倒不如說是這個“少年”人格自打接受了姜惜兮那次所謂的“催眠”後,就主觀地降低了存在感,以至於現在的“賀天然”,都產生出了一種自己多重人格的症狀是不是已經痊癒了的錯覺……
不過賀天然能察覺得到,自己的這個“少年”人格,也處在一個將散未散的邊緣,以往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是能夠感受到自己內心幾個人格之間不同的想法與心聲,甚至到某些矛盾激發時,“他們”還能進行對話,但現在,這種情況越來越少,少得平時幾乎注意不到,只能像夢裡這般,在一種格外不真實的情景中,去感受對方的存在。
夢中的場景,是一個黃昏後的高中教室,教室裡,只有少年賀天然一個人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窗外的風吹動著白色的紗幔,他單手撐住下巴,側頭看向窗外的夕陽,那中二的主角架勢,簡直是被他給憂鬱完了。
青年賀天然出現在教室門外,他倚著門框,笑著點破道:
“別一天到晚的學那些動漫裡的男主角,咱們就沒坐過靠窗的位置好嗎!那位置是人家曹艾青的座位。”
少年賀天然一愣,轉頭看了看門口那個長大後的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的座位,然後猛地垂下頭,對著桌面來回一陣猛吸,似乎是要把還殘留在這個座位上的那股子少女芳香,都吸到鼻腔裡!臨了他還仰起頭,擺出一副回味悠長的滿足表情!
“臥~槽……你差不多行了啊!”
青年賀天然見狀,一手捂臉,一手叉腰,對這個少年時中二又變態的自己頗為無奈。
“嘛~反正這又不是什麼現實世界,我自己被自己看到又不會覺得丟人~”
少年賀天然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對著講臺抬了抬下巴,青年賀天然走了幾步一跳,一屁股坐了上去,對著少年的自己道:
“‘我’覺得‘我’快痊癒了……我是說……‘我們’的生活,已經逐步進入到正軌了。”
“哼~這個世界本來就千瘡百孔,病入膏肓,所謂的正確航道根本就不存在,哪裡又會有什麼步入正軌之說?長大後的我唷~到底是什麼,讓你產生出這種生活會‘越來越好’的錯覺?”
好吧,又是一頓中二發言……
青年賀天然忍著羞恥,岔開話題:
“‘作家’與‘主唱’的記憶讓我想起來了很多,你……應該也能感受得到吧?”
“啊……我不僅感受到了……我還大受震撼……”
“少年”人格在賀天然的所有人格中,是最特殊的一個,他可以成為“作家”、“主唱”,甚至是“主唱”人格之後的那個“小甲”,“他”可能成為任何一個長大之後的賀天然,所以在這些人格交融時,他不可能不受影響,因為他,就是這一切變化的開端。
而現在,這身處在夢境中,坐在教室裡的兩個賀天然,他們的關係就像是各自名字前的字首,一個少年,一個青年,只是時間在這裡沒有滾滾向前,而是分割成了兩邊,一邊是過去,一邊是未來。
“那……你想好了嗎?要不要……來我這裡?”
青年的賀天然朝著少年的自己伸出手,然而少年卻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一臉百無聊賴,視線仍舊看向窗外:
“不,我不想。”
“為什麼?溫涼與艾青,都要開始奔赴她們自己的未來了,我們跟父母的關係也開始逐漸好轉,不再是針鋒相對,我學會了理解、包容還有成全,我去克服人生裡的困難,去追逐自己的夢想,‘我’長大了,能解決很多問題了,這些你都看得到,對吧!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還要停留在原地呢?這難道還不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少年人的視線從窗外那片永遠不會落山的夕陽上收了回來,然後肩膀開始微微聳動,發出一陣悶笑。
“呵、呵呵……”
坐在講臺上的大人,皺了皺眉:
“你笑什麼?”
“我笑……我呀,成為了一個‘大人’的我。”
少年撇了撇嘴,這個平時懦弱內向的死小孩,對待別人可能唯唯諾諾,但對待起自己,可是最狠的。
“這裡的太陽永遠都不會落山。”
“什麼意思?”
“我是說,在我這個年紀,我什麼都不會失去……因為我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有。”
少年打了一個響指,一瞬間,窗外西沉的太陽開始向東爬升,原本的夕陽迅速被晨曦取代,課堂裡湧進一股反方向行走的人流虛影,漸漸地,耳邊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課堂重新被學生擠滿,老師在講臺上踱步,而少年在一個虛影到來之前就站起了身,向著過道挪動了幾步,讓出一個位置,讓那個像極了曹艾青去而復返的虛影重新入了座。
那個吵著自己十六歲如何如何的溫涼也回來了,就坐在後排,前頭的薛勇諂媚地給她買了早餐,此刻她正偷偷立著課本,躲著老師的視線,吸著課桌下的豆漿。
少年伸出手,想摸一摸曹艾青那在學生時期標誌性的馬尾,這本是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世界,但那伸在半空中的手,卻不可遏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收回。
最終,少年還是選擇坐回了中間那個從不屬於主角的空位上,一如往昔,隔著幾個課桌的距離,望著曹艾青的方向。
少年的同桌葉嘉琪見狀捂著嘴,朝後排的薛勇飛了個眼色,而薛勇則是一臉竊笑,用後背頂了頂身後溫涼的課桌,努努嘴,示意姑娘朝少年那邊看一看。
溫涼確實抬了頭,然後看清情況後,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而這一切,都被青年盡收眼底
“我不想成為你,未來的我……”
可能,已經把這個情景重複了千百遍的少年已經對此視若無睹,就在他說話的同時,教室的場景再次一變,耳邊響起了一陣獵獵作響的風聲,那是風吹動彩旗的聲響……
點點的雪花,從遠方的雪山飄搖而來,在這偌大的觀景臺上,只有前方不遠處的護欄邊,還矗立著一個女人的孑然背影。
女人望著雪山,她身後的兩個賀天然望著她。
青年眼底泛起波瀾,少年的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種屬於少年人的執拗:
“你學會了怎麼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裡,做個合格的,懂得妥協的大人,可是……
我不想。”
女人似乎聽見了什麼,在突然回頭的剎那,場景猛地再次一轉。
一疊一疊的海潮聲此起彼伏,少年與青年就坐在一處海岸露天婚禮的觀禮座位上,望著一位新娘,背對著觀禮席,拋下一束捧花,然後那束無人接取的花,就那麼落寞地落在了他們的腳邊,碎了一地。
那位新娘緩緩朝他們走來,少年望著她的面孔,眼神迷戀又固執:
“我貪心,我懦弱,我幼稚,我中二病晚期。
但我知道,我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完完整整地待在我的視線裡,如果未來的代價,是要變成一個連痛覺都習慣了、連失去都能笑著接受的大人……
那我偏不。”
新娘,對兩個還坐在觀禮席的男人無動於衷,她只是彎腰撿起了捧花……
然後轉身,走向無邊無際的海岸。
海邊的夕陽一點點下沉,少年閉上了眼睛,像是要永遠固定住這段片刻的時光:
“我就要留在這裡。
留在這個還沒有學會投降的年紀,做那個永遠都不會妥協,無可救藥的死小孩。
所以,收起你那副大人教訓小孩的嘴臉吧。
滾回你那個需要不斷割肉才能活下去的‘正軌’裡去,別來髒了我的記憶。”
恍惚中,青年賀天然又回到了那個夕陽漸落的高中教室。
坐在講桌上的他,凝視著這個沐浴在夕陽裡,死死守著自己那點可憐執念的少年,慢慢地,那隻本想邀請對方來到自己身邊的手……
如何都伸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