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急痛攻心(1 / 1)
兩人一路打聽著來到市管會門口,正向裡張望,卻被王勇看到了。
他上前攔住了周雪兒,“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如果不是在市管會,陳美芳一定會撲上去,在王勇臉上抓幾條血痕下來。
想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陳美芳只冷哼一聲,翻了下白眼說,“你不是說我們沒有營業執照是無證經營嗎,我們來辦個營業執照總可以吧。”
王勇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不由得笑了起來,“就你們,還想辦營業執照?”
陳美芳忍無可忍,“別瞧不起人,你不就是嫌棄我們是鄉下人嗎?往上數三代,你們家也是鄉下人。”
王勇忍住笑,“我知道你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見黃河不死心。二樓左拐第一間辦公室就是辦營業執照辦公室,你們去去就知道了。”
周雪兒沒再理會王勇,跟陳美芳上樓,左邊果然有一個辦公室開著門,一箇中年女人正坐在裡面看報紙。
她走進辦公室,小心翼翼地問,“同志,我想辦營業執照。”
辦公桌後的女人沒有動靜,周雪兒怕她沒有聽見,加大了分貝,“同志!”
那女人放下報紙,冷冷地說,“這裡是辦公的地方,不是鄉下的放牛場,叫這麼大聲幹嘛。想辦營業執照,先到居委會開證明去。”
“居委會?”周雪兒愣了一下,“我沒有居委會,我們是玉龍村的。”
那女人的臉像是結了一層冰,“農村人辦不了營業執照。”
“為什麼?”周雪兒感到一陣眩暈,農村人要是辦不了營業執照,豈不是自已這衣服就不能賣了。
那女人惜字如金,“這是規定!”然後,繼續看報紙,不再理會她們。
倆人不死心,從辦公室出來,又連續問了幾個人,終於弄明白了,營業執照只有城鎮待業青年才能辦理,農村戶口是辦不了營業執照的。
周雪兒拖著鉛一樣沉重的腳步走出市管會外,抬著看著天空中低垂的冬雲,頭一陣眩暈。
陳美芳見她臉色不好,扶著她擔心地說,“雪兒,你沒事吧?”
好一會兒,周雪兒才緩過氣來,喃喃地說,“總會有辦法的,我相信,總會有辦法的。”
陳美芳小心地說,“我記得縣裡的周書記留了一個電話給你,讓你有困難去找他。要不,咱們現在找周書記去。”
周雪兒搖了搖頭,“如果真是有規定,要城市待業青年才能辦理營業執照,咱們去找周書記,不是讓人家為難嗎?算了,先回去,再慢慢想辦法吧。”
陳美芳嘟囔,“剛才那婆娘我看著就來氣,她好歹是市管會的工作人員吧,咱們去諮詢辦營業執照的事,你看她那樣兒,就跟誰借她穀子還她糠似的,說話那態度,連正眼也不瞧咱們。”
周雪兒被深重的挫敗感包裹著,渾身像是虛脫了般,吃力地說,“咱們農村人窮,穿著土氣,在城時受的白眼還少了。等有一天……”
她咬著牙,堅決地說,“等有一天,我一定要活出人樣來,讓城裡所有人知道,咱農村人,並不比城裡人差。”
妯娌倆揹著剩下的衣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玉龍村,天已經快黑了。
蕭天霖早在院門口等著,見周雪兒臉色不好,忙伸手扶住她,“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
周雪兒看到丈夫,心裡憋著的那一口真氣一洩,頓時軟軟地倒在丈夫懷裡。
蕭天霖大驚,抱著她連聲呼喊,“雪兒,你怎麼啦?”
陳美芳淚流滿面,“三弟,出事了。”
……
周雪兒睜開眼睛,桔紅色的油燈下,是丈夫那張焦灼的臉。
見雪兒醒過來,蕭天霖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雪兒,謝天謝地,你總算醒過來了。”
周雪兒想掙扎著坐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候,我睡了多長時間了?”
蕭天霖心疼地伏下身,溫柔地將她抱在懷裡,
“現在已經是半夜,你突然暈倒,把我嚇得不輕。幸好王大夫說你只是急痛歸心,休息一下就沒事了。你餓了吧,鍋裡還替你留了一碗蛋羹,是娘特意為你做的,我去端過來餵你。”
周雪兒握住丈夫的手,低聲說,“二嫂已經把事情告訴你了吧。”
蕭天霖點頭,“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就坦然接受吧。想想你剛嫁過來的時候,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家裡連吃的都沒有……最壞的情形已經過去了,無論如何,咱們家現在已經比過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周雪兒看上去十分沮喪,“我只是想不通,農村人在城裡被人瞧不起,受歧視倒也罷了,為什麼城裡的人能辦營業執照,咱們農村人就不能辦?城裡沒有工作的年輕人叫待業青年,我現在的戶口遷不過來,無法出工,卻什麼都不是?”
蕭天霖也想不通,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情緒低落的妻子,只幽幽地說,“也許,這就是城鄉差別吧,要不,別人怎麼削尖了腦袋,都想逃離農村做城裡人呢。”
周雪兒不禁悲從中來,“難道,咱們農村人就沒有出路嗎?”
蕭天霖柔聲說,“也許,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悲觀,我早想過了,你有做衣服的手藝,咱們家又買了縫紉機,不如你就在家裡替村裡人縫縫補補,做做衣服。我呢,跟山大爺學木匠去。過不了多久,我就能打傢俱掙錢了。”
周雪兒知道,丈夫說這話只是在安慰自已。玉龍村地處山區,人口稀少,家家戶戶窮得連吃飯都成問題,哪來的錢添置衣服。
她有些不甘心,“可是……”
蕭天霖摁住她,“沒有可是,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就別在我面前提什麼複習高考的事情了。我是男人,這個家有我撐著,垮不了。”
周雪兒知道蕭天霖的才華絕對不是一個農村小木匠所能侷限的,但今天城裡發生的事情確實對她打擊太大,她現在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良久,她才小聲說,“天一亮就是大年三十了,娘對你的期望值太高,大過年的,你在她面前最好不要提什麼做木匠之類的話,免得惹她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