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 外〔4〕(1 / 1)
喬燃的歸來使得我們平時固定的打球節目更加隆重起來,趙燁一早就訂好了場地,有股當年上學時不吃中午飯就去操場佔場子的勁頭。蘇凱本來有事,說來不了,聽說喬燃回來了,就被嘉茉死拉硬拽地拖了過來。七七也跟來看球,她見到喬燃時整個眼睛都亮起來了,瞬時把我扔在了一邊,圍著喬燃轉來轉去。而且,她居然不管喬燃叫大叔,只喊他歐巴。按她的話說,現在最流行喬燃這種穿Prada的禁慾感男人,像我這種傻帥傻帥的已經不吃香了,搞得我一點脾氣都沒有。
那天我們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超水平發揮,直接滅了跟我們玩的一撥大學生。七七揚眉吐氣,終於記住了耐克杯,也終於相信我們是冠軍球隊水平了。
我覺得那天打球的場景和我之前的夢好像,我向左後方看,有蘇凱守著,向右後方看,喬燃在幫我攔著對手,而劉博搶下籃板,把球使勁拋給趙燁,趙燁大喊我的名字,我都不用回頭,就知道球傳來的方向,起跳,投籃,一擊即中。我們笑著奔跑,擊掌慶祝,一扭頭就能看見那些女孩站在場邊。有那麼一下,我似乎覺得方茴也在那兒,也在望著我,也在輕輕笑。
下場之後,我們圍坐在一起大口喝水,商量著一會兒去哪兒吃晚飯。喬燃提起了雨花餐廳,嘉茉說那裡去年就拆了,趙燁要請喬燃去建一公館,劉爽心疼錢,提議回家一起做著吃也可以,七七似乎又有了新情況,神秘兮兮地先走了,張楠百八十個電話過來約我,我想不行喊著他一起去。就在我們一幫人嘰嘰喳喳商量來商量去的時候,蘇凱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只聽了那麼幾句話,就愣在了原地。我沒注意,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機就掉在了地上,可還沒等我幫他撿起來,他就一腳踢了過去,手機粉身碎骨,我們面面相覷。
“隊長,怎麼了?”趙燁站起身問。
“嘉茉,你們女孩先到一邊坐會兒行麼?”蘇凱鐵青著臉說。
嘉茉明白一定是出了大事兒,她拉著劉爽走到操場另一邊,擔心地一步三回頭。
“出什麼事了?”我焦急地問。
蘇凱長吐了一口氣說:“我媳婦,給我戴綠帽子了。”
我們誰都說不出來話了。
“你們別笑話我,我這一年來就覺得她有問題,前一陣我找了人跟了她,剛才來信了,進酒店了。”
“我操!”趙燁狠狠地說。
“你要怎麼辦?”喬燃比較冷靜。
“我要去卒瓦丫一頓!我他媽必須卒瓦丫一頓!你們誰也別攔我,也不用勸,我能為自己負責,所以要是以後聽說我怎麼樣了,也別在意,不管出什麼事,今天我都要去。”蘇凱緊緊握住了拳頭。
“那就去呀!”我接過話說,“我陪你一起去!”
蘇凱愣了一下,搖搖頭說:“不行!又不是上學那會兒,打大發了是要出大事的,你們……”
“甭廢話了!趕緊走吧!我他媽都好幾年沒打過架了,現在骨頭節都癢癢!”趙燁打斷他說,“我是自己做生意的沒事,劉博你搞銷售的,臉面的活兒,你就別去了。嘿,說你呢,你丫嗎呢?”
劉博正低頭在地上踅摸著什麼,他往籃球架下看了看,眼前一亮,跑過去撿了塊磚頭回來,一邊往包裡塞一邊嘿嘿笑著說:“我挑個傢伙什兒!”
趙燁捶了他一下,我扭頭衝喬燃說:“去不去?”
“還用說。”喬燃淡淡回答。
蘇凱看了我們一圈,他臉上依然有那個鐵骨錚錚不服輸的少年神氣,只是他眼睛紅了,一切一如那年,還是這些兄弟,還是要命的尊嚴。他拍了拍我們的肩膀,扭身走在了最前面,趙燁跟劉爽打了聲招呼,沒說去幹嗎,劉爽還要問,卻被嘉茉攔住了,這陣仗她熟悉,於是叮囑我們要小心。
我們在酒店門口憋住了蘇凱他媳婦和那個姦夫,打頭陣仍然是劉博,伴隨著一串熟悉的“操你媽操你媽操你媽”,他把板磚掄了上去。趙燁還想飛腿,但剛一抬腳就覺得腰受不了,只好一腳踹在那男的腰上。喬燃穩準狠,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蘇凱上去打了第一拳,接著那人身上就沒好地兒了。他似乎認識蘇凱,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伸出了一隻手,我和趙燁相視一笑,一腳跺了上去,又是一聲慘叫。
蘇凱他媳婦拉住他,焦急地叫著:“蘇凱,是張行長!張行長!”
蘇凱頓了頓,輕蔑地看了他媳婦一眼,一把甩開她說:“滾你媽的!打的就是丫!”回頭就又狠狠揍了那男人一拳。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蘇凱那特意調成與眾不同的鈴聲,想起他接電話時小心翼翼的態度。這世界特別操蛋,但是在它肆意蹂躪我們的時候,我們也從沒忘記過得機會抽丫一頓。
那場架最終以劉博200斤體重的一記蓮花大坐而告終,他們沒敢報警,我們揚長而去。一路上我們都在聊剛才怎麼出手,添油加醋,出神入化。蘇凱笑得很大聲,不管以後會是什麼樣子,起碼到此時我覺得我們依然牛逼。
晚上我們喝了好多酒,我和喬燃一起回了酒店,因為我還約了張楠。一進大堂張楠就迎了過來,身後還拉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嘴裡不停唸叨著:“不過了!我要是跟她結婚我就是孫子!我……”
我正嫌他煩,剛要介紹喬燃給他,就見喬燃衝了上去。他那神色,我從沒見過。
喬燃緊緊揪住張楠的衣領,冷冰冰地說:“她在哪兒?方茴在哪兒?”
6.
張楠終於給我講了關於方茴的事。
從那塊寫著我名字的石頭說起,到同樣寫著我名字的那個來電終結。也許是三個男人湊在一起抽了太多的煙,整個房間都是霧濛濛的,所以我們的這場對話也是霧濛濛的。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方茴那麼遠,又那麼近。
“不好意思陳尋,雖然我知道這麼多的事,但我不能替方茴決定什麼,就像我不能替你決定什麼一樣。那天她聽了好久你在那邊不住‘喂’的聲音,才把電話還給了我。嗯,挺平靜的。她仍然對你熟悉,還能背下高中時你們家的座機號碼。我大概說了說你現在的事,她仔細聽著。那天我問了,想不想見見你。她低頭沉思了很久,然後笑著抬頭說,還是算了,因為始終沒想好,如果見你的話,第一句話應該說些什麼。”
“那幾年我們聯絡還算多,最近少了。我們有個好朋友Aiba,就是剛才我講的最早和她在澳洲同居的那個拉拉,聽她說後來方茴好像又回了澳洲,她拿到了永久居留的身份。”
“我沒有她的手機號。她總換,每次回北京都用一個臨時新號,所以都是她找我,你也知道她的脾氣,飄慣了,半個神仙似的。哦對,MSN號倒是有,等下我找找抄給你。”
張楠離開酒店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他最後對我說:“陳尋,我覺得她挺好的,以前被你喜歡時挺好的,後來不被你喜歡了也挺好的,現在,見不見都挺好的。”
他又跟喬燃說:“我早就知道你了,說實話,我要是她就喜歡你。”
他走之後我和喬燃又待了一會兒,我們倆沒什麼話說了,又抽了兩支菸,我就向他告辭。送我出門時,喬燃悶悶地說:“她沒忘了你。”
“是吧。”
“我寧願她跟張楠是真的好了也不願意是他現在所說的這些。我不太相信,我知道她,她沒忘了你,怎麼過得好。”
“你會去找她嗎?”我停在門口問。
“沒準兒,你呢?”
“會。”
我走出來,關上了門。
7.
我回到家,開始瘋狂地搜尋MSN。
我好久沒用MSN了,那上面一片灰色,我才想起來,原來這東西已經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消亡一直伴著我們成長,我真他媽的嫌它太快。所有曾經重要過的東西就像是屍體一樣殘留在小小的長方形對話方塊裡,任人憑弔。
我搜到方茴,她也是灰色的。趙燁婚禮上送給我的半片石膏片在顯示屏旁邊微微反射著光,在匆匆流去的那些年裡,我總不會想到,多年之後,在我們身邊餘下的對方,只是各自的名字。尋與茴,都遍尋不回。
方茴的資料顯示了出來。
在她名字的旁邊,有這麼一行簽名:
“不悔夢歸處,只恨太匆匆。”
我遮住眼睛。
潸然淚下。
8.
9月,我參加了張楠的婚禮。這小子之前所有的抱怨都在那天狠狠地抽了他自己耳光,我清楚地看到,當他從小付爸爸手中接下美得不可思議的付雨英,拉著他的新娘一起緩緩走向我們的時候,他的眼角閃閃發光。
我坐的那桌有一個空著的位子,我知道,她心眼直,一定還沒想好怎麼跟我打招呼,所以還是沒有出現。
七七交到了男朋友,肯定不是那個她之前為之死去活來的男孩,她跟我說她找到了不睡也喜歡但還是想睡的人。我送了她一個Prada的貝殼包作為“擺脫我大禮”。她高興得不行,連誇我大方到帥氣的程度,又纏著我問,當年送過什麼給方茴。我笑答,13分。
即使現在能送出幾萬塊錢的包,但再也沒有當年處心積慮送方茴河馬牛、給她折五毛錢的紙戒指的那種感覺。七七說她不明白,當然,這不賴身邊的姑娘,這是必須要到30歲才會明白的矯情。
七七說為了報答我,把她認為我與方茴的結告訴我,她趴在我耳邊說:“大叔,你要是睡了她,她就不會走了。”
……
我覺得90後我永遠不懂。
快過年的時候,海冰帶著她女朋友和孫濤、吳婷婷一起來我家玩。我媽聽說海冰也快結婚了,就徹底不淡定了,開始各種嘮叨我:“當初不能談戀愛的時候吧,他使勁談,給我弄早戀!現在放開了,盼著他能談個正經戀愛,倒不靠譜了!告訴你,我都給你安排好了,這回必須去相親,任何理由都不行,甭跟我來自由那一套!等你自由夠了,我都收不回這些年發出去的份子錢了!”
這把海冰他們樂得前仰後合的,海冰大笑著說:“從小到大我都沒想到你丫能混到要相親的一天。”
我唉聲嘆氣,摟著吳婷婷說:“要不還是咱倆湊一對算了!好歹也算青梅竹馬啊!”
吳婷婷白了我一眼,甩開我的胳膊說:“死開!我不跟你們逗貧了!還得去看爺爺呢!”
她還繼續著曾經的節奏,白鋒已經出來了,在倒騰小生意,他們每週都約好了一起去爺爺家。這些姑娘們呀,一個比一個死心眼兒。
年前我們幾個又打了一場大球,蘇凱沒去,他離婚的事兒還是弄得挺焦頭爛額的,但不管怎麼說,我相信他絕對不會後悔打那天那一場架,就像不曾後悔我們的耐克杯一樣。宋寧倒是來了,還是那副賤兮兮的樣兒,下場之後自己不喝水,先給嘉茉擰瓶蓋去,因此令我覺得嘉茉的女神人生一定會功德圓滿。趙燁和劉爽完全就是財神爺,送了我們一人一張某著名內衣品牌的一萬元提貨卡。我媽給我換了整整三抽屜內褲襪子秋衣秋褲,足夠我活到老穿到老了。喬燃依然倫敦北京兩地折騰著,他的事務所快弄好了,所以忙得一會兒不得閒。我打聽了,他還沒來得及去澳洲,這挺好。
我本來從小就一向比他行動快的,所以躲過了相親和我媽的咆哮,快到大年三十的時候,我獨自去了澳洲。
9.
我在澳洲當地找了嚮導,帶我去了一些平常遊人都不會去的地方,那些留下過她足跡的地方。
我想象著她是怎樣唸書,怎樣打工,怎樣絕望地和拉拉一起,怎樣遇見張楠,怎樣度過拮据的夜晚,怎樣揹著十幾斤重的菜爬公寓樓梯,怎樣說出那句生日快樂,怎樣說到那年,怎樣談起我。
我就這樣想了很多事,雖然在陌生的城市,但是因為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所以仍然有種別樣的親切。
我在澳洲待了九天,九天是不能找到一個消失了九年的人的,相逢是命運,重逢則是電影橋段。臨走前一天是情人節,我去了悉尼著名的DarlingHarbour。好像整個悉尼所有的情人都來到了情人港,熙熙攘攘,成雙成對。
我趴在鐵橋上,海風吹來,頭髮揚起,似青春時的樣子。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好了,如果我再見到方茴,我會說什麼。
那句經典的“你好嗎?”絕對不是答案。
“方茴。”我只想輕輕地喚她一聲名字,就像我以前無數次呼喊她一樣,就像我們初見時那樣,然後等她輕輕答一聲“哎”。
遙看已識,試喚便來。
我不想再去糾結嘉茉問我惦記不惦記,或者七七問我愛不愛這樣的問題了。這個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不管見抑不見,還是兩散天涯,她在我心裡,永遠是我的女孩。她越過了我的青春,和我曾經以後的所有愛情,永遠都在那兒。
這種美好的心情,大概除了她,別人不會懂了。
快12點的時候,港灣中心放起了煙火,煙花璀璨,似是舊識。我輕輕哼唱起了那一首歌,“只為你的一笑誤我浮生的匆匆那年”。
人們欣喜地擁抱和接吻,獨自仰望星空的人變得扎眼起來,我遙遙望去,突然看見鐵橋那一頭有個穿紅色長裙的女孩子,她也是一個人,也在看這場絢爛的煙花表演,大概也在想,她有過的匆匆那年。
END
2013年6月《匆匆那年》成文後五年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