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衝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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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事是個倭人,能講大明官話和荷蘭語,倒是個語言人才,身上沒有穿著倭人慣常的對襟羽織,而是作西式打扮,長褲襯衫加坎肩,頭髮卻仍然留著禿了一半的月代頭,看起來不倫不類,不土不洋。

見顏思齊等人停了手,身材不高的倭人覺得自己的喊話起了效果,頗為滿意,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下動憚不得的兩個黑人兵,又大聲喝道:“混蛋!竟敢明火執仗的行兇傷人,簡直目無法紀,還不快快跪下,報上姓名,待……”

啪!

對面的人群中飛出一件物什,呼呼的在空中旋轉飛躍,然後準確的命中通事的頭,打在他的腦袋上,怦然有聲。

通事應聲而倒,周圍的荷蘭兵一陣騷動,不過通事立馬就爬了起來,看上去沒有受傷。

只不過光溜溜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通事伸手一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好臭!是團馬糞!

這玩意兒在平戶街上隨處可見,趕著牲畜馱運貨物的隊伍每個時辰都有幾趟,出門就能撿到。

通事愈加的惱怒起來,抹一把臉,把額頭上的馬糞抹得滿臉都是,然後怒吼道:“八嘎!你們欺人太甚!我……”

啪!

第二團馬糞從人群裡飛出來,這回準頭不夠,只打中了通事的嘴巴。

馬糞入口,通事頓時嘔了出來,連話也顧不上說了,彎著腰拼命去扣嘴,哇哇的吐。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起鬨聲,所有的人都在大聲嘲笑,商館院裡洋溢著快活的氣氛。

顏思齊很想回頭去瞧瞧是誰扔的馬糞,但形勢不容許他這麼做了,對面荷蘭士兵手裡的燧發槍已經抬得越來越高,火藥味越來越濃,一個火星就能炸開。

帶人過來不是真的要撕破臉皮火併的,只是要一個說法,打死人非他本意,顏思齊覺得氣出得差不多了,再鬧大了自己沒法控制,於是踏前一步,冷冷的指著荷蘭通事道:“你們才是混蛋!無緣無故撞壞我的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現在我的人掉在海里屍骨無存,你們若不拿個說法出來,我燒了你們的破商館!”

荷蘭人大部分都是白人,間差著幾個黑人和印度裔,一水的腰佩長劍手拿鳥銃,最後頭有個牧師樣子的人在探頭探腦,這些人全都聽不懂大明官話。

其中一個金髮年老的壯漢,伸手把彎腰吐糞的通事提起來,嘰裡咕嚕的問了幾句,那通事一邊嘔吐,一邊翻譯了幾句,金髮老白人就點了點頭。

只見老白人掏出腰裡的短銃,走到顏思齊跟前,白人身材高大,比在漢人當中算是極高大的顏思齊還高出一個腦袋,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將手裡的短銃在頭頂揮舞,張口低沉的說了一陣,噴出一股刺鼻的洋蔥味兒。

“我們範思哲船長說了,這件事是個意外,他會跟你們李旦老闆會晤,商量解決,但你們打傷我們計程車兵,必須留下兇手,否則不許離開!”通事在後面叫囂起來,大概已經吐乾淨了嘴裡的屎。

這幾句話如丟了個雷,頓時激起顏思齊這邊強烈的反應,眾人喊叫著,群情激憤。

“屁!你們撞船無禮在前,又不管不問,竟然還敢說我們是兇手!”

“把撞船的人交出來!”

“對,交出來!”

“你要兇手,我們都動手打了那倆崑崙奴,你能怎樣?”

“休想欺負大明朝的人!”

人們七嘴八舌的,喊叫怒罵,一片吵雜,聲勢逼人,顏思齊冷眼盯著金髮碧眼的範思哲,皺眉道:“你就是這裡的主事人?那就好,撞船傷人的事,就由你來給個說法吧!”

通事翻譯之後,範思哲朝後退了一步,看了看持刀揮舞的漢人,又長長的說了一陣。

通事原封不動的翻譯道:“範思哲船長是荷蘭皇家這個月駐日本的代表,當然是這裡的主事人,我警告你們,範思哲船長同平戶松浦家關係非常好,只要他一句話,平戶勘定所就會將你們打入地牢,關上半年十來個月,關到你們發黴為止!”

他哼哼著,雖然嘴邊的馬糞還有殘留,但絲毫不影響放出狠話來:“至於撞船的事,漢人死一兩個又怎樣?值得這麼大動干戈嗎?海上不幸的事常常發生,都來尋個說法還過不過了?啊~~~!”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通事猛地驚叫起來。

他看到對面一個年輕的少年揮著半截鳥銃銃身,衝了上來,一傢伙就砸向了通事。

這個動作非常突兀,在雙方對峙的緊要關頭,是一個立刻能激化矛盾的舉動。

少年幾乎是瞬間衝上來的,顏思齊也沒有來得及拉一下,對面的荷蘭人更是來不及反應。

範思哲手裡一直舉著的短銃,本能的轉向了少年,手指頭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差點就扣了下去。

但終究沒有扣下,因為範思哲腦子還是很清醒的,門裡門外的漢人怕是有上百人,派去求援的勘定所足輕和武士還沒有來,要是真動起來手以死相博,就靠手頭這十來個船員肯定頂不住的。

威嚇才是正道,能拖一拖就好了。

但是他不扣,有人替他扣。

撲上來的少年似乎就等著他短銃轉向的動作,範思哲動作一變,少年撲的方向也在變。

由撲向通事,改為了撲向範思哲。

剎那間少年撲上了範思哲的身子,兩人滾在一起,撲倒在地。

範思哲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手腕被牢牢鉗住,少年的兩隻手抓著他握短銃的手,奮力的扭向少年腋下,然後,槍響了。

沒人能弄清,槍怎麼響的,也不知是誰扣動的扳機,只是聽到槍響後,撲在地上的聶塵身下騰起一股煙霧,硝煙味兒中,聶塵不動了。

“你們敢殺人!”鄭芝龍炸雷般的叫起來,將手裡的長刀赫然拔在手裡,趁煙霧瀰漫的短短時刻,直直的衝入荷蘭人堆裡,長刀橫削,砍翻了一個白人。

“砍了這幫雜碎!”顏思齊的眼睛都紅了,熱血上湧的腦袋把一切顧忌都丟到了九霄雲外,手裡的刀子緊隨而上,衝一個荷蘭人砍過去。

兩邊人本來就隔得很近,十來個荷蘭兵只有兩三杆鳥銃來得及打響,剩下的人連扣扳機的時間都沒有,山呼海嘯般的漢人水手就湧了過來。

鳥銃利在遠射,近距離肉搏,剩下的還不如燒火棍。

屠殺就是這麼發生的,這也是勘定所武士們來到現場後,瞭解到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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