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顏思齊來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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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小一件事,你都辦不到麼?你家老闆是海豐縣數得上號的大商家,進縣獄裡去要一個人的命,難道有問題?”

海豐縣城外五里的官道邊,有一片小松樹林,林子深而密,緊靠延綿的鹿境山,一向人跡罕至,除了打柴的樵夫和打獵的獵戶,常人很少來到此間,於是這座松樹林裡不知哪朝哪代修建的一座山神廟,也就無人問津了。

廟在起初的時候,一定很氣派,開間三大間,寬敞明亮,高高的滴水簷,整齊的青石板,豎在正門入口處的功德碑,清晰地記錄著善男信女們募捐時的踴躍。

時過境遷,廟子荒廢了,殘簷斷壁之間,多走獸印跡,鳥蟲糞便,破敗不已。

李魁奇就坐在倒塌了半個身子的怒目金剛泥胎上,踩著片地碎磚爛瓦,斜眼看著對面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

他周圍簇擁著十來個精壯的手下,眉眼頗為不善,一半人在外防風,一半人虎視眈眈地圍著那錦袍男子。

錦袍人絲毫不慌,只是苦笑:“李龍頭哪裡話?吳老闆是做本分生意的,動手殺人這種事自然不可能去髒了他的手,得尋個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啊。”

“髒了他的手?”李魁奇哈哈大笑:“吳莽子的齷齪事別人不知道,我會不知道?當年在闖海時他的手還不夠髒嗎?這時候發財當士紳了,就曉得愛惜羽毛了?”

錦袍人垂頭低腦,一個勁地道歉:“請龍頭體諒我家主人的難處。”

“罷了,求他個事就推三阻四的,不用他來。”李魁奇呸的一下,把嘴裡叼著的一根草莖吐掉:“讓他安排我的人進縣獄去,我們自己動手!”

“難就難在這裡。”錦袍人的笑容更苦了:“縣獄裡面這回關了百八十人,一大半都是疍民,這些疍民不服王化,彪悍得很,也不知他們犯了什麼瘋,竟然要護著那個人,我家主人派進去的人根本不敢動手,連刀子都不敢露出來,龍頭的人去了,一樣也做不成事。”

“疍民護著他?”這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李魁奇眉毛皺了皺:“有這等事?”

“是啊,除非派幾十個人進去硬來,不然殺不成人的。”錦袍人察言觀色地偷看李魁奇的表情:“.….龍頭,說句不該問的,我家主人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誰啊?怎麼值得龍頭親自下場?”

“既然知道不該問,就別問了。”李魁奇淡淡地道:“這麼說,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家主人也是想知曉清楚一點,龍頭不說,就不說吧……”錦袍人一邊心中猜測,一邊道:“辦法也有,不過要麻煩一點。”

“說來聽聽,我們海上漂的,就是不怕麻煩。”

“我家主人送了大筆銀子給海豐知縣許成久,託他下令,以海盜的名義把抓來的人全砍了。”

“全砍了?”李魁奇樂了:“他怎麼敢?許成久除非腦子進水了。”

“他自然不會答應,不過我家主人本就不指望他會答應。”錦袍人胸有成竹的答道。

“哦?”李魁奇止住笑:“什麼意思?”

“要讓人答應一個過分的要求,就得先提出一個更過分的要求。”錦袍人狡詐一笑:“然後討價還價,只要條件過硬,對方最後一般都會同意相對弱一些的要求的。”

李魁奇聽得呆了一呆,冷冷道:“你們生意人就是這麼滑頭,那你們想怎麼做?”

“吳老闆的意思是,那人的身份想必有些驚人,現在人在牢裡,就必須靠官府的人來下手,許成久必然不肯殺光抓來的人,那麼讓他殺其中一個,就不會很難了。”

“.…..”李魁奇坐在半截泥巴神像上,皺眉想了半天,才緩緩點頭:“你們砸了多少銀子給許成久?”

“幾十萬倆吧。”錦袍人道,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家主人可下了血本。”

“值得的,值得的。”李魁奇獰笑道:“花幾十萬倆就能買那人的命,值得的。”

他站起身來,鬆了鬆肩膀:“那幾時能動手?”

“知縣還沒回話,不過一定能行,許成久明年大計時多半會被朝廷擼掉,他不趁著還在位置上多撈些錢等辭仕時就划不來了,這人貪財,會答應的。”

“那就等你們佳音了。”李魁奇探手入懷,摸了摸,摸出一顆金果子,隨手拋給錦袍人:“賞你的,把這事催緊點。”

錦袍人送他出門,不住口地道謝:“當然,當然,我必然把龍頭的話帶回去,龍頭慢走,路上小心。”

李魁奇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出破廟,廟外明裡暗裡的壯漢們魚貫而出,護著他向松林茂密處走去,不一會就消失在叢林之間。

錦袍人保持著彎腰媚笑的樣子,一直等到李魁奇的人全都不見了,他才敢緩緩地直起身子。

表面上若無其事的他,後背其實全都是冷汗。

左右看看,錦袍人認準一個方向,撒腿就疾走。

在林子裡左拐右拐,在官道邊走出林子,然後沿著大道一路直奔海豐縣城,一口氣跑到城內,走在大街上,他的步伐才稍稍慢了一點。

但他仍然沒有歇息,連額頭的汗珠都顧不得擦一擦,直奔東街上那座極大的宅院裡,門口站崗的護院瞧見他,紛紛問好:“管家回來了。”

錦袍人沒空理會他們,忙忙地直闖二進院落,海豐縣最大的商賈吳老闆,就坐在書房裡,拿著一本書在等他。

“老爺,我回來了。”官家渾身汗淋淋地進去,衝裝模作樣看書的主人躬身說道。

吳老闆把書一扔,站了起來:“怎樣?”

“走了。”官家舔著嘴皮子,一路奔回來,勞累加緊張讓他口乾舌燥:“他答應等我們的訊息。”

他從袖袋裡摸出那顆金果子:“還賞了我這個。”

吳老闆接過金果子,舉在手裡瞧了瞧,冷笑道:“足色金,還有官家的印記,李魁奇這是劫了哪條官船得來的啊。”

“老爺,李魁奇這次志在必得啊,他聽說我們砸了幾十萬兩銀子下去,竟然還說值得值得,看來這事真的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吳老闆把金果子拍在桌子上,面若冰霜地道:“要不是我發覺不對派人去牢裡看了看,恐怕真的會釀出大禍事來!”

“難道……”官家膽戰心驚地問道:“那個人真的是那個人?”

“不一定,不過很像。”吳老闆沒有把握:“派去的人雖然見多識廣,走遍五湖四海,卻也沒有機會近身看過那人,只是遠遠瞄過一眼,不能斷定。”

“但是,那人不是在海難裡死了嗎?船都碎成木頭片片了,風暴又那麼大,還能活下來?”

“龍王爺收不收人,得看天意。”吳老闆面色陰沉,令人琢磨不透:“大風暴中生還的人又不是一個兩個了,就連老爺我當年也在大浪裡逃生過,那人活下來,並不出奇。”

“那……我們怎麼辦?兩邊我們都得罪不起啊。”

吳老闆站起身,繞著桌子轉了一圈,看看房梁看看地,最後盯著桌上的金果子。

官家看著他,不敢做聲。

“砰!”吳老闆把手重重地在桌上一拍,震得那顆小小的金果子跳了一跳。

“無毒不丈夫、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他胖胖的臉上扭曲成了一團肥肉,五官都差點移位,笑容猙獰可怕:“這件事,我們這麼做……”

…….

小小的海豐縣,有大大的商行街。

因為靠海的關係,有不少私港在海岸線上存在生息,這些私港並不是固定的,有船就有港,正如有人就有路一樣,船在則港在,船去則港去,宛如凌晨的鬼市。

既然有私港,那麼岸上就必然有卸貨上貨的商行,這就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樣自然。

海豐縣裡商行繁多,各類南北口音在這裡交錯混雜,旗幡最多的,就是南街。

這裡靠縣城南門,距離城中心有一段距離,在心理上離官府要遠一點,又方便出城交貨接貨,所以諸多商行都把門面設在這裡,時間一長,就成了商行街。

在街上令人眼花繚亂的招牌與旗幡之間,有一間開設時間不短的徐家商行,與街上最大的那間吳家商行想比,徐家商行不大,門臉也只有三個開間,屬於規模較小的店鋪,這大概跟老闆是外地人有關。

徐家商行的佈局常規,前店後倉,順著商行大堂往後走,就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左右都是小型的倉庫和供工人居住的廂房,一口水井挖在當中。

顏思齊拿著一個大瓢,牛飲井水,酣暢淋漓地喝了一氣之後,大呼痛快。

“徐老闆,你這店面不大,水倒是甘甜。”他衝站在旁邊一個雖然不及自己魁梧,但在尋常人中絕對算大漢一個的徐武咧嘴道:“得虧你伴我一同從惠州過來,才能喝道這麼美的水。”

“顏大哥哪裡話,客氣了。”徐家商行廣東一帶的話事人徐武恭敬地答道:“你開口,莫說我在惠州,就算我在廣州也得緊趕緊慢的過來啊,我家的船在澎湖多虧龍頭照料,如今用得著我,當然義不容辭。”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顏思齊抹抹嘴,四下打量:“這裡的人都靠得住吧?”

“絕對靠得住。”徐武拍胸脯:“你和你的兄弟住在這裡,沒人知道。”

“那就好,不過我兄弟差不多有上百人,都住你這兒容易引人注意,你在城內其他地方另找些安全的地方分散開來更為妥當。”

“顏大哥不用擔心,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城西、城北我有幾處寬敞宅子,本是買來放貨的,如今正好用得上,只是條件差些。”

“哪有什麼?闖海的漢子什麼時候在意過屋子簡陋了?”顏思齊呵呵一笑,旋即壓低聲音道:“縣獄裡派可靠的人去過沒?”

“已經去過了。”徐武點點頭:“上午去的,錯不了,真的是聶龍頭。”

“當真?!”顏思齊眼泛綠光,眼圈都紅了,表情一下變得無比狂喜:“他真的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徐武道:“只是看起來身上帶傷,牢里人太多,說話不便,我的人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也不知聶龍頭有沒有瞧見我的人。”

“夠了夠了,這就足夠了,知道他還活著,我就放心了。”顏思齊一迭聲地道,兩隻蒲扇大手搓個不停,笑得合不攏嘴,連雙腿都不自覺地抖個不停。

頓一頓,他想起來什麼一樣問道:“那鳥縣官要關他到什麼時候?”

“聶龍頭是被當海盜抓起來的,聽衙門裡的說,這幾天都沒有提堂,大概還要等一陣才會審問。”

“審問?”顏思齊瞪眼:“我兄弟是有官身的,品級比那鳥官還大,他有什麼資格審問?”

“聶龍頭沒有暴露身份。”徐武苦笑道:“縣令不知道他是澎湖遊擊,因為沒有跟聶龍頭說上話,所以不曉得他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故意隱瞞,我的人也不敢去找縣裡說這事。”

“這樣啊……”顏思齊摸著下巴,思量著道:“那你安排我進牢裡一趟,我去和他說。”

“這個沒問題,晚上就能進去。”徐武看看天色,答道。

“晚上?”顏思齊不耐煩起來:“要那麼久麼?”

“那裡畢竟是縣獄,進去要託關係的。”徐武無奈地答道:“顏大哥且先去吃飯,長途跋涉過來,先把肚子吃飽再說吧。”

“我那兄弟還在牢裡受苦呢,我怎麼能好意思去吃肉。”顏思齊嘀咕一句,跟著徐武向屋裡走去:“不過還是先吃飯吧,不吃飯哪裡有力氣救他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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