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這是一趟渾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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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千戶一直在做一個夢。

夢很奇怪,她夢到自己在啃一隻大豬蹄子。

那隻大豬蹄子奇大無比,幾乎和一個成人差不多大,真不知道長出這麼大一隻蹄子的豬,會有多大。

這隻豬蹄子很臭,幾乎令人窒息,但很肥,肉嘟嘟的極有嚼頭,鐵千戶手裡沒有別的東西可吃,肚子裡又餓得咕咕叫,於是只能忍著這股臭氣,下口咬了下去。

“哎喲!”

大豬蹄子慘叫一聲,蹦了起來,一蹄子把鐵千戶扇了出去,在鐵千戶臉上留了一個大大的蹄印子。

鐵千戶臉上吃痛,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看到了正捧著手在咧嘴跳腳的顏思齊。

“臭娘皮,老子好心好意來探探你的鼻息,看看你還在喘氣沒有,你他孃的居然咬我!”顏思齊肩頭上裹著紗布,殷紅的血漬從繃帶之間滲透出來,星星點點看起來很懾人,但他渾然不在意,反而把手掌上的牙印看了又看。

發現牙印很深之後,他破口大罵:“小娘皮,老子要把你XX了!”

鐵千戶仟眉一擰,表情就冷了起來,這種外強中乾的猙獰大漢她看多了,別看他吼得兇,打一頓就好了。

伸手在腰間一摸,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從不離身的九節鞭。

不但沒有九節鞭,連一件衣服也沒有穿,未著寸縷,裹在光滑的皮膚上的,是一床補丁摞補丁的麻布被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縱然鐵千戶走南闖北見慣了無數大風大浪,此刻也嚇得面無人色,只聽她尖叫一聲,本來蓄勢待發要跳起來的身體瞬間縮了回去,像一隻小小的狗子,縮排了被子裡。

只留下一個帶著又驚又怒眼神的腦袋露在外面,警惕地打量著外面。

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哦,應該叫船艙才對,看起來很像大明沿海漁家的小漁船,長寬不過一兩丈見方,高不及成人身高,非常窄小,前後用藍色的麻布遮擋,看不見外面,兩側的烏蓬上有兩個掛了同樣藍布的小窗透光。

就是這麼一間小小的船艙,坐了四個人,包括自己在內,兩男兩女,只有自己一人是裹著被子躺著,其他人都是目光炯炯地坐著。

被這些人目擊自己不穿衣服的樣子,鐵千戶心裡很慌,反應在臉上,就是面色蒼白。

“顏大哥,你湊那麼近,別人怕是很正常的,手上痛不痛?痛的話去外頭讓張大爺幫你敷點藥。”隨著一個清朗的男聲響起,鐵千戶看到兩個男人其中之一,正是本來被自己拉著沉入水底的聶塵,只聽他嗓音帶著沉沉的甕聲說道:“你嚇唬她沒用,這位可是積功升任的錦衣衛千戶,堅強得很,跟那些靠祖上蔭功得來的廢材不一樣。”

“哼!”顏思齊的手已經在流血了,他憤憤地掀開藍布走了出去,臨走時還放了狠話:“這臭娘皮,早晚要被老子XX了!”

鐵千戶冷冷地瞟著他的背影,毫無懼色。

哪怕咬舌自盡,她也不會讓這個惡人得逞。

“啪啪!”

聶塵把手裡的一塊銅牌在木頭地板上拍了拍,將鐵千戶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錦衣衛鐵心蘭千戶,剛才你可誤會了好人,那位大爺不是來非禮你的,相反,把你從水裡拉上來,他也出過一把力。”聶塵把屬於鐵千戶的隨身銅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真想不到,你竟然是永樂逆臣鐵弦的後人,當年鐵弦把永樂皇帝坑得很慘,沒想到他的後人也能當上錦衣衛。”

他瞄向鐵千戶:“你怎麼做到的?照理說朝廷沒有把鐵家斬盡殺絕,卻也不可能用他的後人做官,是不是走的魏忠賢的後門?”

錦衣衛千戶鐵心蘭抿著嘴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聶塵聳聳肩:“你不說也沒關係,你那幾個不中用的手下把一切都吐出來了,為了活命,出賣上司的身家淵源算得了什麼呢?不過也沒錯,只有魏忠賢這種不走尋常路的權宦,才敢用你這樣的人,現在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希望你據實說明。”

鐵心蘭眼神閃了閃,露出一抹怒氣,顯然,對於手下出賣自己的行為她很生氣。

“在船上時,你說東廠派出幾個千戶,到處在找我,想讓我北上遼東,這是誰的意思?”聶塵說幾句,就要喘息幾息,顯然,他身上也帶著傷,有些令他氣息不勻。

鐵千戶的眼睛開始滴溜溜地轉,沒有立刻回答聶塵的話。

彷彿與她心靈通透一樣,聶塵微笑著補充了一句:“你別想突然暴起制服我,然後挾持我逃脫。你身上沒有穿衣服,跳出來會被我看光光。而且我手裡有刀,你手無寸鐵,誰能制服誰你細細想想,何況我這邊還有一個人。”

鐵千戶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一直在邊上沒有著聲的明月,流轉的眼波慢慢安定下來,她估量了一下,勝算確實不大,而且自己身上的確不大方便做大動作。

“你不是已經看光光了嗎?”鐵心蘭憤懣地說了一句。

“天地良心,我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嗎?”聶塵忙道,語氣義正言辭:“幫你脫下溼透的衣服,搽乾淨身體,都是這位明月姑娘親手做的,我在旁邊沒有插手,這事可以嚮明月發誓,絕無虛言!”

“.…..”鐵心蘭又看了明月一眼,看到這個疍家少女微微點了下頭,一直羞中帶怒的心,終於稍稍平和了一點點。

而明月,則忐忑地輕輕瞟著聶塵,心裡奇怪,自己替鐵心蘭脫衣服的時候,聶塵可一直在旁邊把鐵心蘭的衣服搜了又搜,要說聶塵沒有看見鐵心蘭的身子不可能,但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要你北上,替朝廷出力抗擊建州奴,當然是內廷的意思。”既然自己的清白沒有被侮辱,鐵心蘭坦然答道:“這是朝廷對你的恩惠,你若……”

“內廷?”聶塵打斷她的話:“是皇帝,還是魏忠賢?”

“是魏公公。”鐵心蘭同樣直言不諱,反正人在別人手裡,不如痛快點:“所以才會派出廠衛來找你。”

“那要殺我的人是誰呢?”

“是東林餘孽的府標營。”

“東林黨?”聶塵其實已經猜到了,但聽到鐵心蘭這麼說還是有些錯愕:“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個被招安的海商,魏忠賢利用我來抵禦外敵並無過錯,如果我順從地北上對朝廷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鐵心蘭呵呵冷笑,看向聶塵的目光充滿玩味:“因為魏公公調你北上,是為了頂登萊水師的缺。”

“登萊水師?”聶塵皺起眉頭,話題怎麼越扯越遠了。

“登萊水師一年耗費朝廷上百萬銀子,朝廷缺錢,魏公公想把這銀子省下來,挪作他用。他年前藉著撤換登萊巡撫的機會,把水師大肆解散,為了填補這個窟窿,所以要調你北上。”

鐵心蘭也是暢快,說到這份上了,索性毫無保留地倒個完整:“但登萊水師一向是東林派的人捏著的,而且魏公公的話他們從來都是反對的,無論於公於私,他們絕不會按著公公的意思來,只要殺了你,你的人就不會北上,還可能樹倒猢猻散,從此再無人能補上這個缺。”

“但是登萊水師已經解散,我若不去,北面海上不就空著了嗎?”聶塵不解:“怎麼辦?”

“這事誰管?”鐵心蘭冷笑道:“誰去頂缺我也不知道,上面的事我們管不了。”

“那…..”聶塵逐漸瞭然,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暗想政治鬥爭果然是不講原則的,錯綜複雜之間唯有一個利字是圖,但不是於國有沒有利,而是對自己有沒有利。

“那……東林黨不是已經被魏忠賢連根拔起了嗎?怎麼會還有人公然調兵來殺我?”

“呵呵。”鐵心蘭又是一副“你小子好稚嫩”的表情:“東林黨結黨幾十年,樹大根深,魏公公只不過得勢數年,根基尚淺,就算殺了再多人,也不可能把他們連根拔起,別看朝堂上魏公公一呼百應,暗地裡誰是誰的人真不好說。”

她舔舔乾裂的嘴唇,笑道:“要不然,你在海豐縣的訊息怎會如此快的洩露出去?錦衣衛也不是鐵板一塊。”

鐵心蘭笑得無所謂,聽到這些的明月,卻震驚得無以復加。

疍民不居廟堂,明月第一次聽到朝廷勾心鬥角的齷齪事,幾乎難以置信,她怎麼也想不通,為了黨派之見,利益之爭,怎麼可以把國家大事當做兒戲,難道這些做大官的,肩負國家興亡的責任,就一點沒有責任心嗎?

聶塵瞭然地點點頭,長吐一口氣:“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就算我有心報國,按照旨意北上,不管做得好與壞,將來的下場絕不會好,很可能跟《水滸傳》裡的宋江一樣,落得個身死財散的下場。”

鐵心蘭看著他道:“將來如何我不知道,但現在東林黨已經把你當成了眼中釘,只有魏公公能保得了你,我勸你立刻帶人驅舟北上,投廠公所好,免得兩頭不是人。”

“我分明只想有個官身啊,什麼都還沒做,卻被當做了磨心,這事鬧的……”聶塵卻搖搖頭,彷彿沒聽到鐵心蘭的警告一樣,站起身來:“罷了,我想問的都知曉了,鐵千戶,你且在這裡好好養傷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撩開簾子,抽身離去。

鐵心蘭本想再說幾句,但聶塵已經走了,明月捧了一碗水遞過來。

“這位姐姐,你喝口水吧,昏了這麼久,一定口渴了。”

鐵心蘭恨恨地把還在搖擺的簾子剮了又剮,無可奈何,口中也真的渴了,於是伸出嘴去,開始喝水。

明月看著她喝水,嘆息道:“姐姐你別擔心,葉……聶先生他是個好人,他不會對你怎樣的,等你恢復得好些了,好好求求他,你畢竟是官府的人。”

鐵心蘭眼睛忽閃了一下,道:“你是他什麼人?”

明月一呆,面色緋紅:“我……不是他什麼人,我、我只是個疍家女,我…...我是打魚的。”

“.…...”鐵心蘭眯著眼,細細看了明月的表情,心中若有所思,不過旋即冷笑起來,繼續喝著水。

船艙之外,隔了兩條漁舟的另一條船上,聶塵看著正在被張鐵匠包紮手掌的顏思齊,斜倚著船上的桅杆。

“這麼說,這是一趟渾水了?”顏思齊冷靜的時候,表情很嚴峻,橫貫整個下巴的鬍子根根似鋼針般的密集:“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置身事外了。”聶塵嘆氣道,把目光投向水波浩渺的海面:“大丈夫有心報國,也不能愚忠啊。”

“好個愚忠,聶小子,這話不錯。”張鐵匠朝他豎大拇指。

“不錯,我們生意做得好好的,幹什麼去離明朝死活?”顏思齊叫道,他的右手正被張鐵匠捏著,於是用左手朝空中狠狠一擊:“魏忠賢和東林黨勾心鬥角,讓他們去鬥吧,與我們何干?”

“張大爺,我在夷州,有很大的土地,足以安頓惠州疍民,不知道你們肯不肯跟我過海去闖一闖?”聶塵試探地問:“水上溼氣重,疍民壽命不過四十,上岸居住,農忙時耕田,農閒時下海,好過天天跟海龍王搏命,在那邊,不會再有人欺負疍民,誰敢欺負你們,我頭一個不答應!”

張鐵匠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正好捏著顏思齊被咬的位置,於是這個絡腮鬍子大漢慘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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