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總督的人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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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尼拉城的北門,穿過那條不怎麼筆直的、貫穿全城的主要街道,再從南門出去,去到馬尼拉港的碼頭上,沿途豎起了無數高高的木樁。

這些木樁大部分的來源是海船上的木頭,它們在水裡泡了不長的時間之後,就被打撈上來,豎立在街道上。

每一根木樁上,都吊著一個人,小部分死了,大部分還活著,卻也沒了多少生氣,一動不動的掛在那裡,在烈日下暴曬出汗水和油脂,活像一塊塊人形的臘肉。

不少木樁下面,聚集了一些的馬尼拉土著人,他們是在巴達維亞海盜洗城時倖存下來的,大部分家庭都被兇殘的海盜禍害過,要麼親人被殺,要麼房屋被毀,或者兩者皆而有之,現在有了報仇雪恨的機會,當然要咬牙切齒的以牙還牙。雖然木樁都很高,但依然有人爬上去一刀一刀的割海盜們的肉。

而爬不上去的婦孺,就在下面扔石頭,砸海盜們的頭,這點距離令她們準頭很好,吊在上頭的人被打到頭破血流也不停。

被吊起來的海盜沒法躲閃,更不能遮擋還手,只能慘叫,叫得越大聲下面的人就越起勁,直到死掉為止。

這種死法很殘忍,但很公平。

而更多的人,則被組織起來,清理城裡的屍體,十萬人的馬尼拉城,在城外林子裡挖了上百個大坑,中華遠洋商行運了大批的石灰過來,一邊用屍體填滿大坑,一邊灑石灰消毒,天氣炎熱,屍體腐爛得很快,不抓緊處理很容易發生瘟疫。

這樣的景象在馬尼拉城裡到處都在上演,愁雲密佈,整個馬尼拉上空都是悽悽涼涼的哭聲,家家披麻戴孝,戶戶沮喪慘淡,一場戰爭之後的巨岜大城,變成了一座龐大的墳冢。

“過來登記、過來登記,男的這邊女的那邊,快著些,想早點回家就快著些~!”

巴石河邊,擺渡老漢許老漢雙手攏成大喇叭狀,衝著渡口來往的人流,高聲喊道:“新任的馬尼拉總督有令,為了防備外面的海盜渾水摸魚躲進城裡去,所有進城的人必須登記,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城,大家快點過來登記!”

這是在馬尼拉北城,也就是俗稱的明國城,四門緊閉,只有面向巴石河渡口的一個城門開著,許許多多從叢林裡走出來的明國人來到這裡,拖家帶口、揹著大大小小的包袱。

許老漢身邊擺著許多桌子,十來個人負責給這些逃難歸來的明國人登記造冊,一筆一劃的在一本本厚冊子上填下每個人的名字、年齡、籍貫和住址,甚至寫下了簡單的相貌特徵及身高胖瘦,這過程很慢,他們不厭其煩。

“楊……大人,這樣子速度太慢了。”許老漢吼了半天,感覺有點累,於是走到一邊去喝水,他一邊看著渡口邊到城門口這片空地上越來越多的人流,一邊小心的賠笑著說道:“這些人大部分我都認識,本鄉本土的,熟得很,要不先放些進去?畢竟大家心裡都記掛著家裡房子,著急啊。”

“急也不行,按龍頭的吩咐,必須先做戶籍登記,才能進城。”獨眼楊天生一口回絕了許老漢的請求,板著臉道:“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這……”許老漢碰了個釘子,只得苦笑一聲,偷眼看看圍繞這片空地站了一圈的那些壯漢,個個都揹著鳥銃拿著長刀,殺氣騰騰,也不好多說什麼,繼續咕咕的喝水。

“許老爹,我家的房子被燒了,留在家裡看房子的人也沒了,這可怎麼辦吶~~”

許老漢差點被這一聲慘呼嚇得靈魂出竅,嗆了一口水在氣管裡,咳嗽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轉身一看,卻是北城裡的一戶相熟的居民。

見許老漢鼓著眼珠子看過來,哭喊的人更大聲了:“許老爹,我家十六口人,就剩下三個人了,今後可怎麼辦吶?”

許老漢把水瓢一扔,罵道:“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當初我可是每家每戶的全城告知的,你家不肯走,你小子還是老漢我勸了好久才走的,要不是看你家跟我對門鄰居,我才懶得費那工夫。”

“當初…….我家老人不是不信嗎……”那人偷眼看看楊天生,哭喪著臉道:“再說都是商行的訊息,如何做得準?”

“現在曉得做得準了?”許老漢恨鐵不成鋼的繼續罵:“勸你們走不肯走,現在來哭喪,誰能幫你?自己去埋人,我現在忙得很,沒空理你們一家!”

那人抹一把淚,偷摸著又看了楊天生一眼,但又不敢明著看,似乎很忌憚楊天生那兇狠的獨眼:“許老爹,你能不能幫我說說,請商行的人幫幫我,我家裡就剩下我和我老婆,還有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死那麼多人,房子又被燒了,我連掩埋都做不到,是不是……”

“唉~”許老漢重重的嘆口氣,心軟下來:“你家老爺子也是老漢我十幾年的老鄰居,幫他下葬倒是應該的,你放心吧,中華遠洋商行的人在帶著人抬屍首出城去埋,現在太多還沒輪到你家,等會自然會有人去的。”

“多謝…….還有,能不能讓商行的人幫我搭房子?還有糧食,我……”

“去、去、去!”未等他說完,許老漢就趕人了:“自己去想辦法,你當這裡是義莊啊?你自己去說,自己去!”

那人哪裡敢去找楊天生提要求,一聲不吭低眉聳肩的走了。

楊天生眯著眼看他離開,許老漢低聲解釋道:“楊先生,這人也可憐,家裡本是做布莊的,在城裡南北都有店面,家大業大的,老家主跟不少海商也有交集,在馬尼拉算是頭面上的人物,所以這次死活不肯走,以為大不了…….咳,沒想到馬尼拉真的被打下了,家破人亡的,若是方便的話……”

“不行!”楊天生冷哼一聲:“商行可以幫忙埋人,至於因為不肯走而破了家的,我們沒閒工夫幫襯!”

“是、是,他們咎由自取,楊大人不幫是應該的。”許老漢被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忙彎腰打拱的道:“他們也是活該,我實話實說吧,其實很多不肯走的人還以為中華遠洋商行是騙子,要大家離開之後搶掠他們的家產,完全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們也不想想,那點家產聶龍頭看得上嗎?如今整個馬尼拉都是聶龍頭的,還在乎那點東西?”

他說了一大通,抬頭才發現楊天生的獨眼正看著自己,精光爍爍的,不由得心中一顛,以為說錯了什麼話,害怕得退後了一步。

“楊大人……”

“你剛才說,有很多人還是不相信我們?”

“這個,是啊,他們眼睛長到後腳跟上了……”

“他們不止眼睛長到後腳跟上了,心也散了,不知道該信誰,沒個做主的人。龍頭說得不錯,要想把馬尼拉的明國人重新聚攏成一條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楊天生摸著自己的下巴,思索道:“罷了,還是一步一步來,先造戶籍,再建官署,立起規矩來,等時間長了,他們自然就曉得中華遠洋商行的好處。”

他摸下巴的手停了一下:“人服管了,事情理順了,我這個總督,也好當一些。”

說完他咧嘴笑起來,卻聽得旁邊的許老漢心頭一個激靈。

“楊大人要當總督?”心思活絡的擺渡人立刻暗暗想道:“這可是個大訊息,紅毛鬼跑的跑,死的死,今後就是明國人說了算,若是跟他們處好關係,憑我帶路的功勞……呵呵呵,許家祖上積下的德,莫非今天要落到我身上?”

許老漢在暗笑,北城裡的一處大房子裡,聶塵也在笑。

這處房子,是一處祠堂,五開間的臉面,臨街一個大牌坊,裡頭三進深淺,遊廊廂房一個不落,很氣派的大房子。

只不過因為遭了匪災的關係,裡頭一片狼藉,雖然因為祠堂沒有油水的關係,沒有被火燒,但傢俱物什被翻得一團糟,連個坐處都沒有。

“這間祠堂是馬尼拉豪商吳家的,這家人做香料生意,從棉農老島那邊收購香料過來,賣給紅毛鬼,家裡富得流油,也養了些護院家丁,所以這次仗著手頭有人有槍,沒有聽我們的勸告離開,全被殺了,可能有些離得遠的族人在別處生活,但這處祠堂,肯定沒人管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手裡翻著一本小冊子,用口水點著紙頁說道:“聶龍頭,用它來做臨時總督衙門,很不錯,北城裡再也找不到比這裡還大的房子了,這本北城房屋冊子上寫明,就這裡最大。”

有人找來一張還能坐的椅子,放在中間,聶塵坐了上去,抬頭看看房梁,雙手按著扶手道:“你叫吳全福,是吧?”

“是。”中年人忙躬身回答。

“在馬尼拉幫紅毛鬼做稅吏,有多少年了?”

“回龍頭,有十二年了。”中年人吳全福把頭深深的埋到胸口:“我家是元朝至正六年過來呂宋島的,算來已經十九代人了。”

“十九代啊……”聶塵的手指頭敲了敲:“你也是這吳家的?”

“是,每年祭祖,我也會來這裡參與,不過每次都陪在末席,我家在族裡是遠房,上不得檯面。”

“你把你家的祠堂都拿出來了,為什麼?”聶塵似笑非笑的問道,問得漫不經心:“一般人可不會這麼幹。”

“家都沒了,還要祠堂幹什麼?”吳全福淒涼的笑道,稍微抬起了一點身體:“若不是半信半疑的跟著逃出城去,我家裡這幾口人怕也會遭了毒手,現在龍頭需要房子建衙門,我就算是報恩,也該把這處房子獻出來。”

聶塵的手指頭繼續敲了兩下,停住不動了。

他仔細的打量了一陣吳全福,起身道:“你有心了,本來南城一直是馬尼拉的中心,碼頭也在那邊,不過前幾天的戰鬥集中在南城,城區被打得不成形,難堪大用。再說我們明國人建衙門,當然要建在明國人多的地方,所以你獻出這處祠堂,非常及時,我謝謝你。”

吳全福忙再次把腰彎了下去:“不敢不敢,這是吳全福應該做的。”

“好,你且去吧,明日來這裡,向新的總督報道,馬尼拉百廢待興,你這樣的人很有用武之地,大家都是同宗同族的,要更用心的辦事,中華遠洋商行不會虧待自己人,你時間長了就明白了。”

吳全福聞聲大喜,一迭聲的道謝,退了出去。

聶塵看看四周,示意道:“你們也出去。”

陳衷紀等人躬身退出,鄭芝龍也想走,卻被聶塵留下:“二弟,你等一下。”

鄭芝龍一怔,站住了腳,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他和聶塵兩個人。

“我食言了,沒有讓你當總督。”

聶塵慢慢的說道,眼睛看著鄭芝龍的眼睛:“你可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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