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子密詔,燙手山芋(1 / 1)
皇帝的手,從謝遠的掌心滑落。
那雙曾經看透風雲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偌大的寢宮,死一般寂靜。
謝遠跪在龍榻前,懷裡揣著那份滾燙的遺詔,它像一團火,幾乎要將他的胸口燒穿。
“陛下……駕崩了。”
老太監的聲音在謝遠身後響起,尖銳而悲慼,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他深深地看了謝遠一眼,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驚懼,有敬畏,還有一絲……託付。
“謝大人,國不可一日無君,但今夜,您必須先離開這裡。”老太監壓低聲音,“趁著訊息還未傳出,從側門走。這裡,很快會變成是非之地。”
謝遠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一死,這皇宮就會立刻變成最血腥的鬥獸場。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跟著老太監從陰影中穿行。
回到風華書局,關上密室的門,謝遠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燭火搖曳。
他顫抖著手,展開那捲明黃色的綢緞。
遺詔。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眼底。
皇帝老兒真是給他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遺詔沒有直接傳位太子,也沒把江山交給三皇子。
而是設計了一個全新的權力結構,一個聞所未聞的制衡之局。
而他,謝遠,不好不壞,正好是這個局最關鍵的執行人,兼監督者。
謝遠手一抖,差點把遺詔掉進燭火裡。
這哪裡是榮耀,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皇帝活著,他們或許還會忌憚三分。
現在他死了,這份遺詔一旦公佈,謝遠就是所有人的敵人。太子會視他為眼中釘,三皇子會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他苦笑一聲,把這燙手的山芋小心翼翼地收好,藏進了密室最深的夾層裡。
睡什麼睡,這下好了,誰都別想睡了。
天還未亮,喪鐘長鳴。
皇帝駕崩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滿城縞素。
謝遠站在書局的窗前,看著外面湧動的人潮,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已經來了。
果然,弔唁的第一天,就有人找上了門。
太子太傅派人送來了一份“薄禮”,說是感謝謝遠過去對太子的“照拂”。
來人話說得客氣,但那份客氣裡,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遠。
謝遠心中瞭然,這是在劃清界限了。
他收下禮物,客氣地回了句:“請太傅節哀。”
人一走,禮物被他隨手扔在桌上,看都懶得看。
緊接著,清流領袖張御史登門。
他看著謝遠,眼神相當複雜。
“謝大人,”張御史抿了口茶,緩緩開口,“國喪期間,還望大人言行謹慎,莫要行差踏錯。”
謝遠點頭:“御史大人教誨的是。”
“先帝對你恩重如山,更要恪守本分,才不負聖恩。”張御史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警告。
謝遠算是聽明白了。
他們都在猜,都在怕,都在防著他。
他成了那個懷揣著驚天秘密的怪物。
下午,三皇子的人也來了。
還是那個心腹,此刻臉上再無半點笑意,只剩下陰沉。
他開門見山:“謝大人,我們殿下說了,國喪之後,便是新君登基。這從龍之功,可是千載難逢。”
這是最後的拉攏,也是最後的通牒。
謝遠笑了笑:“有勞三皇子掛心,謝某自有分寸。”
那心腹眯起眼,死死盯著謝遠,似乎想把他整個人看穿。
可惜,謝遠的臉上,只有一副“為先帝悲傷”的沉痛。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這下熱鬧了。
書局外面,不知不覺多了無數雙眼睛。
街角賣糖人的大爺,眼神總往謝遠這邊瞟;對面茶樓新來的夥計,一天擦八遍欄杆,眼睛就沒離開過書局大門。
有太子的人,有三皇子的人,謝遠甚至懷疑還有其他皇子的人。
他感覺自己像被關在玻璃籠子裡的猴,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這日子,沒法過了。
傍晚時分,唐家的馬車直接停在了書局門口。
謝遠以為是送東西的,沒想到唐寶那小子跟個炮彈似的衝了進來。
“老師!我搬過來跟你住了!”他把一個碩大的包袱往桌上重重一扔,氣勢洶洶。
謝遠被他搞得一愣:“胡鬧,你來湊什麼熱鬧?”
“我爹讓我來的!”唐寶脖子一梗,理由充足得很,“我爹說,皇帝駕崩,京城要亂,讓我跟在你身邊學習是假,用唐家的身份給你站崗是真!”
這小子,還真是親學生。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字條遞給謝遠。
謝遠開啟一看,是唐太傅那熟悉的筆跡,只有一句話。
“但憑本心,無問西東。唐家,是你後盾。”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在這滿城風雨裡,也只有唐家,還願意旗幟鮮明地站在他這邊。
謝遠拍了拍唐寶的肩膀,這小子立馬得意起來:“老師,怕什麼!有我們唐家在,我看誰敢動你!對了,國喪期間是不是不能吃肉了?那我吃點素齋總行吧?”
“吃糠。”謝遠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唐寶的臉,瞬間垮得像個苦瓜。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表面上一片哀慼,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謝遠給自己換了個人設。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手握重寶,那我總得表現出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閉門謝客,整日待在書局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有人傳言,謝遠被先帝的死打擊過甚,一蹶不振。
又有人傳言,謝遠手握遺詔,正待價而沽。
還有人傳言,謝遠已經被三皇子軟禁。
流言滿天飛。
對,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要讓他們猜不透,看不懂,這樣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
這天深夜,平樂公主的侍女悄悄遞來一張字條。
謝遠依約來到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
一見面,平樂公主就急切地問他:“謝遠,父皇到底給了你什麼?”
她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很久。
謝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公主,是一份能讓所有人都失望的遺詔。”
她愣住了。
“我若公佈,天下大亂。”謝遠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我若不公佈,這天下,遲早也要亂。”
平樂公主的臉色變得煞白。
她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謝遠的處境。
“我需要你的幫助。”謝遠直視著她。
“你說。”
“宮中禁軍,京城衛戍。我需要知道,現在他們到底聽誰的。”
她盯著謝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她要拒絕。
最後,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好,我去查。你……自己當心。”
從她那裡出來,夜色已深。
回到書局,唐寶已經睡得跟豬一樣,桌上卻放著一封信。
南陽來的家書。
謝遠拆開信,是父親那樸實無華的字跡。
信上說,家裡新蓋的宅子很寬敞,妹妹小晚已經開始跟著先生識字,聰明得很,就是有點淘氣。
他還問謝遠,京城最近是不是有大事,讓他萬事小心,別逞強,家裡永遠是他的港灣。
信紙的最後,印著一個歪歪扭扭、黑乎乎的小手印。
是小晚的。
謝遠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手印,彷彿能感受到妹妹手心的溫度。
一瞬間,所有的緊張、壓力、權謀、算計,都煙消雲散了。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誓言。
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遺詔裡的權力更迭,皇子們的你死我活,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守護的,從來不是某個皇子,也不是某個家族的江山。
而是像他家人一樣,這天底下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清明。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敲響了。
是唐寶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老師,有個人……非要見你,我攔不住。”
“誰?”
“他說……他叫張敬。”
謝遠的瞳孔驟然一縮。
張敬?
那個被他親手拉下馬,罷官在家,名聲掃地的原首輔?
他來做什麼?看他笑話?還是想趁他落難,踩上一腳?
謝遠深吸一口氣,走出密室,來到前廳。
張敬就坐在那裡。
短短時日不見,他彷彿老了十歲。頭髮花白,眼神渾濁,但那股梟雄的氣勢,卻依舊盤踞在他身上,未曾散去。
他看到謝遠,神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謝遠揮手,讓唐寶和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張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貴幹?”他平靜地問,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生死搏殺。
張敬沒有繞任何彎子,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像一道驚雷,在謝遠耳邊轟然炸響。
“謝大人,我知道你拿了遺詔。”
謝遠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張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難看的笑容。
“老夫今夜來,不是為了與你為敵。”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淬毒的精光。
“而是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一筆,能讓你在這場風暴中安然無恙,並能讓三皇子……萬劫不復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