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杯清茶,請君入甕(1 / 1)
當晚,夜色如墨。
工匠李在唐家管家的親自陪同下,懷著一絲忐忑和激動,秘密地來到了謝府。
他以為,這位新上任的,如同神明一般的首輔大人,是要親自垂詢,那些新式農具的研發進度。
然而,謝遠並沒有立刻談論任何公事。
他將這位一生都與泥瓦木石打交道的老工匠,請到了書房的上座。
然後,親手為他,沏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
“李師傅,請坐。”謝遠的聲音,溫和得像鄰家的後生,“一路過來,辛苦了。”
“不敢,不敢!能得大人召見,是……是草民三生有幸!”工匠李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茶杯,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謝遠示意他坐下,開始與他拉起了家常。
“我聽聞,李師傅最近新收了幾個徒弟,工坊的生意,可還忙得過來?”
“託……託大人的福,忙得過來,忙得過來!”
“家中子弟,可曾入學?若有天資聰穎者,待實學書院建成,我可親自舉薦,免去束脩。”
這番發自內心的,如同家人般的關懷,讓工匠李這個不善言辭的匠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溫暖。
他心中的拘謹和緊張,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閒聊過後,眼看時機成熟,謝遠才話鋒一轉。
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張他早已親手繪製好的,結構極其精巧的機械圖紙,推到了工匠李的面前。
“李師傅,你且看此物。”
這,是第一顆誘餌,一顆足以讓任何工匠都無法抗拒的技術誘餌。
工匠李只看了一眼那張圖紙,整個人便如同被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住了。
他的雙眼,瞬間迸發出了炙熱的光芒,嘴裡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巧!巧奪天工!天作之合啊!”
“這……這是水車?不對,比尋常水車精巧百倍!用齒輪傳動,引水上高地……若……若此物真能造成,只需一人之力,便可灌溉十畝良田!”
謝遠看著他那如痴如醉的模樣,微笑道:
“此物,名為‘翻車’。”
“李師傅,我今夜請你來,便是想讓你,帶領你的徒弟們,將此物,儘快地,打造出來。”
他看著工匠李,給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承諾。
“所需的一切材料、工錢、人手,都由風華書局南陽分號,一力承擔!不計成本!”
工匠李激動地“霍”然站起身,當即便要拱手領命。
“大人放心!草民……草民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一定……”
謝遠卻擺了擺手,示意他重新坐下。
然後,他才將話題,不著痕跡地,引向了今夜真正的目的。
他拿出自己白天悄悄丈量出的資料,和隨手畫下的趙家水壩的簡圖,看似隨意地問道:
“李師傅,我今日在城外,看到一座石壩,據說耗銀五百兩。以您的經驗看,這樣一座水壩,當真值這個價錢嗎?”
工匠李接過圖紙,仔細地端詳了片刻,又聽了謝遠描述的材質和尺寸,那雙飽經風霜的眉頭,漸漸地,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篤定地,搖了搖頭。
“回大人。此壩,用料雖還算紮實,但其設計,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而且,這工料費用,虛報了至少一倍有餘!”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依草民看,此壩最多,也就值二百兩銀子!”
他又想了想,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那個最好的徒弟,去年一年,都在城裡幫唐家修繕園林,並未接過任何外出築壩的活計。那個管家,他在撒謊!”
謝遠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他意料之中。
他又追問道:“那……這設計上的‘致命缺陷’,又是指什麼?”
工匠李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大人請看,此壩為了追求堅固,將壩體修得又高又厚,這本沒有錯。”
“但其錯就錯在,完全忽略了洩洪。您看,這壩基之上,用來排水的孔洞,留得又小,又高。”
“平日裡,河水和緩,自然看不出什麼問題。可一旦上游,突降暴雨,山洪奔湧而下,這小小的洩洪孔,根本無法及時排出巨大的水流。到那時,水壩承受不住那萬鈞的壓力,必將……”
他沒有說完,但那兩個字,已經不言而喻——
垮壩!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老錢吏也匆匆趕來,將他從府衙的檔桉庫裡,連夜調出的,關於那座“功德壩”的所有卷宗,呈給了謝遠。
謝遠翻開那已經有些泛黃的卷宗,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卷宗之上,不僅有前任南陽知府,為那座水壩親筆題字的詳細記錄。
更有縣丞趙志,以“興修水利,為民造福”為名,向官府申請“修繕補助”,併成功支取了一百兩白銀的詳細賬目!
私吞公款,虛報造價,豆腐渣工程,還騙取了“造福鄉梓”的功德美名!
趙志的罪證,已經形成了一個,完美無缺的閉環。
唐寶在一旁,看得是義憤填膺,怒不可遏。
“老師!證據確鑿!貪腐,草菅人命!我們現在就讓葉知府,去抓人!”
謝遠卻再次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緩緩說道:
“抓一個趙志,很容易。”
“但我要的,不僅僅是抓他。”
“我要的,是讓整個南陽的百姓,都親眼看看,這些平日裡,盤踞在他們頭上的‘鄉紳老爺’們,究竟是一副,怎樣醜惡的嘴臉。”
他轉過頭,看向老錢吏。
“錢老,南陽府的‘司天監’,你可熟悉?”
老錢吏雖不解其意,但還是恭敬地答道:“還算熟悉。那裡的夏觀測吏,是個只知埋頭讀書,不善交際的老實人。”
謝遠從袖中,摸出了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遞給了他。
“你明日,親自去拜訪他一趟。”
“就說我說的,經我夜觀天象,卜算得知,未來七日之內,我南陽府,必有大到暴雨。”
“讓他務必,將此預測,以司天監的官方名義,張貼出去,曉諭全城。讓沿河的百姓們,都做好防洪的準備。”
老錢吏聞言一愣,手裡的銀子都差點掉了。
“大……大人……您……您如何能得知,七日之後,必有暴雨?”
謝遠只是神秘一笑,並未解釋。
他當然知道。
因為這,是他前世的記憶裡,南陽曆史上,一次有記載的,最為嚴重的夏季大洪水發生的時間。
老錢吏雖然滿心不解,但出於對謝遠的絕對信任,還是領命而去。
第二天。
一則“南陽府司天監緊急預警:七日內將有連續大到暴雨,請沿河百姓嚴加防範”的官方告示,貼滿了南陽城的大街小巷。
縣丞趙志在府中看到這則預警,只是嗤之以鼻。
他甚至還在家中宴請賓客之時,將此事,當成了一個笑談。
“哈哈哈哈,那司天監的夏書呆子,懂什麼天時?我看,八成是那個京城來的謝首輔,想顯示自己無所不能,故弄玄虛罷了!”
他端著酒杯,對自己那座堅固無比的“功德壩”,充滿了絕對的信心。
“諸位放心!就算真有天大的暴雨,我趙家莊,有此神壩護佑,亦可高枕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