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源始太上,石內秘章 (下)(1 / 1)
“《太上忘情》?”白諾城雙眉蹙緊,再問:“魔功?為什麼?”
剎那間,顧惜顏的眼淚潰堤而出,她抽泣著捧著他消瘦的臉頰繼續說:
“傻瓜,你怨念深種,邪魂入侵,實已墮入魔道。唯有以毒攻毒,以忘去魔,除此之外,我實沒有了其他法子。不過你別怕,我不會讓你重蹈我父親的結局,等你諸魔匯聚之時,我會找人幫你一併驅除心魔!《太上忘情》除了幫你重塑氣海丹田,再造跟筋骨腱,也會讓你忘了所有的情和孽、承諾和背叛。忘了眉莊吧,忘了隨雨,忘了蕭臨晨、忘了仁宗皇帝,忘了葉郎雪、林笑非,也……”
她雙目低垂,悽然淺笑。“也忘了我。然後,我會送你去一處沒人認識的地方,你可以重頭再來,好好活完這一世。”
“不,我不去,你要送我去哪裡?我的仇還沒報,該死的人還沒死……”
白諾城一邊怒吼著,腦中閃過念頭,又拉著她一邊質問道:“我們不是同修秘法,可抵‘迷思幽幻’的魔障嗎?怎的……怎的好像一點效果也沒有?為何如今你又說這些言語?”
他雙手緊抓著顧惜顏的雙臂,只見她緊抿著朱唇,神情中似有憐憫,隱隱愧色,登時醒悟,低聲問道:“難道是假的?莫非那秘法是你胡謅的,根本不能解除心障?”
顧惜顏咬唇低眉,終於點了點頭。
“你!”白諾城一把將她推開,豁然起身並指怒斥:“連你也騙我!黎星先生騙我,葉郎雪騙我,李君璧騙我……這輩子,我最討厭別人騙我。可現在……現在竟然連你也騙我!”
顧惜顏眼淚如洪流潰堤,滿是柔情的望著他,說:“不錯。我是騙了你,但是我並不欠你,你我同修的秘法名為‘斷腸絲’。從修煉開始,你我的性命便已連成一體。”
說著,她拉起羅裙,露出玉白修長的小腿,只見雙腳足跟的位置赫然多出兩道殷紅傷疤,似芙蓉抓破,白玉生瑕。位置、模樣,竟然與白諾城身上的一模一樣。白諾城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地雙目圓睜,心中可說是巨浪狂卷,直愣了許久才問:“既如此,你又是為何?”
“我想救你,可世事難料,諸相無常,若一旦失敗,又不能教你像我父親似得濫殺無辜,禍延天下。”
顧惜顏慘然一笑,容顏悽豔尤絕,續道:“你當時問我,若是一旦失敗怎麼辦?我記得我說‘那就一起死吧!’”
“你……”
白諾城那滿腔噴薄欲出的怒火瞬間如遭巨石堵住。他之所以要殺仁宗,是因為他和唐依依欺瞞世人,既負林浪夫和聶雲煞止戈息兵的好意,也負天下萬民太平安穩之期望。他要殺葉郎雪,是因為他欺瞞背叛自己,害死弓布和留園諸人,害自己身陷囚籠,幾成廢人,最後甚至招致邪祟附體。
他平身最恨欺瞞,最恨背叛。所以,他自然應該恨極顧惜顏對他的欺瞞,可轉念一想,為了救自己,顧惜顏寧願捨去元清豐數十年養育栽培之恩而脫離崑崙,不計生死闖入皇陵,不顧男女之別帶她東奔西逃,最後甚至以身相許,此時又將性命相連……這樣的恩情,同樣是他一輩子也難以償還的。
“欺瞞”與“捨己”擺在一起,“恨”與“恩”互相糾纏,若各自拆開放上一杆秤來,恐怕後者還要沉重許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思量片刻後,懷著最後那一星半點的僥倖,試探地問:“既知來歷,可有解法?”
顧惜顏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著樹下那一塊塊冰冷荒涼的石碑,說:
“那裡面,除了葬著周遭無人收斂的可憐孤寡,還有我父親十二位師父、師兄的墓。據我師父和林浪夫他們推測,《太上忘情》是長春宮最高的禁忌,極有可能也是長春宮突然銷聲匿跡的原因。當初我父親無意中得到秘籍後,他的十二位師父師兄在發現遍尋無果後,竟然全部自盡謝罪!最後,過了半個多月才被村子裡的樵夫發現,這才收入義莊,代為斂葬。我父親的武功很高,劍法很好。他的師父師兄一定也很了不起。連他們也只能以死謝罪,我想要破解《太上忘情》,是極難極難的事。”
白諾城走進碑林,撥開野蠻生長的青藤荒草,一塊塊仔細檢視起墓碑。每一塊的碑文上都簡略墓中主人的姓名、身份,其中十之八九都是附近無人收斂的孤寡村民、乞食流落到此的老弱殘病、亦或是路遇劫匪謀害,橫死山林異鄉的行商、儒生。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墓園的東南一角,瓜豆青藤蔓長,掛著許多應季茄豆。與周遭荒草截然不同,明顯是由一塊菜園開闢出來的墓地中,他發現一些墓碑主人的名字與眾不同,且彼此相鄰,上面刻著:
“了塵道長、了真道長、玄淵道長、赤峰道長、凌月道長、靈虛散人、玄靜道人、衝陽子、雲松子、悟虛子、廣玄子、天鴻子。”
這東南一角用籬笆圍起,當先立著一面半人高的石碑,他抹去碑上青苔枯藤,見上面刻著:
“維景成十二年二月十七日,鄉民入翠微峰滴雲觀避雨,驚見道長十二人橫死觀中,形骸狼藉,多為獸食,其狀慘怖。念昔年道長除匪救命之恩,闔村青壯盡出,惻然斂其遺骨,葬於此間。玄門清淨之地,竟遭此巨禍;世間險惡如斯,殊可嘆也!今鄉民集資,立此碑石,庶幾亡魂得安,早度往生。”
這每一塊墓碑之下埋葬的都是劍法修為不弱於敗驚侖的頂尖高手,這樣的十二人若是集在一起,便是如今太白崑崙恐也難以抵擋。可他們在確信《太上忘情》魔功秘籍已經不能尋回後,竟然全部引劍自絕。可想而知,這魔功一旦練成是何等的恐怖駭人,才叫他們如此絕望!
最後一點希望也倏然落空,白諾城頹然坐倒,只覺身如無常洪流中的一葉不繫孤舟,飄向何處,半點由不得自己。
……
渡明淵的正殿,從沒像今日這般隆重。武林各大門派,除了御令封山自省的太白劍宗和異地遷址的暗影樓之外,甚至有許多不只是神盟八派的掌門首座都齊聚一堂,可謂盛況空前。可也從沒像今日這般壓抑沉悶,明明知道危險將至,明明人多勢眾,卻陷入連對方名姓也不敢提的尷尬境地。滿場沉默寂靜,不知如何是好。
作為兩派滅門慘禍中唯一倖存的前輩耆老,坐在椅子上滿面蒼白的楊代打破僵局。他抱拳環伺,拖著傷軀,勉力揚聲道:
“盟主,各位掌門,短短十日不到,白……他已連滅兩派,無辜喪命的武林同道已逾貳佰,手段之狠辣殘毒,乃數十年來江湖之未聞。恐怕比起扶幽宮妖人,也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誰也不知下一家輪到誰。若是諸位此時還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或是心存僥倖,期望能置身事外,試問若巨禍臨頭,誰人能擋?誰人來救?”
他瞧了瞧高坐首位的葉郎雪,拱手又道:“好在葉盟主領導有方,諸位今日聚首在此,便是該速速商量出一個除魔衛道的法子來,以免滅門慘禍再度發生。”
說著,他長長一嘆,又下一道誘惑,說:“鄙門遭此橫禍,再無光復之望。老朽深知,這神盟八派是做不得了。若是哪位掌門能為少閣主、為鄙門了此大仇,鄙門殘餘將奉他為主,自此半月閣從江湖除名,自願讓出神盟八派之位,聊表謝忱。”
原本垂頭喪氣的眾人這才紛紛抬頭,面面相覷。若是放在以前,這神盟八派的名頭那的確是價值萬金,一來又朝廷年年封賞的銀錢,二來神盟盟主約莫也等同於武林至尊,歷來只有八派掌門中推舉。可如今要幫兩派討公道,就必然要對白諾城出手,對白諾城出手就等同於與仁宗皇帝為敵,與仁宗皇帝為敵,與滅門巨禍也差不多了。要不要一個神盟八派的名頭,也沒什麼用。所以一瞬間的驚喜之後,便又偃旗息鼓,沒了聲音。
這時只有幾個聰明的人望向了葉郎雪。就比如天一劍窟沈雲濤和離忘川的蘇幼情。這二人因偏居西南巴蜀,雖然也收到了寒山鑄劍坊的求救信,可是路途遙遙,還沒趕到青州就聽說鑄劍坊已經滅門,等進入青州,就收到葉郎雪的飛鴿傳書,才知半月閣也遭橫禍,如此徑直掉頭來了渡明淵。
葉郎雪雖居盟主之尊,但得位之路一直飽受非議。
一來,他並不是一刀一槍在擂臺上取勝。江湖之中,以實力、名望為尊。這兩者中,論實力,他沒跟各派頂尖高手比劃過;說名望,雖然在年輕一輩中有幾分薄名,但是若要擔任盟主之尊,還遠遠不夠。畢竟像苦厄神僧和元清豐這樣的高壽前輩,林碧照、古南海這樣的雙宗首尊都比他成名久遠。
二來他渡明淵本不過一個小門小戶,不在八派之中。此次若不是因為劍聖林浪夫鬆口,奪帥不限八派之中。否則,他連上場資格都沒有。若說場中誰最期望入列神盟八派,便是他葉郎雪了。
所以,此話一出,葉郎雪身邊的長老弟子,就連傅青畫的眸中都泛著精光,顯然都想到了一處。
誰知葉郎雪搖頭說:
“少閣主和貴派英才雖不幸罹難,但半月閣的百年基業不該就此中道埋沒。想當初,李君璧老閣主憑一雙驚天撼地的怒仙掌聞名天下,掃退扶幽宮賊子,是何等英雄豪氣。真晤山人傑地靈,半月閣骨氣錚錚,能誕生出一位李老閣主,自然將來也會有英才繼世。如今楊長老和幾位精英弟子尚在,可見必是上天安排,實不必妄自菲薄。本盟雖年輕,但也深知,凡天下大道盛世,無不是要經歷磨難挫折,甚至慘痛犧牲,可只要一息尚存,一念不滅,便有榮光再復之時。”
他緩步拾級而下,行至楊代和已經淚流滿面的半月閣弟子身前,低聲道:“只要我葉郎雪還忝居盟主之位,半月閣就永遠是神盟八派之一。退出替代云云,日後絕不可再提。”
楊代和幾位倖存弟子轟然跪下,口裡嗚咽不斷,難以成言。
葉郎雪躬身扶起,又環顧了一圈,揚聲說道:“劍聖前輩高風亮節,心胸海闊。否則,鄙人年輕識淺,自認絕無可能居此重位。今日當著天下群豪的面,本盟在此宣佈,日後神盟盟主之位,也承劍聖之遺願,不限八派之限。廣邀天下英豪,共襄盛舉,推舉有能有德者居之。”
“好!”
掌聲歡呼聲雷動交激,無論是誰,無論心中覺得葉郎雪是惺惺作態,還是籠絡人心,都不禁歡呼鼓掌。
葉郎雪雙手下壓,待眾人聲息,又道:“誠如楊長老所言,如今巨禍當前,無人可以獨善其身,唯有同舟共濟、精誠團結,才能化險為夷。若是哪位賢俊腹有良策,無需顧忌,盡請直言。”
一說到這事,眾人便又你看我我看你,誰人也沒主意,便是有也誰人都不敢說出口。葉郎雪心中微嘆,看向一位始終抱拳端坐的壯碩漢子,拱手道:“丁少宗主,不知可有良策?”
丁冕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葉郎雪第一個問的會是自己,他搖了搖頭,說:“在下今晨方至,耳目閉塞,不敢擅言,全憑盟主指揮。”
“少宗主過謙了。”
見丁冕落雨不沾身,推的乾淨,葉郎雪又看向一路風塵僕僕趕來的蘇幼情,拱手道:“蘇掌門,意下如何?”
蘇幼情沉吟片刻,起身道:
“盟主,各位同道。鑄劍坊、半月閣連遭橫禍,凡我武林正道中人無不痛心疾首。找到元兇,繩之以法,乃是天理。這自不需多言!可……事出倉促,本門又偏居蜀州,故而沒來得及前往大如峰和真晤山一探究竟。不知各位去過的同道,可否有仔細查驗傷口、尋人探問?滅門巨禍非同小可,若不查個清清楚楚,集齊人物兩證,便是找到了‘他’,若‘他’又矢口否認,可如何處置?常言道:‘鐵證如山方讓百口莫辯’。心服口服,才算勿枉勿縱。否則,萬一是有賊人刻意設計,栽贓陷害,豈非枉殺好人,教親者痛而仇者快麼?”
楊代憤然而起,捂著胸口猛咳兩聲後,極不客氣的質問道:“蘇掌門此話何意?莫非是暗示我等都是栽贓陷害、汙指好人的同謀麼?本門少閣主被他打成重傷,推入黃沙急流之中,落得屍骨無存。哪裡去找物證?掌門要人證。我們這十幾隻眼睛瞧得是真真切切,若有半句虛言,可教天打雷劈、萬箭穿心。”
見楊代言辭激動,蘇幼情忙抬手安撫,說:“長老誤會了。誠如盟主所言,半月閣鐵骨錚錚,自然不會說半句假話。我只是聽說,他在殺害李庸少閣主之時,狀態瘋癲,大異平常,時而口吐男音,時而口吐女聲。不知這傳言是否屬實?”
楊代登時一愣,豁然回頭,與身後幾名弟子對視一眼,滿目都是火光,不知是哪個弟子走漏了訊息。心中一橫,咬牙道:“不錯。當時他確實狀態瘋癲,口中男聲女音交雜混亂。可那又如何?難不成蘇掌門要替他開脫,說他是因為練功走火入魔,失了常智,殺人滅門非他本意?”
陸秋月偷偷扯了扯蘇幼情的衣角,示意她不必在此時與楊代對立。可後者微微嘆息,當真昂首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我懷疑他是練功入魔,殺人滅門恐非他本意。”
“哈哈哈……”
楊代仰頭狂笑,片刻後怒斥道:“那日後江湖中,誰想要為惡,是不是隻要假做瘋癲失常之態,便可為所欲為,還不必為此擔責受罰?若是如此,試問公道正義何在?昭昭天理又何在?”
他側身斜乜著蘇幼情,齒間崩出清冷蔑笑:“離忘川歷代女俠無不是人人敬仰的女中豪傑。我等也素來敬重離忘川清心寡慾、與世無爭的超凡心境。可蘇掌門今日不惜顛倒黑白,也要為滅門惡魔開脫,莫非是青燈黃卷難渡凡心,掌門嫌客愁林太過清冷寂寞,想要攀附龍床,做深宮禁臠麼?”
“你放肆!”
一道清影伴著嬌斥聲忽然自殿中劃過,箭矢一般直飆楊代咽喉。那楊代似乎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話一說完,便仰頭露出咽喉要害,似乎只等人來取命。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劃過的清影瞬間頓住,原來是陸秋月。她杏眸中兇光曝露,劍指直指楊代咽喉,葉郎雪單手擒住她皓腕,教她運勁不得。
直到感覺陸秋月手中勁力慢慢散去,葉郎雪才緩緩鬆手,攔在二人之間,勸諫說:“半月閣慘遭巨禍,楊長老一時急火攻心,這才口不擇言,實乃無心之過。還請蘇掌門、陸女俠海涵。”
“本派掌門言辭不偏不倚,只為提醒大家務必要查個清楚,以免萬一錯殺好人,鑄成大錯。可楊代長老,僅憑一時匹夫之氣,便口不擇言,言語骯髒汙穢,當著全場英雄的面前詆譭羞辱本派掌門,這卻是萬萬不能忍的。”
“陸師姐,回來。”蘇幼情長長一嘆,命令道。
陸秋月冷哼一聲,隔著葉郎雪對楊代恨恨咬牙道:“白諾城是否連滅兩門,這事該查便查,查清楚了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可你言語骯髒,詆譭我門主之事,也早晚叫你付出代價。”
說罷,豁然轉身便走了回去。
蘇幼情無奈的搖了搖頭,調整了片刻心緒,又說:“我向幾位親自前往過鑄劍坊的同道打聽過,除張青子掌門遺體尚未尋到外,只有極少數弟子是死在快劍之下,而其餘絕大多數長老弟子多喪命於一路約莫似鞭或棍一類的重兵器之下。不僅傷口粗糙,臟腑、骨骼的撕裂面也很大。實在不像劍法所致。哦,對了,還有許多人中了毒。各位都知道,他素來以劍法見長。試想,既然留下血字,用以震懾江湖,顯然不必再遮掩武功路數和身份。既然不為遮掩,又為何不用擅長的劍法,反而以並不擅長的其他兵器甚至用毒替代。在下駑鈍,實在想不通這中間的道理,就看各位有何高見了。”
說罷便拉著陸秋月重新坐下。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啞口無言。
卜卓君介面道:“蘇掌門所言,確有道理。本門是親自去過大如峰的,據我觀察推測,鑄劍坊弟子十有八成該是死在一路重鞭之下。”
他緩緩踱步,邊走邊說:“諸位都是個中好手,都知道鞭法不像刀劍,是極難學的,若要練成能掃滅鑄劍坊的鞭法,不說十年,少說苦練七八年是要的。一名使劍的高手,幾乎不可能耗費如許精力辰光去兼修一門鞭法,如此分心二用,最有可能的結果便是兩樣都不成。”
他看了看皺眉沉思的楊代等人,道:“當然,楊代長老是不會說謊的,想來李庸少閣主,確實喪命於他手中,這該是沒什麼疑問的。但鑄劍坊和半月閣其他弟子,恐怕就有待查證了。我記得,楊代長老也說了,當時是在外派途中恰巧遇到了魏七先生,受他命令,才匆匆趕回。可等楊長老趕回真晤山之時,半月閣已遭滅門,並未親眼看見他殺害其餘弟子。不知我所說的,是否屬實?”
“不錯。”楊代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問:“可我們趕到之時,除了重傷昏迷的魏七長老,便只有他和崑崙顧女俠,卜掌門說滅門元兇不是他,難道還能是顧女俠不成?”
丁冕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楊長老,莫非今日你要把眾人都懷疑得罪一遍才罷休麼?”
“不不不。”楊代連連擺手,說:“少宗主誤會了。若非顧女俠挺身相救,老朽和這幾名弟子也不能活著回來。”
“顧惜顏早在幾個月前便已被家師逐出崑崙,她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都與本宗無關。只是若有人想要動歪心思,把矛頭汙水引向我崑崙,恕我不能答應。”
他右手一抓,猛然灌力,砰的一聲便將扶手捏得粉碎。接著他只冷哼一聲便不再說話,只是抱拳靜觀其變。
葉郎雪接下話來,說:“本門和大空寺離真晤山最近,我和緣明大師是第一批趕到半月閣的人。當時我們驗過傷,半月閣弟子長老,也多半死在鞭棍一類兵器之下。”
楊代聽了這話,臉色瞬間變了。葉郎雪接著說:“當時楊長老處在悲痛之中,而後又匆匆趕往後山,想必也沒時間來得及好好查驗。我看這事,恐怕還需要詳查。對了,緣明大師和張青前輩等人也已經出去搜尋了,若是有訊息傳回,或許……”
剛說到此處,忽然一位年輕美貌、身形高挑的黃衫女子匆匆奔入殿中,臉色極是難堪的在蘇幼情和陸秋月耳邊低聲說著什麼。同樣只是一瞬,陸秋月和蘇幼情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至極,彷彿聽到了什麼恐怖訊息。
“蘇掌門,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葉郎雪問。
蘇幼情強行鎮定了片刻,才說:“方才收到鄙門師妹念七卿的飛鴿傳書,信中說鄙門昨日被賊人闖入。”
“啊……”
眾人心頭一緊,有些立馬都站了起來,臉色都嚇青了。葉郎雪壓下震驚,低聲問:“貴門女俠可有損傷?”
蘇幼情搖了搖頭,答道:“沒有。那人是趁夜偷偷潛入的,只有兩名值守師妹受了輕傷。不過……”
“不過什麼……”卜卓君問。
蘇幼情咬牙答道:“天道令被搶走了。”
“天道令?”
眾人先是一驚,思量片刻才想起被搶的是什麼東西。自從仁宗皇帝被八派聯手,從扶幽宮手中救下之後,就為八派頒下八塊天道令。說若他日後政令昏庸,只要賢德之士集齊八塊天道令,上可罷黜昏君,下可調兵遣將,斬殺奸佞。
可一來,沒人把這事當真,難道還真敢湊齊天道令去更迭君王,挑動兵戈?二來,有劍聖林浪夫在,普天之下除了他,誰人有能耐集齊八塊天道令。
從神盟八派成立以來,每三年就走過場似得推舉林浪夫做盟主。所以幾十年來,天道令大多不是放在各派的掌門密室裡吃灰積土,就是供在神龕裡,逢年過節循例膜拜。幾乎沒人覺得那是個多重要的東西,約莫還不如每年朝廷獎賞的大把銀錢來的實在有用。
如今驟聞離忘川天道令被奪,眾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甚至有些人心頭還好奇,奪這麼個死物,有何用處?
只有葉郎雪與卜卓君、蘇幼情、丁冕幾人相視一眼,才知事關重大,甚至遠遠超過了兩派滅門的緊急。葉郎雪率先反應過來,高聲道:“兩派滅門之事,尚有諸多疑點有待查證,今日先請各位在鄙門休息,等緣明大師等人回來,若有了訊息,本盟必第一時間邀請諸位一同商議。”
說著,轉頭吩咐彎彎:“青畫,帶各位同道先去休息,好生款待,休要怠慢。”
“遵命。”
眾人一聽他下了逐客令,便都自覺的拱手退去。只有八派掌門首尊頗有默契的留了下來,楊代本欲退去,卻被葉郎雪攔住,只讓弟子先行退走。
待眾人散去,葉郎雪環顧一圈,面色難堪的沉聲問:“不知諸位的天道令是否都隨身攜帶?”
他先看向楊代,楊代搖頭答道:“自得到天道令,就被老閣主放在練功密室中。後來老閣主失蹤後,我等就再沒見過,不僅我們沒見過,就連少閣主都沒再提過。”
卜卓君說:“天道令一直在本門劍山之內,我離開之時還在。”意思就是現在還在不在,他也不知道了……
沈雲濤說:“本門的天道令一直放在芷山長老的書卷裡。後來我就再沒提問過,但芷山也沒說過,想必應該……應該還在的。”末了,他還像是安慰自己似得補了一句。“那裡書經萬卷,浩瀚繁雜,夾在一本不起眼的書頁內冊,旁人極難找到。”
雖是強行安慰,眾人也略微鬆了口氣,都看向丁冕。丁冕搖了搖頭說:“天道令為宗主所持,我不知在何處。這些年,也沒見過。”
“世人都快忘記天道令了,可此時忽然有人現身來搶,想必圖謀甚大。”
說到這裡,葉郎雪語氣頓了頓,又道:“稍後請諸位立刻傳信回山,命心腹弟子將天道令重新轉移,秘密藏好,以防不測。我也會修書一封,給崑崙古宗主、太白林宗主和苦厄神僧,陳明實情原委。諸位此時倒也不必過於憂慮,天道令缺一不可,只要保得一枚不失,便無大礙。至於兩派慘遭滅門之事,諸多疑點有待查證,為今之計,只能先多派精英外出搜尋,無論如何,找到了人,才能當面質問。此時我們盲目亂猜,恐怕也……”
“掌門!”
正當此時,一向穩重懂事的傅青畫突然闖入。幾人扭頭看去,傅青畫氣喘吁吁得說:“緣……緣明大師和……張青前輩他們回來了,他們受了很重的傷,倒在三里外,被巡邏弟子發現,此刻快到山腳了。”
……
“大師,是何人能傷大師與張青前輩到如此地步?”
渡明淵廂房內,劍山老鬼張青躺在晾塌上,雖然餵過湯藥水米,可尚在昏迷之中。只有緣明和尚盤坐休息,在卜卓君和丁冕等人的輪流運功相助之下,已經勉強恢復了幾分血色。
緣明和尚氣息虛弱,吐字艱難。“是白諾城白施主。沒想到,不到一年未見,他今時今日的修為竟然高到如此地步。”
“可是大師和張先生於心不忍或是心存顧忌,手下留情,是以才鎩羽而歸?”沈雲濤問。
緣明和尚搖頭道:“不。貧僧和張先生都盡了全力,也不是一一相決,我們和申羅二位長老,一共四人同時出手。可都沒擋住白施主的一招。”
他側首看了看躺在塌上昏迷的張青,說:“張先生甚至使出了十絕劍技,可仍舊沒擋住,若不是羅森長老在危急之時,使出獅子吼分散了他的精神,恐怕我和張先生也得留在那裡。”
聽到此處,眾人無不大驚失色,面面相覷,許久都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白諾城與他們這幾人,多多少少都打過交道,即便知道自己的修為不及白諾城,可也絕非天淵之別。誰也沒想到,這短短時日不見,他的武功修為竟然能高到這等地步。
劍山老鬼張青素來低調謹慎,雖然都猜測他學成了十絕劍中至少一劍,可天底下沒幾人見過,不曾想即便施展了出來,竟然也功敗垂成。而且依緣明和尚所說,他們還既不是君子一一相決,也不是車輪苦戰,而是四人齊上……慘敗如斯!
到底是女子更冷靜一些,蘇幼情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對眾人說:“看來我們不必再派人出去搜尋了,大師四人聯手都未能取勝,分散派人出去,不僅是大海撈針,即便僥倖找到了,也註定徒勞無功、白白傷亡罷了。”
“最好的辦法,是將他引出來。”卜卓君說。
“已然打草驚蛇,再想引出來,怕是難於登天。”丁冕道。
葉郎雪看著自覺離去、不願打擾眾人商議的彎彎,又看了看放在床邊小几,給張青喂的剩下半碗的魚湯,突然劍眉一挑,說:“我有辦法,定能將他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