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仙鄉夜話,屍山燈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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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裡陷入了久久的靜默,林笑非的目光長長的定住在隔壁臥房被燭光照的昏黃的窗戶上。妻子身懷六甲,行動漸漸蠢坌,腹中孩兒是兒是女猶未可知,自己卻就要奔赴一場九死一生的戰場。立身江湖多年、軍中苦戰海匪的他並不怕死,更何況是為了自己心懷愧疚、視如手足的師弟,可今日突然害怕了……

他是君子,但並非無智無謀的莽夫,腦中思緒飛轉不過須臾,他便說:

“既然知道白師弟在蚩崖山中,據此也不過一百多里,弟子願星夜兼程,趕往蚩崖山。無論良言苦勸也好,亦或是酒中投藥,以死相逼也罷,總能帶著他遠離是非之地。這‘十畝間園’像個世外仙鄉,足可讓白師弟安穩一陣子,到時我再尋個人菸禁絕,或是遠別中原之地,一樣可以活一輩子。師父以為如何?”

這不只是林笑非的想法,其實也是莫承允最開始的打算。

白諾城並不信任他這個虛掛名分的師父,但是卻對林笑非格外親厚。若是林笑非能在決戰之前便開解白諾城,二人雙雙歸隱,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

如此,即完成了葉郎雪的囑託,也可解了師徒相殘的困局,實可謂是兩全其美。可宋遺的話,讓他猶豫了。白諾城走了,林笑非隱了,可已經失去了仁宗信任,甚至可說已經反目成仇的太白怎麼辦?

仁宗的耳目遍佈天下,總有一天會查到,是林笑非帶走了他唯一的希望。而能指使林笑非的人是誰,自然是他這個師父,自然是宗主林碧照。仁宗皇帝會如何猜測,多半會認定是林莫二人為了報太白山奪帥之仇,才暗中策劃驅使。如此一來,太白與仁宗皇帝,便是恨上加恨,仇上疊仇,再無轉圜餘地……

他擰眉沉思良久,最後搖了搖頭,決定對自己的徒弟撒了除隱瞞宋遺、王玄策二人身份之外的人生第二個謊言。

“來此之前,為師已經親自去過一趟蚩崖山惡鬼澗,找了一天一夜,並沒找到人。想來,時日未到,他為了減少麻煩,是藏了起來。青州崇山峻嶺,要把他找出來,想必是不可能啦。”

林笑非的心沉入谷底,一邊是即將臨盆的妻子需要照顧,一邊是一直心有愧疚、親如手足的師弟需要救贖,兩個不能分親疏、不可量輕重的責任和感情激烈碰撞,叫他一時間滿心糾纏,一雙拳頭繃得發白。就在這溢滿愁悶的靜謐氛圍中,突然兩聲清脆的敲門聲傳入屋內,接踵而至的就是一道溫柔又堅定的聲音。

“夫君。男子漢大丈夫,行義所當為之事。莫因兒女私情而悔愧終生。”

師徒二人循聲轉頭,屋門未啟,溫靜霜只是隔門相勸:

“相公乃忠臣義士、謙謙君子,妾身雖不賢,亦能為忠臣義士之妻。你我異體同心,我豈不知你的為人?若事能成,人能安,無論天涯海角,我們儘可遠去。若事未盡,或……或人不還,妾身自織布耕田,養育孩兒,教他讀書做人。若事情敗露,賊人迫害,妾身能逃則逃,不能逃則赴井投河,決不毀壞清白,辱君門楣!”

門口妻子的聲音字字如熔鍊鐵汁,聽在耳中,滴在心頭;房中的林笑非熱淚盈眶,心口絞痛難當,自豪、愧疚、心疼、擔憂……萬千情緒糾纏撕扯,說不出的複雜。

“上回你問我,若腹中孩兒出生,要取個什麼名兒。現下,我突然想好了,若是女兒,就取秀外慧中的一個‘慧’字;若是男兒,便取鐵骨錚錚的一個‘錚’字。妾身越禮,師父贖罪。”

最後一句話自是對莫承允說的,這話說完,腳步聲便漸行漸遠,然後便聽見了隔壁老婆婆的開門關門聲,顯然是溫靜霜今日給師徒倆騰地方詳談,自己去鄰里家借宿用飯。

“就娶妻這件事,你比師父要幸運的多啦。她是個識大體的好媳婦。”莫承允感慨道。

溫靜霜的話,讓林笑非心頭又感激又心疼,面上苦笑,低聲嘆道:“自從上次太白奪帥失利,她便一直愧疚的很,始終覺得是因為她害了我,又因為我害了劍宗。”

“她知書達理,不像是個傻孩子,太白失利是一群人的陰謀籌劃,豈是她一介女子所能左右?便是沒有柳明旗之事,仁宗皇帝也會編出別的什麼東西,總之不會教我們掌控神盟八派才能罷休。”

“是啊。”林笑非淡淡一笑。“她就是心思太重,見不得別人吃苦受罪,總想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到底十數年朝夕相伴,名為師徒,亦如父子。莫承允看著面上帶笑,卻滿心愁緒的徒弟,原本堅定了要舍私護公的主意再次動搖了。

“無論我還是宗主,乃至整個太白山,沒人怪你們。她和柳明旗的關係,我們一早便知道。所以你無需這般自責,她也一樣。這次的決定關乎性命,無論你們做怎樣的決定,都只能是願意做,而不是為了彌補你們以為的愧疚。”

“師父說的是,弟子明白。”

林笑非吐出一口鬱悶濁氣,豁然抬頭,斬釘截鐵得說:“弟子會在三日後趕到蚩崖山,行義所當為,做我想做之事。”

……

所謂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這樣的場景在許多大周百姓眼裡,似乎只存在於六百年前的商末大戰之時。只有極少人知道,其實就在幾十年前,大周內部就曾發生過這樣一場天子殺怒的血禍。那便是當年幽蜀二藩之亂。

雖然此亂最終由城毀人亡、朝廷大勝而落幕。但百姓們能從一封封捷報中得到的資訊,早已經過篩選修飾。百姓們只知道,賢德神武的明宗陛下和宋遺勝了,幽蜀二藩及其叛軍敗了,賊首伏誅。而在徹底兵敗之前,一眾禍首竟然裹挾滿城百姓同歸於盡,可說是喪心病狂,開亙古未有之先河。

張郭二人自是罪有應得,一眾野心勃勃的叛將佞臣也談不上冤枉,可被張郭二藩強行徵調從四處背井離鄉,遷居碎葉城附近的百姓卻成了最無辜的犧牲品。

新君繼位,內廷不穩,加上天災人禍,剛剛險中求勝的明宗和宋遺根本無心也無力去辨清周圍百姓中都有多少是叛軍賊子扒了衣裳隱匿潛伏,又有多少是真的百姓,為了永絕後患,一概統統處死!而處死之地,便是碎葉城西南的連片無名山坳之中,深坑巨坳,經過五天五夜的積累,最終積屍成山,血流成泊。

這一場權力更替,夾雜天災人禍下的血腥劇變,讓這原本無比荒僻的山清水秀之地,轉眼就變成了整個大周立國後屠戮最多的兇惡極陰、不祥不淨之地。

雖然料理後續的中州軍——當時還不叫殺神軍——為了消弭屠戮痕跡,壘土種樹,毀壞山路,經過幾十年春秋變幻,已經成了一座座綠意匆匆的低矮山峰,可或是殺生過重,或是冤魂太多,遇到盛夏暴雨時節,時常能看到被雨水沖刷出的森白骷髏,似乎在一遍遍昭示當年的血腥場面。

由此,這無名山坳得了“萬葬山”之名。

碎葉城西南,萬葬山。

得惠於腐土之下的萬千冤魂,周遭數十里除了頻頻覓食的烏鴉野獸,早已人煙禁絕,正是密謀大事的絕佳之地。

深夜,烏雲閉月,樹影婆娑,枯葉滾地的沙沙聲更顯森然恐怖。

一盞白燈倏然亮起,卻只照亮方圓尺許,白燈上有一枚巴掌大的赤紅寶珠火焰紋,硃紅如血,似獸口餘猩。

“藥師呢?”

一道略有些蒼老的聲音豁然在林間響起,語調說不出的怪異,冷硬單調,辨不出半點人味兒,聽著就像是從木偶機簧裡發出。而且一片漆黑之中,根本看不清說話之人。

“藥師因要務纏身,未能親臨。特命我為此會的‘持燈尊主’。”

白紙燈光闇弱搖曳,只能照見那人寬大袖袍。露出的半截袖袍上霞光流動,似五彩寶石映在清澈河底,望之炫目。與不俗寶衣完全不相稱的是,這人的聲音粗粒陰沉,如碎瓷刮瓦,聽著叫人遍體生寒。

“藥師沒來,戒見使也是,七寂使只列其五。無生使,這……”

這次說話的是一道女聲,聲音雖然刻意變調,可似清泉雛鳥一般脆嫩,明顯年歲不大。說話也不像前面的人鏗鏘有力,顯然地位不算很高。

那自稱被受命贊領“持燈尊主”的無生使說:“無相使從不參與集會,戒見使領職海雲邊,中原事務本不相干。青玉使,攝心使,枯音使,善法使。今日之會只有一事交代,兩日後,蚩崖山惡鬼澗,他必須要死。青玉使,你那廂有何動靜?”

“李易……”

這青玉使多半也是一名女子,不過應該年紀不小,語調極度平緩如敘家常,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為了不想此時開戰,近日佯病臥床。厲南宮重傷未愈,數次請戰皆被駁回。凌寂和新招攬的趙闊目前暫代護衛之職,分身乏術。李易似也無調動其他高手參與此事的打算,看來是不想在此時與陳煜決裂。”

“枯音使?”

枯音使拖著一把蒼老渾濁,似頑疾纏身的病態無力的聲音說:“我得到的訊息,陳煜未能說動十劍士,將改派秦氏兄妹前往。另外,青州焦仕虎所部有調動跡象,料想不是為了引援墨城,多半是奔蚩崖山去。”

聽見要調動大軍,這場遊魂野鬼似的集會突然安靜了下來。過了片刻,無生使似冷笑一聲,又問:“老傢伙要御駕親征麼?”

枯音使沉默數息,答道:“昨日朝會,原本幾乎就要落入殷泗手中的奉節使之職突生變故。朝野傳言,殷泗與周元弼已因此事私下結仇,西府、御史兩派正暗中較勁。如今內廷不穩,急需調和,陳煜年事已高,又剛剛從青州回京,我料御駕親臨的可能性很小。但……從改元‘大業’一事看來,陳煜近來行事專斷多變,不能忖度,早做打算以防生變,確也需要。”

一通雖然但是的圓滑廢話聽完,無生使又問:“善法使。剪除陳氏皇族一事,自來由你負責。你有何看法。”

“只餘一子,自然剷草除根。”

這善法使惜字如金,雖聽著年歲不淺,但是語調渾厚有力,而且堅定得不容置疑。若非地位不俗,便是武功超凡。

“攝心使,你前往墨城,相機而動。田覃與袁詹青相持已久,需要一點燎原星火,在客行南的事情上做做文章。‘天道令’之事,不僅收效甚微,而且鬧出偌大動靜,以致各派有了防範之心,藥師已十分不悅,此事絕不容有失。”

“是。”那聲音聽著像年輕女子的攝心使立馬接令,不敢辯駁。

“枯音使,繼續探查宮中動向,一旦老傢伙有親自出宮的打算,必然動靜不小,務須及時上報。另外,流星半月閣的‘鑑’字令下落不明,猜測多半是隨李君璧一同落入仁宗手裡,藥師命你負責尋回。”

“好。”

“善法使、青玉使、剷草除根的關鍵就在這次蚩崖山之會。藥師傳命,由你二人負責,他會親臨現場督戰。待此事完結後,暗影樓和崑崙兩派的‘柱、兵’二枚‘天道令’由你二人負責收取。”

“是。”二人亦同聲應諾。

“其他幾枚‘天道令’呢?”

攝心使首次主動發問,顯然對由同僚為自己救場頗為在意,語氣中夾帶著幾分不滿。

“天一劍窟的‘丹’字令,由本使負責。通古劍門的‘符’字令和小蒼山的‘極’字令,藥師說日後由他親自收取。”

“太白的‘陣’令呢?”攝心使又問。

“林碧照是藥師指明要拉攏的人,此時敵我未分,不宜強取。而且,我想要不了多久,太白便會自己找上門來。”

見攝心使終於不再過問,旁人也不作聲,無生使語調一轉,本就陰沉難聽的聲音頃刻間殺氣四散,讓人只覺墜入蛇穴冰窟。

“根據確鑿情報,傅霄寒、夏侯翼二人已經秘密潛入中原,或許此時已經到了青州。日後遇到,能策反最好。藥師說了,這件事上,大家儘可各師各法,百無禁忌,誰若能在霧鷲峰上紮下一根針來,都算大功一件。”

“‘葬龍手’傅霄寒,‘修羅大夫’夏侯翼,這二人一直都是聶雲煞最忠實的兩條狗。若冥頑不靈或是壞我好事呢?”

這次發問的是一向寡言少語的青玉使。

“凡擋我路者,殺!”無生使厲聲道。

“遵命!”

……

提燈人組織嚴密,除了首領藥師之外,成員之間彼此並不知曉身份,每次集會的地點也都不一樣,而且即便是萬葬山集會,每個人也都按照不同的路線上山,刻意互相避開,這已經是多年的默契。而這條沿著山溪一路直下,最平緩的路便給了攝心使。

“我說,你們每次集會,都要穿的這麼嚴嚴實實麼?”

天際微白,一條清瘦的人影猴兒似得從路邊樹蔭了跳了出來。

這人個子不高,衣衫簡樸,渾身透露著一股野性不羈的氣息。右臂上纏繞著一根鋼鞭,讓手臂整個大了一圈,活像一條鐵臂。正是使用烏稜鐵脊鞭的阿虺。

“這袍子叫‘雲隱霞披’,可是個好寶貝,不僅風雨不浸,禦寒保暖,它還能隔絕氣息,教人不能探測你內力深淺,甚至發出的聲音都會變幻莫測。莫說素不相識的生人,便是遇到親生爹孃、手足兄弟,近在咫尺,也聽不出來。”

攝心使將罩在頭上的袍子拉開,雖然面上依舊黑巾覆蓋,但一瞬間就滿滿吸入了幾口清涼的山風,滿身的輕盈。或許是一掃陰霾壓抑,說話間的語調也變得自然鬆快了起來,步履輕盈的與阿虺並肩下山。

“沒挨罰?”阿虺斜眼看她,試探得問。

“沒。”攝心使搖了搖頭。

“這次又給了多少時日?”阿虺再問。

“沒有時限啦。”攝心使兩手一攤開:“上頭嫌咱們辦事不力,把‘天道令’的任務分散出去了。”

阿虺渾身一怔,當即愣愣得僵在原地,望著女子輕快的背影,低聲吼道:“沒出息!自己的場子,讓別人幫你補臺,你還高興的很。不羞不臊。”

攝心使回頭看來,與阿虺四目相對,卻沒因他的冒犯而施展幽瞳異術,反而淡笑著教導說:

“阿虺,你記著。活下去,才能贏到最後。為逞一時之勇而丟掉性命,並不值得稱頌。我們雖然取得了離忘川的天道令,可連滅兩派已經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其他門派早已有了防備,恐怕陷阱都佈置妥當了。此時再貿然去取其他天道令,必然危險重重。這麼危險的任務順順利利就丟了出去,還沒挨罰,當然值得高興啦。”

“你……”論起鬥嘴,阿虺便是渾身長滿一百張嘴也鬥不過她,只得低聲嘟囔:“那咱們幹什麼?回去躺著睡大覺?”

“誰跟你睡大覺?”

女子竟然調皮的戲弄著阿虺,見月光下他冰冷的臉羞得通紅,才說:“咱們有了新任務,要去墨城,讓袁詹青和田覃老傢伙打起來。不過如果只是這個任務,就太無聊了,所以這次我想改一改啦。”

“怎麼個改法?”

“我去墨城,你去碎葉城。枯音使說焦仕虎所部有調動跡象,若仁宗皇帝要御駕親征,為了不太過招搖,多半要調動青州軍護駕。袁公昭帶著任紀臻在關山平原駐守,不敢擅離。能抽調的只有焦仕虎了。

“前不久,為了進入碎葉城,賀拔朔和沙摩差點打起來。據說當時李易是讓沙摩死守,不知為何,就在兩軍要開戰之時,又突然下令讓他奉命移交。不過沙摩也是個硬骨頭,只交城不回營,就在城北七十多里安營紮寨。

“上回七寂使集會,枯音使說,賀拔朔和焦仕虎二人因此事大有分歧。賀拔朔料定沙摩不敢開戰,既可逼他退城,就可逼他回營,所以欲依仗聖旨強令沙摩退回幽州營地,為此不惜試探性得動動刀兵。焦仕虎卻認為此事幹系重大,欲耗時拼久,讓沙摩知難而退,畢竟野地紮營又臨近寒冬,即便是有盧家供應糧草棉衣,也絕非長久之計。

“賀拔朔這人表面上看似謙恭有禮,實則是個笑面老虎,恃才傲物,素來目中無人,整個殺神軍中,除了頂頭上司袁公昭,他誰也不看在眼裡。加上剛剛新晉都尉,在官職上又壓了焦仕虎和任紀臻二人一頭,此時正是志氣最盛,急於立功之時。若無焦仕虎從旁制衡,恐與沙摩不能兩立。

“所以,你我分頭行事,我去墨城,你去碎葉城。無論你我哪一方成功,此次上頭交代的任務都能完成。更絕妙的是,若仁宗皇帝要調動大軍圍困蚩崖山,只要墨城或是碎葉城任何一頭打了起來,他都必定分心他顧,起碼可以讓圍山大軍有後顧之憂。這次藥師要親自去蚩崖山督戰,誰能在此事上展露本領,必然更受器重。哼,這樣的好事,可不能只讓青玉使和善法使給獨佔了。吶……”

她像教訓自家弟弟似的對阿虺說:“這就叫載貨不可並舟,狡兔須有三窟啊。”

阿虺從來辯不過她,但是又不想讓她老是擺出一副教訓人的樣子,立馬反問道:“藥師讓咱們去墨城,你敢擅自做主?”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說:“不,不是讓我們去墨城,是讓我去。你還不是七寂使,所以他們能對我發命令,但是不能對你發。能勞動你阿虺的,是我。這可不算陽奉陰違,這叫隨機應變。”

阿虺終於放棄跟她鬥嘴,再問:“怎麼這次去的這麼快?我記得你每次山上,少說也要一兩個時辰。”

“這次‘藥師’沒來,沒有在解析武學上耗費功夫,所以來得快。”

“那是誰領頭的?”

“自然是無生使了,”女子兩手一攤,答道:他是藥師最信任的屬下,可說是組織副貳了。”

“是他啊?我還以為是你說的那個最可能的大官兒或者那個老妖婆青玉使呢。”

攝心使搖了搖頭,說:

“枯音使的確多半是朝廷裡的大官,甚至我可以肯定,他的品秩絕對不低。長安城裡甚至宮裡的訊息,每次都是由他傳出來,說話腔調混著一股子的圓滑老練,好壞能都說盡。不過要說起身份尊貴,那個青玉使老妖婆也不枉多讓,她常年在幽州走動,對李長陵的動向瞭如指掌,想必也是身居高位。如果只說身份地位,這兩人該是最高的。

“可若要論到組織裡誰最受藥師器重,我想除了無生使之外,就是那個善法使了。善法使是提燈人裡最活躍的一位,資歷也老,幾乎每次集會都有他,至少每次我在的時候,他都在。而且無論是首領藥師還是無生使,對他的意見都很看重,甚至可說極少反駁。

“就像今晚,無生使討論如何處置白諾城之事,最後拿定決斷的還是善法使,那他所說的剪除陳氏皇族為善法使負責,便並非無端。還有一個戒見使,每次帶來的都是海雲邊的訊息,看來專門負責將心島事務。”

話語剛落,她瞧著晨曦下年輕人越加清晰的面孔,提醒道:“以後你也弄個斗篷披上,起碼也弄個紙糊面具戴上,萬一我被人跟蹤了,你收拾起來,也免得洩露了身份。”

“我又沒列入‘七寂使’,幹什麼要遮遮掩掩的?”

似乎總算找到回懟的切口,阿虺立馬乘勝追擊。“再說了,我也沒‘雲隱霞披’可以穿啊,等等……不對啊!”

“哪裡不對?”

女子羽睫一挑,滿心警惕。一瞬間,渾身肌肉筋骨都跟著緊繃起來,以為真被自己說中,有人暗中跟來。卻只看阿虺掰著指頭,低聲念著:

“無生,枯音,青玉,戒見,善法,還有你的攝心。七寂使,怎麼只有六人?我才想起來,你之前好像也只提過這六個名字。”

“你……差點嚇死了啦!”

女子驟然放鬆心神,略微停頓幾息,繼而說道:“七寂使中還有一位最神秘的無相使。這人從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所有集會從來沒參加過,甚至比首領藥師還要神秘。我猜多半隻有藥師與他單線聯絡,不讓旁人知曉,以此論斷,這位無相使的地位必在我等之上,甚至比無生使還只高不低。”

“有沒有可能,是你剛剛進入組織不久,所以才沒見過?”阿虺又問。

“不。”女子搖頭道:“以前我也這樣猜測過,直到今天,聽到無生使親口說,無相使從不參與集會。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思來想去,這人從不參與集會,無非有三種原因。其一,這人身份地位極為特殊,常居某處,不便離開。其二,這人武功修為遠超組織其他人,與我等根本沒有共事的必要。第三,這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就是犯了重罪,被藥師給囚禁了起來,所以一直掛名而已。”

“不,還有第四種可能。”

沉吟片刻後,阿虺竟說出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阿虺滿臉肅然道:“這人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監視甚至除掉你們,他是提燈人組織裡的陰符手。”

女子從沒想到,有一天阿虺的話會讓她醍醐灌頂。是啊,這的確是第四種可能。提燈人這樣的組織,藥師既然不辨派別、廣邀人才,也一定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背叛甚至分崩離析。那麼到了那時候,若是他不能親自出手,就一定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來幫他清理門戶。

她之前沒想到這種可能,是她想當然的以為,這個角色是落在了無生使的身上。可若是無生使有一天也背叛藥師了呢?別說這樣詭秘組織的首領,便是她自己,都不相信任何人。

一股莫名的寒流從腳底板直竄顱頂,明明已經紅日出山,朝露也漸漸散去,身子卻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冷,彷彿周圍有千百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千百隻耳朵就躲在暗處竊聽。

她瞬間啞口,甚至後悔剛剛說了那麼多話,覺得至少應該離得遠遠的再跟阿虺抱怨嘮叨……

她故作鎮定得清了清嗓子,儘量恢復一貫的清冷:“好啦,別瞎猜了,時日不多,趕緊分頭行動吧!”

……

遠遠的山頭上,隔著層層密林,遠遠得透過樹葉的縫隙見攝心使與阿虺分道揚鑣,兩雙眼睛才收回目光。

“他開始不信任我們了。”善法使說。

“不錯。否則,蚩崖山之戰,不會只派我們兩人去,而且還讓無生使傳旨,說他要親臨督戰。”

青玉使雖然裹著同樣寬大的‘雲隱霞披’,身姿卻明顯比善法使苗條婀娜許多,日光穿過,林中的倒影拉得又長又細。“既然躲不了,索性就去看看吧,看看他是誰。在組織呆了這麼多年,連為誰效命都不知道。”

“我擔心他根本不會去,所謂‘親自督戰’云云,不過是讓我二人務須盡力賣命的說辭而已。芒山奇陣劍雨,捨命邀請林碧照,數次說服黃易君……我沒想到,即便我們做了這麼多,他都還沒放下疑慮。”

“或許從你被派到幽州,從潛伏在李易身邊開始,就已經徹底失去了藥師的信任。而我……”青玉使語氣微頓,過了幾息才說:“李易救過我,所以他以為這樣天大的恩情,足夠我隨時背叛。可是他忘了,這個人情,我已經還清了。”

“你查到戒見使的真實身份了麼?”善法使問。

“沒。”青雲使搖了搖頭,道:“這個人時隱時現,行蹤詭秘,不像是瀾滄府的人,更不像是霧鷲峰的做派,若真要憑直覺推論,更像是雲夢山那群女人的習慣。我一直以為戒見使就是師鳳眠。但是戒見使每次帶來的訊息,對武疆王府又不分利弊,讓人摸不出恩仇關係。”

“提燈人組織,雖說大家派系出生不同,但是除了研習各派武學,其實最大的共同點還是覆滅陳氏大周。藥師以這個做誘餌,把大家拉攏起來。理由各種光明正大,但我總覺著背後其實還是那把龍椅的事。”

青玉使說:“罷了,命令已經下了,既然躲不掉,就不猜了。咱們去看看吧,蚩崖山惡鬼澗,便是龍潭虎穴,你我聯手,也能闖出一條活路來。只要能活著回來,我一定要查清楚,藥師是誰。聶雲煞、蕭山景、周元弼……到底誰又是他背後真正的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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