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龍虎山論道(上)(1 / 1)
“道友這話,還有下文吧?”玄塵微微皺眉,這和他想聽的,並不一致。
“當然!我還有一句但是,可能有些刺耳了!”李文嘆了口氣,接著往下說到:“偏偏是這翻新的同時,貴門派的道門底蘊和清氣丟了大半,香火昌盛的同時,偏生幾分汙濁混雜,好比方才在山下的事情,還需要我繼續往下說嘛?”
玄塵聞言苦笑連連,身後蹦躂著的陽明也沉寂了下來。
許久過後,玄塵吐出一口濁氣,站住腳步抬頭看向山巔雲霧,似在回答李文的批判,又似表達著自己的無奈:“貧道當然知道這些,可貧道人微言輕,終究改變不了整個龍虎山,無非是有一絲執念尚不能同流合汙,只好掃清放眼所見之汙濁,自欺欺人罷了!”
玄塵這話音落下,饒是臉上還有苦笑蔓延,胸口竟是生出幾分暢快。自從師父羽化後,這等肺腑之言當真是頭一次吐露啊!
或許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不投機半句多,先前他碰到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要麼,滿身銅臭,盯著龍虎山周遭商鋪的商賈,要麼就是各地大小道觀的掌門人,腆著臉湊上來阿諛奉承,以期望能夠扯著龍虎山的大旗作虎皮,也好在當地哄出些知名度來攬財,遇到這種人,玄塵又怎麼可能吐露心跡?
倒是李文別出一格,看似先問了真話假話,可玄塵敢篤定,即便自己回答想聽假話,李文還會是這番毫不加以修飾,簡直傷口上撒鹽的快言快語。
“道友切莫悲觀,這人吶但凡心裡還有一絲念想,朝著念想的方向努力,終究還是有達成的希望嘛!”李文看出了玄塵臉上的幾分複雜,便是低聲勸慰起來。
玄塵點了點頭剛要接話,迎對過有幾個年輕道人下山,看身上道袍制式,應該要比玄塵底上一輩。
然而,這些小輩們,竟然是對玄塵這個師長沒有半點兒恭敬,更如躲避瘟疫一樣,不願和玄塵擦肩而過,反倒走上岔路繞行躲避?
這一幕,讓玄塵滿臉尷尬,似乎憋了一肚子話,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讓道友你見笑了……”
直到玄塵帶著李文走進自個兒的房間,這段路程上無論是他還是徒兒陽明都顯得很是沉鬱。
進了屋後,玄塵先是招呼李文坐下,在櫥櫃裡翻搗出來一袋粗茶沖泡,這才開口嘆然:“如你所見,我在這山上雖然掛著第二十一代弟子的名頭兒,可這些個小輩兒們,都不正眼瞧我了!”
李文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咂了一口。
他知道,眼下龍虎山掌門應該是第十九代,而第十九代弟子估摸著也沒剩下幾個了,大都是閉觀隱退狀態。
真正管事兒的,應該是第二十代中有威望的幾個,估摸著昨兒個那老道士嘴裡的齊師兄就是其中之一。
而玄塵雖然頂著二十一代弟子的名頭兒,在這山上恐怕也有些年頭兒的資歷,奈何他這個人和眼下龍虎山一眾道人格格不入,遭受排擠還能混上個外事部管理辦公室主任的名頭兒,可見在二十一代弟子中,還是有些話語權的。
“玄塵道友,眼下這些,你在意嗎?”
李文放下茶盞,很突兀的問了這麼一句。
在意嗎?
玄塵看茶的手微微顫抖,嘴角扯動答了句:“不在意!”
甚至沒等李文接話,玄塵忽而一笑,放下了手裡的茶壺,目光直視著李文:“道友你信嗎?”
“或許是信的吧!”
“是嗎?原來道友你也會說假話啊?”玄塵哈哈大笑,他當真不在意嘛?
怎麼可能!
他只是個道人,又不是仙人!
況且,就算是仙佛,還要爭那一炷香呢!
“不過,在意與否我都不後悔,至少心中有所想,便是有所作為,無為便是功的那一套,貧道想來看不上眼!”
玄塵說到這兒,似乎想到了什麼趣事兒,臉上露出些許自嘲:“想來也是自作自受吧!早些年啊,當幾個師叔們召集同門第一次商議入世一事,年少輕狂的我還投了一票贊成,當時幾個師爺都不支援,我還陪著三師叔前去挨個兒勸說。
可以說,如果當年的我能知道龍虎山入世後,會變成今天這幅樣子,但凡一句不同意,或許一切都還照舊!”
李文看出來了,這玄塵的臉上有幾分自責和落寞。
許是隔閡就發生在入世之後吧?
一個有理想抱負,有自我信念的道人,眼睜睜看著宗門一步步墮落凡塵,一步步丟掉了名門正派該有的樣子,這是多麼的痛苦?
李文想要寬慰些什麼,話到嘴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自己雖然能懂,可到底沒有經歷過不是?
都說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雖然不太貼切,可是用在這兒倒也有幾分吻合。
“以前啊,龍虎山的山門很破的,石材雕刻出來的牌坊上,還留著不知道多少鑿子印痕,石階也是沒有的,還記的我剛上山那會兒,一條土路蜿蜒,恰逢陰雨連綿,到了山上一身衣物都髒得不成樣子……”
玄塵似乎很久沒有跟人暢談了,一時間思緒發散便是有些神遊太虛。
“還記得,那時候上清宮也很破,又一次雷雨天氣,上清宮後邊一棵大樹被雷劈倒,枝丫砸落在上清宮房頂的時候,邊角位置漏了個洞。從那以後呀,每逢下雨師父就責令我拎著木桶守在上清宮,若是木桶滿了就要立刻替換,不然雨水會浸壞屋內地板,到時候開會都沒地方去了……”
“可現在呢?山門重修了,土路變成了石階和後山的車道,就連一眾宮宇也煥然一新,上清宮更是耗資千萬建造,富麗堂皇繁華若夢啊!
可這龍虎山,還是以前的龍虎山嘛?
香火鼎盛的同時,山上滿是紅塵之氣沖天起,這香火當真是龍虎山,是道門的香火?”
玄塵言罷,又是一聲長嘆,手中茶盞宛若酒杯,他高高舉起憤憤飲下,失神中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發出砰的悶響。
李文沒有吭聲,只是靜靜看著,看著玄塵,也看著玄塵身後,牆壁上掛著的,和屋內華麗紅木傢俱嚴重不符,有水沁黴印,甚至有幾處蟲蛀的三清畫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玄塵忽然從失神中驚醒過來,他臉上表情有些自責:“是貧道不該了,本想請道友上山一敘,不曾想一時間沒管住自己這胸中憤懣,道友莫怪!”
“哈哈,玄塵道友快人快語,我就是個鄉野小觀出來的閒道士,哪有什麼該不該的啊?”李文擺了擺手表示不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