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後記：失去她的世界（1 / 1）
午夜，街道，風兒喧囂吵鬧。
有位少女正在向前，走。
與其說是走路，倒不如說是更加類似於幽靈般的漂浮，足底與地面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曖昧不清的距離。
不甚明顯。
約莫一釐米的間距，但已經足夠。沙土徒勞地飛揚，無從觸及她裸露的素足，使不得沾染半分塵埃。
時間，眾所周知的概念。隨著時鐘搖擺不停，似乎永遠不曾停歇，更不會因某人而駐足。有人憐惜她，有人憎惡她，而降格為人類的少女……
漠視她。
她流淌得越洶湧，更顯得無聊。其背後蘊含的，各式各樣意義及態度都皆然無視。少女重回這座城市，可並非獨自感傷歲月易逝。
與她無關。
輕鬆推開緊鎖的旋轉門，她走進無人的商場，激盪起一陣清風。風兒吹過門旁裝飾用的假花枝葉，少女於此穿過去往。
悠然自得。
路燈的暗淡光芒透過玻璃窗，混雜著清冷月光，顯得模糊而曖昧不清。她時而走進黑暗，時而掠過光明，百褶裙下纖細秀美的小腿若隱若現。
由此為始，以此為終。少女的旅程前後交接，如同劃出完美的圓，簡單且頗具哲學美感。她歷經漫長時光準備的儀式，終於抵達禱告的前奏。
沿著樓梯輕步漫上，即使深夜都絲毫無損她的美麗。她要站到最高的樓頂，如同初入這個世界那般，盡情欣賞即將上演的鬧劇。
由她親手掀開的帷幕，究竟會誕生出何種結局，又該以何種方式落幕。
她很期待。
到底是經過多長時間呢？
關乎時間的流逝或停滯的概念，都已然模糊不清。數天、數月還是數年，甚至是經過了數十年也有可能。
輾轉世界各地的她，目之所及除了人類和人類，還是人類。佔領星球的他們，從始至終所能做出的改變，實在是乏善可陳。
難免會覺得沉悶且單調。
而如今的她，姑且亦可稱之為人類。從無限中割裂而出，成為獨立的個體，是種陌生的體驗。這份新奇，她並不討厭。
可是人類呀，說實話有些無聊。
因為太過單純，反而會缺乏變化。僅僅為了所謂生存，就已經拼盡全力。被龐大臃腫的社會擠壓著，還未來得及綻放任何光彩，就早已乾癟死去
徒留下一具名為成熟的麻木外殼，順著人潮來來往往。城市的柏油路，印不下半點足跡，從生到死均是默默無聞。
無聊。
這樣一成不變的局面太過無聊。
所以她想要來些變化，讓世界更加有趣一些。
即使要因此付出些代價。
並非出自惡意，或者善意。她僅僅是好奇，人類所謂的可能性，究竟能演繹出何種未來。
寓居某處的小打小鬧，侷限於城市乃至國家的規模，都不能使得她滿足。見識過某人的精彩演出後，她對此抱有盛大的期許。
是的，至少得讓世界都能清楚感受到的程度，才能稍稍填補她內心的空虛。
人類的身軀，自然會被人類的脆弱情感所影響。
枯燥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未能付諸實際的想法，終究只是妄想。與整日沉迷蹉跎的凡人不同，她沒有拖延的壞習慣。儘管如此，這還是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
此時此刻，並非神明的她，縱然有著相對人類而言數之不盡的知識，卻還是要被客觀的現實束縛。沒有翻手間改變世界的偉力，只能一點點透過儀式促成變化。
艱難如同攀登通天階梯。
周遊世界，走過每座城市，沿途銘刻座標。
現今身處的城市，既是她出發的城市，亦是她迴歸的城市。起點和終點在此交匯，儀式的圓環接續，變化立刻交映而生。
寂靜。
首先是聲音的消失。正如海嘯洶湧前，短暫又令人窒息的風平浪靜。
緊隨其後是震動。
起初，僅僅有幾粒沙塵細微抖動。剎那，許是幾秒，或者幾分鐘，在人們尚未來得及察覺之前，衍化成翻天覆地的局勢。
驚慌失措的人們匆匆紛湧而出，大街小巷裡肩並肩匯作人潮，擁擠著進退不得。
面面相覷，無所適從。
倒是沒有高樓傾頹、亦無大地崩壞龜裂。人群感受著越來越強烈的震動，互相依靠著才勉強保持平衡，不至於摔跌。
冥冥中有彼此連線的奇妙預感。
人們不約而同抬頭遠望蒼穹，發現比之夜晚還要深邃的黑暗，從地平線那端蔓延。片刻後將天空和月光全然遮擋，毫無空隙。
陰影籠罩大地。
其高昂向上，磅礴盎然的姿態，讓人們震撼得無以復加。目瞪口呆支支吾吾著，半晌都說不出連貫的話語。
茫茫眾生僅能領略半爪片鱗，而在她眼中看得更加分明。遠比天空更加遙遠的，從“我”那裡借來的視野，足以讓她清楚所有細節。
大地自虛空延伸，如同蛋殼包裹蛋黃，圍繞著世界封閉。隨著空隙完全填補，她的視野亦為之中斷。
旭日高升，卻無人能再次見到。
孤島。
身處其中的她與“我”的聯絡徹底割裂。現如今，就算是“我”也看不見這個世界。
即使終末，都會被遺忘。
或許正是某人所期望的拯救，卻絕非童話般美好的結局。因為她所渴求的，從來都不是虛假的平靜。
“掙扎吧，人類。”
嘆息聲融入黑暗，輕微而不可聞。少女立足樓頂，前傾墜落著逐漸淡化，心跳得極快。被某人強行塞進來的偽物，情感卻是攀附其上，洶湧著讓她無法自已。
並非恐懼。
往後黑暗封閉的內卷裡，人類將盡情展露本性，表演出所有的可能性。
如此，她才會感覺愉悅吧。
接替“我”的終末，屬於她的盛大舞臺劇剛剛開幕。少女稀薄的身軀向下，而遠方有三道光柱向上。
緩慢地交替。
單純的絕望太過無趣，她才會給與人類渺茫的希望。期待著未知結局，少女在觸及大地前消散，意識化作點點星芒漂浮。
漸至無形。
儀式必然伴隨代價，她的存在至此終結。
僅剩些許本能意識殘餘，帶著她最後的願望，不帶任何感情地旁觀，茫然無知且……
有趣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