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325看山還是山(1 / 1)
“你要開淘寶店了呀?”
夜深了。
車子駛入江南家園,話題從未落地。
“對啊,這次去杭城談得差不多了。”
“有沒有適合我這種.大齡女青年的單品?提你周老闆能不能打折?”
輪胎碾過小區內部道路稀疏的落葉,空氣裡滿是沉悶柔軟的聲響。
“說什麼呢你!”
周明遠找了個空位停好車,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沈雲容一眼。
“你走之後聽八卦都聽不見,很多女主播都在羨慕你,說你氣質好,人又成熟,又有韻味。”
“懂不懂姐姐有多香啊?”
“適合姐姐的超絕單品,必須有,沒有也得有。”
居民樓視窗透出星星點點燈光,像極了散落在天鵝絨上的碎鑽。
“弟弟就是會花言巧語。”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
沈雲容走在前面,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充滿青春活力的馬甲衛衣搭配緊身牛仔褲,在咫尺之遙的距離內,奇異融合出一種別樣風情。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回家了。
沈雲容的小窩,周明遠已經不是第一次造訪了。
可也不知道是沈老師喜淨還是其他原因,總覺得每次都有說不出的新變化。
玄關很窄,卻異常整潔。
一雙淺灰色的軟底拖鞋規矩地放在一旁,是專門為他準備的,鞋面沒有任何灰塵。
鞋櫃上方多了幅小小的素描,畫的是一株在石縫中生長的蘭草。
沈雲容出門出的急,米色遮光簾擋住大半窗子,只留下一道縫隙。
看得出來,連屋子都沒怎麼收拾。
臨窗擺放的原木書桌,上面擺著堆積如山的資料和書籍。
“大晚上喊你出來散步打球,影響你複習了吧?”
男人的視線,被書桌牢牢吸引。
“哈那也不至於。”
沈雲容解開馬甲,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衛衣,順勢伸了個懶腰,玲瓏曲線在包裹下若隱若現。
回到家之後,她整個人也跟著鬆弛下來。
“面試那些內容,其實和申論考察的東西沒多大區別,我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出來放鬆一下心情,張弛有度。”
“我覺得挺好的。”
看到周明遠好奇寶寶一樣湊近自己的書桌,她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解釋道。
“容容,你這也太”
桌面堪稱一個微型的戰略沙盤。
資料並非雜亂無章,而是被主人用近乎偏執的條理進行了分類。
幾種不同顏色的厚實資料夾擺在一起。
藏藍色代表理論根基與政策前沿,裡面是列印裝訂成冊的政府工作報告、規劃綱要解讀、最新重要會議精神學習資料,頁邊貼滿了不同顏色的索引貼,空白處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註。
墨綠色是實戰與真題錘鍊,每一套題後面都附有思路解析和自我覆盤。
甚至還有時政熱點與深度評論,收集了近期《人民日報》、《求是》、《南風窗》的重要文章,關鍵句子被熒光筆劃出,旁邊是她自己的思考和聯想。
周明遠看的津津有味,忍不住感嘆起來。
沈雲容就是沈雲容。
別看她有時候傻乎乎的,成為殺豬盤的頭號下手物件,可這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她性格底色中的另外一面。
執拗,專注,做什麼都很認真。
要知道,一兩個星期前沈老師還在解憂傳媒公司當場控,桌上的材料可都是一水兒的電商大學習!
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能把自己的腦子切換到另外一個場域,並且鑽研精細認真到這種程度.
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天賦。
書桌遠離窗戶的一角,放著個大號馬克杯,杯壁上掛著深褐色的咖啡漬。
一本臺歷上用紅筆圈出了面試日,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著倒數時間。
“好啦!”
“有什麼好看的”
周明遠依然站在書桌前,打量著厚重的資料。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彷彿帶著溫度,讓人隔空感受到投入的巨大心力,與近乎燃燒的專注。
還沒感受到一半,他就被一雙軟綿綿的胳膊從身後抱住了。
不知不覺間,沈雲容已經換上了一條絲綢緞面的玫紅睡裙,連身段都顯得更加修長窈窕,儘管赤著一雙玉足,可裙襬搖曳,好像個靈動的小魅魔一樣。
今晚檯球殺得他大敗虧輸的沈老師,這會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當真喜歡自己那件小禮物。
釦子沒有系,她竟然把那條萬事達絲巾,代替吊帶掛在了脖頸上。
絲巾是秋冬款,天然帶著垂墜感,在無風的室內,戴著總有一點點奇怪的感覺。
但是這都不重要。
這種畫面,只要是個男人,都會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
胸口。
胸口的旖旎春光。
沈雲容本來就換好了睡裙,這麼一來,兩座飽滿豐腴的山巒,更是顯得完全不講道理。
這畫面已經不是性感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任何一個男人看見此情此景,都一定會意動神搖。
何況周明遠。
對於他來說,這漂亮的輪廓、完美的曲線、滿溢的風情
本來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看了一眼沈雲容。
沈雲容居然也含情脈脈的看了一眼自己。
眼中全是挑釁之色。
“這麼喜歡看書呀你?”
“在學校的時候,我怎麼沒發現?”
某些時候,尤其是鋪墊滿滿的某些時候。
大姐姐真的是媚眼如絲,嬌嗔似雀。
“.?”
周明遠指了指裡屋,弓腰展背,雙腿發力,一把抱起棉花般的沈雲容,衝進房間。
雲鬢花顏金步搖,二合一的身影,搖搖晃晃的向著大床走去。
燈都沒有開,隱沒在夜色斑斕的月光中。
“來嘛,喝點熱的,解解乏。”
一番解壓。
學習之餘最好的解壓。
很多很多分鐘之後,沈雲容沒有被擊垮,聲音連同身段一起柔和下來,套好睡裙,重新煥發光彩。
廚房裡傳來燒水壺的嗡鳴。
不一會兒,沈雲容端著一個烏木茶盤迴來,盤裡放著一把小巧的紫砂水平壺,兩個薄如蟬翼的白瓷品茗杯,一個竹製茶則,一個茶針,還有一方小小的茶巾。
她在床頭附近坐下,盤著腿開始泡茶。
“怎麼回事小沈,你這是為政府辦生活提前演練上了?”
周明遠全程靠在床頭,笑眯眯觀察著雨後新茶的誕生。
“哪有!”
這種調侃對於沈雲容來說完全不痛不癢。
“這還是我在黨校培訓時候,跟當時的老領導學的。”
不得不說,沈雲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幾分近乎儀式的美感。
她是會泡茶的。
先用沸水燙洗茶壺茶杯,熱氣蒸騰而起,模糊了她片刻的眉眼。
然後用茶則從茶罐中取出一小撮條索緊結的烏龍茶,投入尚有餘溫的壺中。
懸壺高衝,水流衝擊茶葉,細碎聲響跳進空氣裡。
帶著焙火氣的茶香也跟著被激發出來。
接下來迅速蓋上壺蓋,用沸水淋壺保溫,再將第一泡的茶湯用來燙杯。
這叫做溫潤泡。
白皙手腕抬升,高衝注水,稍作浸泡,低斟出湯。
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
被餵飽的女人,哪怕一絲不掛,都能從洋溢幸福的眉眼中看得見溫柔。
這也算是某種天人合一。
沈雲容放下茶杯,又起身從廚房端出一個藤編小籃子,裡面是洗好的聖女果,還有一小碟零食。
“隨便吃點,補充能量。”
“要補的是你吧?”
“是你!”
只有在這種鬆弛感十足的家中,沈雲容才會忘記身份,忘記隔閡,忘記年齡,忘記屬於自己的精緻和體面。
反倒像個初戀懵懂的少女,和健康強壯的情郎肆意鬥嘴,鬥個不停。
茶過兩巡,口腔裡滿是甘醇,身體也漸漸暖了起來。
“容容。”
賢者時間裡,周明遠忍不住開口問道。
“嗯?”
“這次不會後悔了嗎?”
男人的聲音放得很輕。
“後悔什麼?”
沈雲容扭過頭,目光和周明遠撞到一起。
沉默幾秒後,她才意識到對方的言下之意。
考試,備考,上岸,從牢籠跳到天穹,再回到另外一個大一些的牢籠。
“哦你說這個。”
“對啊。”
周明遠點點頭。
在他眼裡,複習到這種程度,筆試又領先,再加上沈雲容出眾的外形和表達能力,透過面試對於她來說簡直是板上釘釘。
“當初你離開南湖大學,飛向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蒼穹。”
“那種無拘無束,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由感覺,應該是真實強烈的。”
“還是要考慮好吧。”
沈雲容沒有立刻回答。
她用手指輕輕捻起一顆聖女果,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自由啊”
她幾乎是嘆息般重複著這個詞,唇角牽起弧度。
“其實我要感謝你。”
“如果不是你在我身邊,我也不會這麼快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自由。”
“出去旅行那段時間,我覺得體制內的一切都是陳腐低效的,充滿了形式主義和人情世故的消耗。”
“我想逃,想去擁抱一個我認為更真實,更富有創造力和生命力的世界。”
“我覺得那才是生命該有的樣子,是真正的活著。”
“但後來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久了,我也發現。”
沈雲容話鋒一轉。
“人終究不是孤島。”
“我家裡比較傳統,從小被嵌入在熟人社會的關係網路裡。”
“連你這麼優秀的人,都會發愁社會關係,人情世故,方方面面.”
“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我家人啊.一輩子循規蹈矩,安分守己。”
沈雲容抱起胳膊,抿著嘴,輕聲說起原生家庭。
“體面這兩個字,是他們衡量人生價值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標尺。”
“有時候不僅僅是一份穩定帶編制,說出去好聽的工作,更是一種社會認同,一種在親戚朋友同事鄰居面前,能夠昂首挺胸不被指摘,符合期待的正常人生軌跡。”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視線靠近。
“所以.你知道的。”
“那個事情一出,我跟家裡可以說直接鬧翻了。”
“你應該也能想到,被騙點錢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次要的,但離職這個事,就是天崩地裂的反應。”
沈雲容試圖模仿當時的場景,聲音裡藏著刻意壓抑的平靜。
“那段時間,家裡的電話就像審判鈴鐺。”
“每次鈴聲響起,我的心都會條件反射發緊。”
“哎~”
沈雲容深吸一口氣,眸子裡有些無奈。
“那種不被最親近的人理解和認同的感覺,它會一點點消解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和成就感。”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自己,懷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真的那麼自私幼稚不負責任。”
“所以,你決定考公,是為了妥協?為了讓父母安心,迴歸到他們認可的軌道上嗎?”
周明遠揉了揉她的腦袋,問道。
沈雲容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重新聚焦。
“這次不是。”
“或者說,這不是一種倒退式的妥協。”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思考和消化,重新審視自由和體面這兩個詞對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站起身,靠回周明遠懷裡。
“所以我說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體驗這些全新的東西啊。”
沈雲容掰著手指,一隻不夠,又把男人的大手拉進懷裡,一根一根數了起來。
“市場化的新興行業,均值以上的高收入,體制內難以見到的世面”
“你向我詮釋自由,賦予我更多勇氣,讓我一點一點看清這個世界。”
“還有嗎?”
周明遠咧開嘴,笑了起來:“多說點,我愛聽。”
“還有啊”
沈雲容眯起眼睛,下頜微微抬起,湊到男人耳邊。
“超級無敵厲害的做飯體驗!”
“我之前活得太悶了,沒有這個真不行。”
兩人對視一眼,咯咯笑成一團。
“不過說真的。”
沈雲容雙頰緋紅,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在你身邊呆的久了,我才逐漸意識到,我之前追求的,是一種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自由。”
“實際上,人無法像原子一樣完全脫離社會關係而存在。”
“真正的成熟與強大,或許不是一味地反抗否定或逃離,而是有能力去深刻理解這些。”
“找到能夠實現個人價值與外部期望動態平衡的位置。”
“誒”
周明遠坐起身來,對女人豎了豎大拇指。
“有點意思了沈老師,你現在有點古人所說的境界,叫什麼來著”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學富五車的大姐姐自然而然接過話。
“對對對!”
男人探過手去,用力點頭。
“第一階段,我在山裡,覺得山就是世界的全部。”
“穩定體面,循規蹈矩是天經地義,那是外界和父母為我構建的世界,我身處其中,習以為常,甚至從未想過跳出這座山去看看。”
沈雲容輕輕勾住男人脖頸,吐氣如蘭。
“第二階段我認識了你。”
“我拼命逃離山,縱身一躍,跳進水裡。”
“我覺得水才是生命自由和真實的象徵,而山是壓抑僵化虛偽的堡壘。”
“享受著水的靈動與活力,也嗆過水,遇到暗流。”
“現在,我好像進入了第三階段。”
“山和水,不再是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矛盾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