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兩個人的愛(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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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把愛當成痛苦而非幸福的源泉。

世界就變得前所未有的悲傷起來。

顧為經站在遊客之中,四周那些談笑自若的臉,笑容下全部都帶上痛苦的底色。

男女間的欲情,朋友間的友情,父母子女間的親情,它們誕生的那一刻彷彿便註定帶來了痛苦。

此刻的幸福和未來的痛苦,是否一枚相同硬幣的一體兩面?

在義大利的社會里,男女朋友能從一而終,從相識到相愛,再到結為夫妻,能不管境遇好壞,家境貧富,疾病與否都手牽著手,永不分離,最後一起走到墳墓之中的機率有多少?

顧為經不知道具體數字,但刻板印象裡,那可能不是一個特別高的機率。

此前他站在角落處望著在鐘錶前擁吻在一起的情侶,心中充斥著嚮往與祝福。

這麼一想。

顧為經又覺得他們此刻的甜美的擁吻未嘗不意味著未來的苦澀的淚水的預演。

甚至他又怎麼知道,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微笑接吻的定格照片中,互相凝視著雙眼的年輕男女,他們沒有在彼此的眼神深處看到了痛苦正在綻放呢?

因為愛,所以人才會脆弱的受傷。

想想看,人本可以成為遺世獨立的個體。

顧為經本可以那天不管不顧的飛去新加坡而非走入西河會館的。

可他必須那麼做。

他愛著顧林,就算他沒有那麼愛顧林,他也愛著顧老頭,他必須要考慮自家老爺子的感受。

相反。

這件事要是發生另一個人身上,甚至發生在把自己拋在仰光,遠赴法國開啟新生活的父親身上,他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他拋下了顧為經,拋下愛,也拋下了傷害他的能力。

人本可以活的像是無拘無束的野獸,愛,卻讓人把自己關進了籠子裡,讓無盡的蒼茫世界,變成了必須小心翼翼的託著的水晶之球。

愛——

它就那個揮舞著皮鞭,讓強大的獅子一邊鑽著火圈,一邊頂著水晶球的那位馬戲團裡的小丑。

年輕人的神色中,帶上了身後畫卷裡佛陀雕塑一般的悲怮。

就在這個展廳裡,領著孩子的家長,手牽著手的男女,肩並肩的友人,他們有多少人在未來的很多年裡,將會漸行漸遠,彼此生疏,分離,兩不相見,乃至成為互相苦痛的來源?

在畢加索的作品裡,他所最愛的女人,最愛的妻子,從他幸福的一切,靈感的繆斯,變成他痛苦的根源,生活裡的惡魔……情感的鉅變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當梵高遇上高更的時候,他們是那麼的如膠似漆,欣喜若狂。

他們都以為自己遇上了靈魂上共鳴的夥伴。

到了故事的最終……這段友情的破裂卻成為了人們認為讓梵高對著自己腦袋扣動扳機的幾個可能性最大的動因其中之一。

“他們怎麼能受得了這一切的,人怎麼能受得了這一切的啊。”

顧為經向前走著,輕輕的踢了一下腳。

四周的人越快樂,越幸福,想到了那未來可能因此而引發的苦痛,他就變得越悲傷。

陽光從高空中照下。

顧為經看到了硬幣背面的影子。

……

接下來時間裡,顧為經變得神情蕭索了許多,每當他看到展廳中那些關於“愛”的畫的時候,他都猶疑著自己是否看到了痛苦的禍根。

愛的程度越濃,影響的人越多,就越使人變得脆弱,變得越向不自由的籠子裡靠近。

女海妖塞任的歌聲唱的太好聽,引誘著丟失道路的航船不受控制一頭在礁石上撞個粉碎,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反倒是那些情感濃度不算高,與愛並不太相關的繪畫作品,能夠給顧為經帶來純粹的視覺上的快美,單純欣賞筆觸的精緻就好了,用不著去思考那些宏大的問題。

此間最為典型的便是二層展廳最中心,cdx畫廊為這次獅城雙年展特別奉獻的作品武吉知馬山上的《武吉知馬》畫——

【作品名:《武吉知馬》】

【素描技法:lv.7大師畫家一階】

【油畫技法:lv.7大師畫家一階】

【情感:心有所感】

鮮麗的色塊將畫布塗滿,畫面裡幾乎沒有線條,準確的說,創作這幅作品的藝術家把無處不在的線條柔和的隱藏在了色塊的構形之中。他展現出了極好的想象力,用色彩包裹的線條如用肌肉包裹著骨骼。

畫家毫不羞澀的向著展臺邊的眾人展現著他的絕藝。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縹緲間。

如果一位經驗老道,目光毒辣的藝術愛好者站在這幅作品面前,就能像x光射線般的,在繽紛色彩裡找到筆觸的骨和筋,在雲霧般籠罩著紙面的顏色中,發現其中掩藏著的武吉知馬山。

顧為經就是一位經驗老道,目光毒辣的藝術愛好者。

論及藝術鑑賞能力,他遠不及昨天站在這裡的安娜。

顧為經勝在有那麼一幅畫的時間,他也曾擁有過一樣的絕藝。

像鳥兒一樣飛過山的人,比看鳥兒飛過山的人,更能深刻的體會到騰空而起穿越雲霧的感受。

這屆新加坡雙年展,稱不上大師匯聚,也至少能稱一句強者雲集。能被cdx畫廊砸資源推出來爭奪本屆雙年展優勝桂冠,乃至在未來去填補唐寧一旦出走後所在畫廊內部生態位部分空缺的藝術家,更不可能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哪怕是撿一位頂級大師不要的兩口剩飯吃,想能吞下胃,肚量也不是尋常凡夫俗子所能比較的。

哪怕在使用書畫鑑定術以前,顧為經就已經意識到了,這幅名叫《武吉知馬》的油畫,是正經的大師級別的繪畫作品,純論作品的技法,比靠著繆斯女神賜福小蠟燭勉勉強強邁過lv.7門檻的《人間喧囂》,只高不低。

展覽非打卡區禁止使用閃光燈,並不禁止拍照。

不斷的有人舉起手機,用鏡頭去記錄這幅造型、設計、筆觸無一不精巧的畫作,他們的臉上多帶有笑意。

顧為經下意識的拿這幅《武吉知馬》和他的那幅《人間喧囂》相互比較。

這幅《武吉知馬》擁有整個展覽二層最大的中心展臺。

他的《人間喧囂》到了幾天以後,也會擁有整個展覽一層最大的特別展臺。

那麼在策展人、組委會的評委、以及雙年展每日來來往往的觀眾心中,哪幅畫更好呢?

顧為經想說自己的畫更強些。

但他猶豫了。

強?到底什麼是強,什麼是弱。拳擊場上,一個人被別人一拳擊倒,站著的人就是更強的人,倒下的人就是更弱的人。國與國的戰爭,勝利的一方是更強大的一方,失敗的一方是更弱小的一方……

這些評價標準全部都清晰明瞭,簡單又直接。

可在藝術品領域,正確的標準應該是什麼?價格?畢加索的作品和梵高的作品,都賣一個億美元,誰的畫更強,誰的畫更弱。曹軒和吳冠中先生,最頂級的作品都曾達到過3000萬美元的高度,誰的成就更高,誰的成就更低?就算價格不一樣,價值一個億的作品一定就比價值三千萬的作品更強麼?

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他花了千餘美元買下。昨天,油畫的女經理給他開出了300萬歐元的支票,於是乎,幾個月的時間,卡洛爾的畫忽然就變“強”了3000倍。

不該這樣的。

比拼技法麼?技法從來都不是現代藝術品唯一的評判標準。他的《人間喧囂》和眼前的《武吉知馬》相差彷彿,真放到系統面板比數值,他可能略輸一點,這就意味著他輸了麼。

顧為經也覺得這樣不對。

他相信自己傾注在《人間喧囂》上的感情濃度,並非這幅《武吉知馬》所能比的。

得到「妙筆生花」的情緒評價可比得到幾千點自由經驗值難太多了。

顧為經歷經艱險,歷經考驗,歷經生死,邁過了無法形容的難關,才最終畫出了這幅畫。

可這就意味著他贏了麼?

似乎也差些意思。

這意味著顧為經的畫更難,這意味著很多藝術家沒準一生都無法觸及到這樣的情感層次,可若說這意味著這就更“強”,總覺少了一層無法被撼動推導邏輯。正好比王子和公主聯手打敗魔王,就被等價成了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同樣也差了些意思。

生活中總是有太多看似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實則經不起推敲的事情。

來到雙年展,想要在繁忙生活中獲得片刻喘息和快樂的人們,他們來來濱海藝術中心,心中難道真的盼望著看到一幅那麼沉鬱的作品呢?

是不是把幾萬個易拉罐鑄成錫山,在錫山擺放一幅簡簡單單,讓人獲得視覺上快美的作品,順便喊喊環保口號,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連他自己不也思考那些沉重的話題,思考的頭昏腦漲,才跑到這裡尋求片刻的喘息。

顧為經越來越覺得困惑。

一直以來,他都以如何畫一幅畫,以參展藝術家的身份對待他的作品。現在換成以參觀展覽的遊客的角度,從旁觀者的視角觀看展臺上的畫作的時候,他就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藝術世界,似乎是沒有任何一個金科玉律的標準,能證明作品的好壞。

就算他把書畫鑑定術上的內容列印下來,交給每個評委一人一張,站在cdx畫廊的角度,也有很多話可以說。

妙筆生花怎麼了,情感濃烈又怎麼了。

藝術展又不是比較蘋果大小的遊戲,情感更濃烈,未必就更值得獲得獎項。

人家承認那是很好的東西,能畫出這樣的作品很厲害,但是這是一個雙年展呀,顧為經的作品讓人印象深刻是讓人印象深刻,但普通人對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年輕人印象深刻有什麼用!

對整個人類的命運來說,環保搞不好才是更重要,更值得關注的主題。

把這幅畫評為金獎,讓它摘得桂冠,把它擺進博物館裡,被全世界所報道,讓一千個記住它的人在下午把飲料罐回收分類丟進垃圾桶裡,難道不比讓一萬人在之後一年時間,在腦海中記住半死不活的年輕人坐在沙發上的瘮人模樣更有意義麼。

在合適的時間,一張白紙,一團空氣,也能被藝術界奉為聖物,炒作上神壇。

這話經常被用來諷刺美術行業裡的大量泡沫,然而也並非僅僅只是諷刺。

在特定的情況下。

一張白紙,一團空氣,也許真的比花團錦簇春意盎然的洛可可美人圖,能夠給這個世界帶來更多的思考。

過去一個世紀裡,最重要的藝術品也許是畢加索的《格爾尼卡》,也許是那些充滿彩色斑點的波普藝術品,亦或者可能只是杜尚扛著放到藝術展上的那隻男士小便池。

顧為經思考著愛,思索著藝術。

他覺得答案就在嘴邊,可是,他又一時之間,怎麼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盯著面前的的《武吉知馬》,沉默不語,就像貓盯著一隻它如何也理不清楚的毛線團子。

……

米梧槽酒店,客服部寵物託管中心。

胖的足有尋常兩隻貓大小的貓咪一個“大力抽射”,把腳邊的毛線團子惡狠狠的撥弄到一邊,引得玻璃牆外的餵養員小哥發出小小的驚呼。

今天有客人離開的時候,把他帶來的貓主子委託給了客服部,聽說他晚些時候要帶貓去體檢,所以不需要喂貓,只需要提供清水就行了。自從來到貓舍以後,這隻貓就霸佔了玻璃牆內被太陽曬的最暖和的位置,像皇帝一樣,享受著四周小弟的供奉,以及四周所有的貓咪玩具。

阿旺用“看什麼看,再不喂貓,等會就改抽你了”的霸氣眼神盯了盯外面看漂亮貓貓看呆了的小哥。

然後被兩隻新收的小弟圍繞著溜達到了毛線團子邊。

“喵?”

狸花貓用爪子撥弄了一下地上線頭,剛剛的翻滾間,不知怎麼的,毛線團子竟然不結實的滾開了。

……

顧為經還在cdx畫廊那座武吉知馬山造型的雕塑展臺面前發著呆。

忽聽稍遠一些的地方,有小小的雜亂的聲音。

他側過頭看去,也巧,他在一層的展區裡撞見了剛剛入場的時候,排在自己身前的外國情侶,此刻他在二層則看見了當時排在自己身後的年輕母親和她的孩子。

兩個人正站在一幅站臺面前。

小孩子想要伸著手去觸控面前展覽基座外層的保護玻璃,母親拽著他的手,一邊不讓他去摸,一邊輕聲教訓著他。

顧為經耳邊聽到的細微嘈雜聲,便是源自於此。

他走到了兩個人身邊。

“喜歡這幅畫麼?”

顧為經朝年輕的母親微笑了一下,算是打個招呼,然後蹲下身,向著身前的小朋友問道。

“抱歉,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比較鬧騰……”

女人看到了顧為經口袋上彆著的參展藝術家的胸卡,倒也沒有阻攔他,而是面帶歉意的輕聲解釋道。

“……這些是您的作品麼?”

“呃,它們是偵探貓,一個匿名插畫家畫的。”顧為經輕笑著回答那位母親。

他剛剛來到二層,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展臺便是擺放著他為簡·阿諾插畫工作室以及倫敦西區音樂劇公司,以知名音樂劇和t·s艾略特的詩歌為原型所創作的十二幅貓咪水彩畫的位置。

“小朋友,能問問你,你為什麼喜歡這些作品?”

顧為經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身前的小孩子身上。

他在普通人的視角下,他們到底從自己的作品中獲得了什麼,為什麼會讓對方忍不住的想要觸控他的展臺。

顧為經當然知道這些作品從難度上來講,有多麼的優秀。

他相信換成菲茨國際學校的瓦特爾老師與那位漢堡美術學院給自己發錄取通知書的校園藝術專案的負責人塞繆爾·柯岑斯先生,一定會喜歡這些水彩畫作。

完美等級的「真實世界」水彩技法賦予了顧為經細節近乎完美的水彩筆觸。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在雪山上蹣跚攀登的登山家看見巍峨山峰破開雲霧時的震撼與喜歡,任何一個資深冒險家都會被珠穆朗瑪峰的瑰麗奇俊所征服。

沒有什麼別的原因。

因為山就在那裡。

他相信蔻蔻小姐或者樹懶先生也一定會喜歡水彩畫作。

蔻蔻口裡陳述的故事和樹懶先生為他朗讀詩篇的聲音,共同構成了這些作品。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心對於另一個心心相印的心不可抑制的喜愛之情,他們能夠輕而易舉的感受到這些水彩畫筆觸所蘊含的重量。他們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構成這些貓咪身體的色彩中的熱意與溫度。

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幅畫靈魂的一部分。

無論是水彩畫家的喜歡,還是樹懶先生的喜歡,這般的喜愛都太過技術流了。

他忽然有點好奇。

一個普通人,一個尚未真正認識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他們在自己的作品中,到底感受到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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