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顧先生和伊蓮娜小姐的世界大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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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用忙碌擠走生活裡的無聊,就像試圖用雙手擰乾溼海綿裡的水。

就算她把時間表安排的極為豐滿,每天忙碌的腳不沾地,把一天的二十四個小時擠了又擠,擠到一滴水分都沒有。

但只要稍稍靜滯片刻,那種透明而潮溼的倦殆感依舊會從時間和時間之間,日子和日子之間的縫隙裡洇出來。

在生活中留下一個又一個讓人煩悶的溼印。

女人正窩在客廳的沙發裡讀著《高老頭》,她推辭了和漢堡繪畫與音樂家聯合會的會長共進晚餐的邀請。

這種又長又無聊的夜晚裡,正是適合把巴爾扎克卷帙浩繁又連貫一氣的《人間喜劇》抽出時間來重新讀一遍的時候。

奧古斯特正趴在地板上打著小盹。

經歷了長時間的減脂訓練之後,這隻擁有大耳朵的史賓格犬終於迴歸了它那勻稱矯健的體型。

它身旁的瓷碗裡擺放著一小碟的牛肉骨粉雙拼凍幹狗糧,這是對於它白天努力奔跑的獎賞……以及順便補充一下流失的鈣質。

漢堡是極為繁華的大都市。

一到市郊。

又立刻變成了那種典型的歐洲大農村的景色,好山好水好無聊。

青青的草原,靜靜的夜色以及如水的易北河。

如果仔細的觀看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巴爾扎克幽默的文筆的緣故,伊蓮娜小姐似乎今天心情很不錯。

這樣一個女人,按照克魯格銀行家的說法,是一匹純血種的馬(注)。

(注:這裡所寫是的巴爾扎克《高老頭》裡的原文——“這樣一個女人,按照特·龍格羅侯爵的說法,是一匹純血種的馬……”)

若是有哪隻不開眼的馬兒,想要和這匹貴種的馬比賽賽跑……情商這麼低,就別怪人家一蹄子蹬在你的下巴上,再有一條大耳朵的獵犬汪汪叫著,呲著牙叼在你的屁股蛋子上。

但那種寒冷的感覺,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美。

當她蜷縮著腿,側臥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法語書在看,唇角輕輕的上抿,露出了淺到幾乎看不到的酒窩的時候。

天上的安琪爾、仙女般的臉龐,這些放在巴爾扎克筆下的小說裡都略顯老氣的修飾詞,以及那些如今《vogue》這樣的時尚雜誌裡所早已唾棄不會使用的那些讚美女神的古老神話。

在她的身上全部都一一浮現了出來。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史賓格犬。

它忽然從睡夢之中驚醒,站起身,扭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奧古斯特伸出粉白色的舌頭,輕輕叫了一聲,向著門口跑了兩步。

下一刻,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原地一個緊急剎車,差點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劈了個叉。

它又跑了回來,低下頭,什麼都不管,張開嘴開始淦起的它的夜宵。

“咯吱。”

就在伊蓮娜小姐把目光從移到狗子身上的同時,身後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被從外緩緩推開。

當大門才被推開了一個縫隙的時候,一隻梅花小腳先伸了出來,然後是鬍鬚,鼻子,頭,再然後才是圓滾滾的肚子。

一隻圓滾滾的貓咪宛如極有彈性的液體似的,從門敞開的縫隙裡一馬當先的擠了進來,它嗅著空氣裡牛肉骨粉凍幹狗糧的氣味,咧開了嘴。

啊。

熟悉的牧場,熟悉的味道。

雀躍吧,歡呼吧,雞飛狗跳吧!你們的大王又回來了……“喵!”

它如同猛虎歸鄉,有似猛獅出籠,以和原本的體型絕不相符的靈活程度,拖著身後的溜貓繩,朝著奧古斯特的狗糧盆衝了過去。

【我將以貓型泥頭車姿態進擊!】

“晚上好,顧先生。”

女人在看到那隻狸花貓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的時候,便已經直接重新低頭看起了書,連身體姿態都和剛剛沒有任何區別。

她用聽不出什麼語氣的平淡聲音問道。

“晚上好,伊蓮娜博士。”

身後的傳來男子的聲音。

“不,沒有這麼快。你叫的實在是太早了。‘dr.’這個稱呼你得明年再叫。”安娜想了想,“如果工作實在太忙的話,那麼也許是後年。”

“具體,要看我的時間安排了,也要看——”

伊蓮娜小姐的語氣說道。

“也要看什麼?”男人詢問道。

也要看我會不會再去兼任一份藝術經紀人的工作了。

安娜·伊蓮娜調侃道。“這要誰的表現了。”

女人平靜的將手裡的書籍翻到了新的一頁,心中有一點不高興。

如果把合作視作是一場社交晚宴上的舞蹈。

安娜是時刻身前都有無數只伸出來等待著她垂青的手的人,而她剛剛那句話本身暗示的已經很明顯了。

話已經說到這裡,卻沒有得到她所想要的答覆。

在羅伯特那裡知道,顧為經有一個專門的日程表記錄大師計劃的時間安排,還在便籤的角落處畫了一支小手錶。

當時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安娜內心之中事實上還挺開心的。

“哦,那恐怕你要有一份新工作了。”、“聽說有人缺一塊新手錶”、“當然,我時刻記著當初的約定。”

這才是伊蓮娜小姐想聽到的回應。

而非這樣蒼白的沉默。

安娜的一生裡,她極少會給人第二次機會。面對她的邀請,她也從來不接受“我還要考慮考慮”這樣的說法。

她擁有的選擇很多,從這來都非常多,是非常非常的多。

那你就考慮考慮好了。

“我本以為我會很在乎的,但……i don't fucking care.”安娜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她看著一貓一狗對峙之間,那隻又胖又拽的貓,扭扭屁股成功把奧古斯特擠到了一邊。

女人心中又是一陣的氣憤。

抓它!撓它!撞它!

那是狗子的夜宵,她的奧古斯特什麼時候忍過這個氣。

“嘿,哈德遜太太!”安娜在聊天軟體上給房間的護工留言,“方便的話,看到訊息請再拿些牛肉骨粉下來,好麼?”

“要250g——”

算了。

她刪除之後又備註道。

“要500g,分成兩個盤子。”

明明是伊蓮娜小姐要求奧古斯特開始減肥,加強鍛鍊,嚴格控制飲食。可女人不想輸這個陣。

這麼點夠誰吃的。

讓顧為經的吃貨貓看到,還以為她家的奧古斯特吃不起飯呢。

上一盆。

一人一盆。

“剛剛的稱呼,你能再念一遍麼?”顧為經沉默,安娜反而不沉默了,她把手機放到一邊。

“什麼話。”

“博士的那個。”

“伊蓮娜博士?”顧為經念道。

安娜點點頭,她把《高老頭》放到了一邊,重複道:“伊蓮娜博士,加上dr.這個頭銜之後,比我想象的要好聽不少,也許我應該抓緊時間,早一點把這個頭銜讀下來。”

“祝你順利。”

顧為經說道。

“是的,應該會挺順利的。”安娜只是說道。

顧為經坐在沙發對面,看著女人或有意,或無意露出來的白皙手腕。

“你的生活總是很忙,總是很有目標感。”

顧為經說道。

“是啊,這是卡拉的日記所帶給我的收穫,要真正體驗生命,你必須要站在生命之上。”伊蓮娜小姐說道。

“要真正的體驗生命,你必須要站在生命之上,為此要學會向高處攀登,為此要學著去俯視下方。”顧為經一邊說話,一邊放空身體,像是整個人陷入了一塊柔軟的墊子那樣陷入了沙發裡。“《生命的定律》裡的話。”

“你最近一定有好好的讀了讀尼采。”

伊蓮娜小姐輕輕笑了笑。

她盯著衣衫不整,看上去充滿了疲憊的顧為經,女人微微皺起了眉頭:“你剛剛……是喝酒了麼?”

“是的。”

“我去柯岑斯先生的家裡吃了晚餐。”顧為經點點頭。

“你給我發的資訊裡有寫。”安娜說道,她語氣略微停頓,“不過……我不知道你喝了酒,看來一定有很值得去慶祝一下的事情——”

“對不起。”

顧為經忽然打斷了安娜的話。

“對不起。”他說。

女人的聲音驟然之間停頓,她側過了身,用有一點點嚴厲的目光盯著顧為經看。

“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麼?”

“我退出了藝術專案,安娜,對不起。”顧為經說道,“我沒有能為你拿到那塊手錶。”

兩年多以前的那個新年。

顧為經和安娜兩個人一起去了維也納,他們在造型頗似鞋盒子的金色大廳裡聽音樂會,演奏的中場休息期間,兩個人談起了學校裡的事情。

安娜對顧為經說,她答應顧為經,她保證自己不會因為威廉姆斯的事情生氣。

顧為經對安娜說,他答應伊蓮娜小姐,他保證自己會為她拿到那塊手錶。

信誓旦旦畢竟鄭重做出承諾的兩個人當時還不清楚,這是命運所開淘氣的玩笑。後來,伊蓮娜小姐還是生氣了,她大發雷霆。

她不光因為威廉姆斯的事情生氣,她也因為顧為經的事情生氣。兩個人非常激烈的爭吵,這段合作關係也因此走向了終結。

沒有關係。

就像格林兄弟所收集的那些德國鄉間的民俗童話故事所講的那樣,再殘酷的魔法也有相反的解咒,那些殘破的故事總會有破鏡重圓的時刻。

漂亮的公主不會真的在她十八歲的那一年死去,只會就這樣沉睡個一百年。

變成青蛙的王子,也會因為一個吻被人所喚醒。

屬於大師計劃優勝冠軍的手錶——它本該成為那道融化冰棺的暖流,華麗變形的咒語,破鏡重圓的契機。

誰知。

不光伊蓮娜小姐沒有做到她的承諾。

顧為經同樣也沒做到。

“對不起。”他又一次的說道,“我沒有能拿到那塊手錶——”

“——好了。”

伊蓮娜小姐冷冷的打斷了他。

“你晚上跑過來約我見面,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情對吧?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她的語氣淡漠。

女人盯著顧為經,她注意到對方話語裡所說的是他退出了大師計劃,而不是他輸掉了藝術專案。

有個聲音在她心裡說。

“無所謂了。”

“你給過他機會了,是他沒有完成他的承諾,這就怨不得任何人。”

那個聲音是失望,是怒火,也是烈焰。

它在熊熊燃燒。

伊蓮娜小姐覺得自己起伏的胸膛上藏進了一個悶燒的爐子。她不想問對方為什麼從藝術專案裡退出了。

“一場必贏的比賽被自己玩輸掉了和不敢承認輸掉比賽的結果,選擇了轉身逃跑,到底哪一者顯得會更加無能一些?”

或著說。

顧為經原本是可以贏的。

但伊蓮娜小姐不要原本,伊蓮娜小姐就只要結果。

這個世界也沒有如果,只要結果。

“不敢面對自己的失敗,和連贏得結果都沒有足夠勇氣去面對,這二者到底哪個會更加糟糕一點呢?”

那個聲音繼續詢問安娜。

“連這麼小的藝術專案都無法贏下來,那麼,那些遙遠而輝煌的目標,又應該怎麼才能實現呢?你應該把自己精力花費在那些更有希望的人身上。”

沒有能力去應付競賽的馬。

就算再漂亮。

按照林奇副會長的理論,那也只是跛腳的馬,而跛了足斷了腿的馬,安樂死才是它們通常的結局。

“現在,站起身,推開門,轉身就走。”

那個聲音在伊蓮娜小姐的耳邊說道,那不是任何人的聲音,那就是來自安娜·伊蓮娜自己的聲音,來自安娜·伊蓮娜自己無法違抗的意志。

她從沙發邊摸出手杖。

女人站起身。

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顧為經。

“你知道麼——”伊蓮娜小姐盯著對方看,眼神裡絲毫不帶任何感情。

最現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依舊是奧古斯特。

胸腹上擁有柔軟的栗色斑點軟毛的狗子從食盆裡抬起了頭,它盯著在這對冰冷氣息裡對峙的男女,眼神裡流露出了可憐巴巴的神情,喉嚨嗚咽了一聲,疑惑著是否應該湊上去。

阿旺用頭擠了它一下。

喵。

“愣著幹什麼。”

“吃席呀!”

狸花貓回想起了曾經除了吃就是睡,餵食器裡永遠裝著滿滿的食物的美好生活。

每天生活的日程表全部安排的滿滿當當的。

早餐貓糧、早午餐貓糧、午餐貓糧、下午茶貓糧,晚餐貓糧,夜宵貓糧……

咱漢堡的貓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一睜眼就是這一出,沒別噠!

等這公母倆打起來,轉身一走,這地方……又是咱阿旺大王的天下啦。

阿旺舔了舔爪子。

“戰!”

貓貓很是期待。

抓他!撓他!撞他!

得罪了伊蓮娜小姐還想跑?

那是她的手錶,伊蓮娜小姐想要什麼就得有什麼,她什麼時候能受這個氣。

“你知道麼——”

伊蓮娜小姐看著顧為經,她一字一字說道。

“i-don't-fucking-care.”

話音出口。

安娜·伊蓮娜心中那個正在發出憤怒的咆哮的聲音在一瞬之間乾癟,然後如風般消逝。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真正選擇的東西是什麼。

於是。

那個憤怒而惱火的伊蓮娜小姐就消失了,一瞬間,她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來。

顧為經一時之間沒有太聽懂。

“我知道你退出了大師專案,我知道沒有得到那塊寶璣公司提供給藝術專案優勝者的那塊手錶。”

“你說了。”

“我知道了。”

女人重複道:“但是——按你自己的話說,弗洛伊德說,一個人的性格里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節,而安娜·伊蓮娜則有一種叫做‘我他媽的不在乎’的情節。”

“你聽了那期播客節目?”顧為經說道。

“總得知道,有些人在我背後偷偷摸摸的說壞話,到底說了什麼吧,邦德先生?”安娜理了理鬢角的頭髮。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說的好,伊蓮娜小姐不在乎。”伊蓮娜小姐如此說道,“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在乎的。”

“但是。”

“話都在嘴邊了,我才意識到,i don't fucking care.”

安娜坐回了一邊的沙發上,她招了招手。

奧古斯特立刻搖晃著尾巴,噠噠噠的跑了過來,直起上身,把它的大狗頭放在了安娜·伊蓮娜的腿上。

貓咪就是天生沒腦子。

還得是狗子。

史賓格犬一開始就嗅出了安娜沒有真的生氣,跑過來想要湊個熱鬧,和大家一起玩。

奧古斯特用舌頭舔了舔女主人的手腕。

安娜點點頭。

“關於我們的新的合約,我只有一個額外的要求。”

女人說道。

“而你必須答應。”

“什麼?”顧為經問道。

“阿旺。”安娜瞥了一眼那邊的淦飯貓,說道:“你不能讓它是老欺負奧古斯特,你的貓實在太胖了,奧古斯特已經是條老狗了,這不公平。”

“阿旺沒有欺負……”

“閉嘴。”伊蓮娜小姐說道,“我不給你討論這個問題,就一點,阿旺從今天開始,必須要減肥了。每天必須要嚴格控制飲食。”

“它連脂肪肝都沒……”

“閉嘴。”

安娜再次說道。

她也不想和顧為經討論這個問題。

“沒有脂肪肝不代表是正常體重,就算是正常體重,也不代表是最健康的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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