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落敗的拳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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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在世時就在市場上獲得成功的藝術家都有自己創作的巔峰期,他們被收藏家所喜愛,被評論家所追捧。

來自世界各地的闊佬,尤其是那些藝術品中間商們,嘴裡叼著鈔票,搖晃著尾巴,眼巴巴趴在門口,等待著有作品從窗戶裡飛出來。

有些人這樣的巔峰期很短,可能只有幾年時間,五十歲才成名,然後在五十五歲時死去。

有些人這樣的巔峰期很長。

二十多歲便名揚天下,然後被市場所寵愛著,一直到他九十歲的時候。

顧為經既有著畢加索和倫勃朗式的成功——年少有為的藝術神童開篇,贏下了他想要贏下的一切獎項,又有著梵高式的短暫。

在一場交響樂邁向高潮,所有器樂聲部一起奏響的瞬間,亨特·布林像一道無情的休止符一樣,為他按下了暫停鍵。

或者——

終止鍵。

奧勒是銀行家的兒子,他當然懂得如何閱讀市場信心。在藝術品投資……這種有人會拿著幾百萬英鎊買一個空罐頭殼的領域……市場信心也許就代表著一切。

好藝術、壞藝術都無所謂,你要讓投資者相信你賣的是黃金,而不是狗屎。

“因信稱義”——這個神學詞會在歷史中的任何方面,都不曾像是在現代藝術市場那樣被體現得淋漓盡致。所有人都相信你賣的是黃金,那麼就算是狗屎也會變成黃金,所有人都相信你賣的是狗屎,那麼就算是黃金也會變成狗屎。

真正的魔法石不僅僅可以將一切金屬轉變為黃金。

真正的魔法石同樣還可以將一切的黃金轉變為狗屎。

在宗教改革的五百年之後,來自於馬丁·路德的理論再一次拯救了這家德國銀行所持有的最重要的資產投資。

亨特·布林。

holy shit!

他永恆的神,他憤怒的主,那為奧勒·克魯格而降臨於人世之間的十二翼天使,叼著香菸挖著鼻屎從天而降,用無上的偉力分開人海,在顧為經的畫布上畫了一大坨神聖的狗屎!

奧勒怎麼能夠不感到幸福呢?

市場就是殘酷,多變而無情的,享受過財富的榮耀,就要接受它的酷毒。

顧為經被所有人所屁顛屁顛追在身後的時候,在他和安娜·伊蓮娜一起編織那場黃金童話的時候,他是有魔力的人,他是天才,是術士。

他怎麼說都是對的,怎麼做都是對的,怎麼畫都是對的。

他就是金礦本身,他隨手拋灑,就是滿天的粼粼金粉,取之不盡,也用之不竭。兩億美元又算是什麼呢。

時至今日,看看富豪榜單,整個歐洲最為有錢的那幫人,也不是什麼開銀行,或者賣軍火的,而是賣奢侈品的。

賣香水要比賣什麼達索戰鬥機賺的多多了,真正的高淨值生意。

而一個成功的ip,也許是最大的奢侈品。

畢加索死的時候,他應該是整個法國排名前十的富豪。一個人的個人資產有可能能超過當時的整個迪奧集團,一個人畫了一輩子的畫,就比當年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三十年戰爭裡和法國人西瓜刀互掄,在三皇會戰裡和法國人西瓜刀互掄,砍得屍山血海的伊蓮娜家族還要富有的多。

金錢就真的只是個數字而已。

搞不好兩億美元,過上兩三年,真的就是人家顧為經隨便賣一兩張畫的錢而已。

他已經離成功很接近了,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已經成功了,靠著馬仕畫廊的影響力,折返過去在幾周內搞定了漢堡的藝術協會。

一場在戰術上完美無缺的奇襲戰,打的《油畫》雜誌措手不及。

他即將完成塑造個人神話的最後一塊拼圖。

那一天。

過了接近十年苦修士生活的奧勒喝了個爛醉,他真的絕望了,那一瞬間,他開始相信顧為經真的是一位能夠飛來飛去的超人,一個無法被打敗的對手。他想了無數的辦法,可劍鋒總會在接觸到他身體的一瞬間化為幻影。

他們位於不同的位面。

顧為經是不敗的。

凡間的子彈,怎麼能夠傷害超人的鋼鐵之軀?那他的所有努力,還有什麼意義呢。直到亨特·布林擺出了個投棒球的姿勢,用一坨狗屎把他從天上砸了下來。

那一刻。

宛如轉世投胎。

奧勒在他的靈魂上獲得了新生。

“拖死他?”銀行家想了想。

“拖死他。”奧勒說道:“他手裡不會有太多流動資金,慢慢的拖,一點點的磨。”

如同鬥牛一樣。

等待著那頭憤怒的公牛在奔跑裡慢慢的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除了油畫之外,他的其他風格的作品也很受歡迎。他是曹軒的學生,也是柯岑斯的學生,他的陶藝,瓷畫……都是現金奶牛。”銀行家又一次的挑剔道。

“父親,您說了,這除了《油畫》以外。”

奧勒說道。

巧妙的一語雙關。

他們不僅僅擁有油畫,他們還擁有《油畫》,一家世界上最為權威的藝術評論報紙,在整個收藏界,被《油畫》所奚落的畫家,就像整個時尚界被《vouge》奚落的模特一樣悽慘。

而這家雜誌的名字就叫作《油畫》,而不叫作《水彩》或者《陶藝》,對吧?

誠實的說,這年頭就算在歐洲的評論界,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像老伯爵創立《油畫》雜誌社那個時代一樣,說世界上有且只有唯一的一種藝術形式,那就是“油畫”。畫水彩的就好比是拉中提琴的,只是些拉不了小提琴,畫不了油畫二流玩意。

玩陶藝的更慘。

不光算不上二流,可能連玩意都算不上了,那充其量就是一幫玩泥巴的,大約只相當於撒尿和泥的水平。

這話講出來,像柯岑斯這樣的人,搞不好連從哪裡摸個“炸藥包”找雜誌社這幫狗孃養的拼命的心思都有了。但話不能這麼講,這種想法會不會在一些心懷偏見的人心中存在,那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而且。

如果你把自己當成一個“ip”來經營,那麼其實收藏界買的也不是一張作品,而是這個“ip”的一部分,是你的名字的一部分,是你的傳奇性的一部分。

買藝術品和買報紙買《花花公子》、《閣樓》這樣的雜誌,遵循截然不同的市場邏輯。

求求了,誠實一點吧。

行業裡每個人都在說,他們是為了自己藝術審美而買單,一張作品升值是“藝術性”得到了驗證,是筆觸畫的有多好,思考的有多麼深邃。

別逗了,買報紙的人關心的是當日的頭條新聞,買《花花公子》的人關心的是本期的比基尼女郎,而當一個人花了100萬美元買一張畫的時候,他內心裡真正關心的是他嘴裡談論的那些事情麼?

不一棍打死。

但腦海裡想著換跑車的人,大概比想著所謂“藝術”的人,要多的多。

她們伊蓮娜家族,一邊說著熱愛藝術,一邊偷偷把卡拉關進小黑屋裡用鞭子抽。他媽的顧為經,一邊在播客節目裡痛苦地說,啊啊啊金錢把藝術品市場異化掉啦,藝術品價值被金錢價值取代掉啦!

啊啊啊啊!

我好痛苦,我好偉大,我因為我的好痛苦而好偉大。

臭狗屎!

他掙錢掙的飛起,有人拿槍頂在他的腦袋上讓他掙錢麼?他反抗消費主義的方式,就是他媽的一副畫賣2000萬美元?太棒了,只要有一天,老子的作品賣的足夠貴,就沒有人能消費的起啦!

他收錢的時候,怎麼沒見他的痛苦了。

他和馬仕三世籤要銷售額要達到多少多少多少的對賭合約的時候,怎麼沒見他痛苦了?

他在紐約準備訂一架私人飛機的時候,怎麼沒見傑出的藝術家顧為經感到痛苦了。

這就好比,一個人下定決心想要減肥,他減肥的方式是趁老婆不注意,偷偷淦五個蛋糕,20個甜甜圈,準備依靠給胃部上訓練強度,以此提高基礎代謝來減肥。怎麼,你的減肥私教課是跟年輕時的酒井一成買的對吧?

天才!

萬中無一的絕世奇才!

也許,從這個意義上講,買色情雜誌的人,可要比買莫奈的人“real”多了。

藝術品投資購買的從來都不止是一幅畫的內容,他們像用刀子切蛋糕那樣,從畫家身上切下一部分買走。

花100萬美元買空罐頭的人,買的不是幾十克錫鐵皮。

幾十克錫鐵皮連100美分都不值,頂多只值10美分。

剩下的99萬9999美元零90美分,買的都是“安迪·沃荷”的一部分,花一億美元買的畢加索,買的也是畢加索的一部分。

甚至你可以直接跟別人說。

“哦,我買了一幅‘畢加索。’”

畫不重要,畢加索才重要,買奢侈品的時候,很多時候,買的是上流社會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買的是身份的證書。

而切下來奶油餿了,不是換一塊奶油就行了,而是整塊蛋糕都壞了。

好吧。

就算沒壞,可當你發現切下來的這塊蛋糕沾著狗屎,蛋糕店的老闆揮舞著叉子和你說,“唉呀,唉呀,抱歉,這是個意外,我給你再切一塊。其他部分的蛋糕好著呢。”

摸著良心講,朋友,就算它真的沒壞,你敢去吃麼?

藝術是表達一個人思想、情緒、審美的方式,世界上有那麼多種藝術形式,但思想、情緒、審美是相通的,它們都是這位藝術家的一部分。

如果亨特·布林不久之前在全球面前,戳破了畫家顧為經和他的個人經紀人安娜·伊蓮娜所編織的“謊言”。

他的油畫能賣到2000萬美元,並不是因為他畫的有多麼好,並不是因為“這個時代,只有顧為經能畫出這樣的炫麗作品”,而只是因為他的經紀人是安娜·伊蓮娜。

因此。

它才被市場推到了一個從來都不屬於他的高度。

那麼。

你要去怎麼證明,顧為經的國畫那麼受人喜歡,不是因為他的老師是曹軒,他的水彩的成就不是因為他是塞繆爾·柯岑斯的學生……所以,他才來到了一個從來不應該屬於他的高度。

【他們是一群騙子……他們承諾了去製造真正的金銀,卻始終只是在用假的金屬和礦物來欺騙人們。】——當安娜·伊蓮娜站在馬林城堡的廣場上,雄心勃勃的向著觀眾和嘉賓講述達芬奇的故事的時候。

她決計不會想到。

這句話會像迴旋鏢一樣,在空中飛了七年,拐了一大彎,在七年以後正正好的砸中在了顧為經的狗頭上。

“哐!”

他們兩個一直在向評論界描繪他們身上的衣服有多麼的漂亮,“只有顧為經能畫出來”就像“只有聰明人才能見到”,而亨特·布林卻說,這兩個人什麼都沒有穿。

當一個拳王在拳臺上,經歷了一場堪稱恥辱性的大敗,被人一拳淦翻到了地上。他很難透過打敗其他人奪回自己的腰帶。

無論想還是不想。

他只能去打二番戰,三番戰,四番戰。

要麼勝,要麼死。

要麼奪回自己的頭銜,要麼證明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個時代了。如果一個人,a,一輩子打了50場比賽,49勝1負。b只打了一場比賽,1勝0負。

那一場比賽,b一拳就把a直接淦挺了。

那麼a所獲得的一切榮譽,都會成為b的個人傳說的一部分,成為b的墊腳石。

擺在顧為經面前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所以,他很明白自己必須要打敗亨特·布林,所以,他才直接終斷了一切事物安排,直接從紐約橫跨大西洋飛了回來。

奧勒也明白這一點。

“我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的。”他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到了桌子上,“我需要錢,很多錢。”

顧為經是一隻股票。

伊蓮娜家族是多頭,克魯格銀行是空頭。

做多和做空都需要錢。現在形勢逆轉,他們是防守方,優勢在他們身上。

銀行家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看那支資料夾裡的內容。

“既然你該考慮到的都考慮到了,那就去做吧。”

他揮了揮手,抬了一下下巴,輕飄飄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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