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出打工(1 / 1)
衣衫凌亂、渾身大汗的路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密不透風的人牆裡鑽出來。他抬起左手抹掉滿臉的汗水,再用幾根細長的手指往腦後梳理了幾下粘在額頭上溼漉漉的頭髮,分辨清楚方向後,他又低下頭看了看緊緊攥在右手心裡已經被汗水溼透的一小卷紙幣,才繞著圍欄擠到渠江火車站廣場北邊一根又高又粗的水泥燈柱下面。
路遙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向坐在帆布揹包上,正在大口啃著燒饃的甯浩氣喘吁吁地道:“哎呀媽呀!太多人了,根本擠不進排隊買票的區域裡!我好不容易擠到鐵馬圍欄的入口處,一個人浪就把我推出來了。我努力嘗試了三次,都是一樣的結果。而且人浪是一次比一次大,我的雙腳基本上沒有著地,就被擠到外面來了。”
“咦?你襯衣上面那兩顆紐扣呢?也是被擠掉了的嗎?靠,這也太恐怖了吧?進出一趟,你全身不但溼透了,連白襯衣都變成花襯衣了。這些人哪是在排隊買火車票啊,純粹就是在搶票嘛!路遙,你坐下來歇會兒,啃個燒饃充充飢,我再去試試。”
甯浩說完,幾口嚥下他手裡的半個燒饃,從壓在小腿下面的一個蛇皮袋子(尼龍編織袋)裡提出來一個十斤裝的白色塑膠壺,兩下擰開蓋子,雙手舉起來,嘴巴對著壺口,咕嚨咕嚨喝了幾大口用苦丁茶煮的茶水,隨手遞給路遙。
“哥們兒,燒饃和茶水都要省著點啊!我們今天來到火車站才過半天時間,就把家裡帶來的燒饃和茶水消耗掉一半了,萬一今天買不到火車票,明天就沒有吃喝了。看現在這個態勢,說不一定我們又要打道回府。”路遙愁眉苦臉地說道。他雙手接過塑膠水壺,迅速擰緊蓋子,再把塑膠水壺裝進蛇皮袋子裡。
“別說喪氣話,我們這次從家裡出來,是下定了決心的,一定要買到火車票,去雲海市投靠你大表哥。我們到了那邊,一定要混出個樣子來,出人頭地以後,我們再風風光光把家還!到那個時候,我們一定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欺負過我們的人,向我們打躬作揖、俯首帖耳地喊大爺!”甯浩緊握拳頭用力晃動著,信誓旦旦地說道。
路遙看到四周的旅客都以異樣的眼光盯著他倆,他趕緊靠近甯浩,壓低聲音說道:“出人頭地、風風光光,我肯定想。但是讓別人對我打躬作揖,還要俯首帖耳地喊大爺,我不想,我也承受不起。行了,出人頭地的事情還是等到以後再說吧,眼下最緊要的事情是買到火車票。你的塊頭比我高大,身上的肌肉也比我多,你再去試一試,我在這裡看著行李。”
甯浩倏地站起來,三下兩下扒拉掉身上佈滿白色汗漬的黑色圓領T恤衫,再彎腰塞進他剛剛坐過的帆布揹包裡。
他們在縣城上汽車前,就把行李進行了分類。路遙的帆布揹包裝他們兩個人的衣服,甯浩的蛇皮袋子裝食物和茶水。
甯浩從路遙手裡接過用紙幣捲成跟小拇指一樣大小已經溼透了的捲筒,塞進黑色腰帶內層一個定了暗釦的小口袋裡,再把腰帶綁在他粗壯的腰間。他光著膀子,牛眼一瞪,一聲怒吼,兩隻粗壯的胳膊一橫,氣勢洶洶地向人牆裡撞了進去。
路遙和甯浩是從小到大的發小,情同手足。他們家在離渠江火車站兩百公里外一個叫龍鳳寨的寨子裡。
龍鳳寨深處西部群山裡,特別封閉,非常落後。寨子四周都是上千米高巍峨險峻的大山,只有唯一的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六十公里外的泉水鎮。寨子裡的人到鎮上趕一回集,想當天往返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中途要藉助木船渡過兩條不算太寬但水流湍急的小河。
路遙今年二十歲,留著三七分有些凌亂的髮型。因為只有過年才找理髮師理髮,平時頭髮長了,都是他媽媽用剪碎布的剪刀給他把頭髮剪短。他一米七五的身高,身材挺拔像晾衣杆,長得特別清瘦白淨,寨子裡的人都叫他白麵秀才。
他家裡上有六十多歲的爺爺奶奶和四十多歲的父母,以及一個二十二歲還未成家的哥哥;下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年齡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兩個弟弟在鎮上住校讀初中,唯一的妹妹還在寨子裡讀小學。由於家裡人口多,耕地少,又沒有其他副業收入,每年都要靠親戚們接濟,一家人才能不捱餓。
路遙從小缺衣少糧,營養不足老生病,比同齡的孩子發育要晚一些。小小的個頭,還老是病懨懨的。他長大後,他的身子還是特別單薄,體重從未超過一百斤。
甯浩跟路遙雖然是同歲,但是一個是年初正月生,一個是年尾臘月生,所以甯浩剛好比路遙大一歲。
甯浩家裡的情況跟路遙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甯浩在四個兄妹中排行老大。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很受父母寵愛。他從小就比較霸道,還喜歡耍點小聰明,所以他很少捱餓。他的身體比路遙的身體要強壯很多,體重多了七十斤。他一米八三的身高,加上一百七十多斤的體重,顯得是牛高馬大、身強體壯。由於他的皮膚比較黑,寨子裡的人都叫他黑麵小霸王。
他倆從小就在一起玩耍,都喜歡舞槍弄棒,經常是形影不離。他們在讀小學三年級第一學期那年,甯浩從其他同學那裡借來一本小紅拳拳譜,路遙只用了一個週末就把拳譜裡的套路圖全描摹了出來。從那以後,他們天天對照描摹出來的套路圖練習小紅拳。
幾年如一日練習下來,他們的體力和反應力都有了很大提高。在學校偶爾遇到高年級的同學欺負他們,他們利用自身練就的本事都能輕鬆應對。
他倆在私下裡也經常切磋武藝,體弱多病的路遙總是贏多負少。主要是他的身子輕盈、反應敏捷、腳下移動靈活。他出手不但快速,擊打對方身體上的薄弱部位還十分精準,甯浩在這方面吃了不少虧。
雖然甯浩身高體壯,但是他反應遲鈍、腳下移動緩慢。在無快不破的武林界,很不佔優勢。但是他力大無窮,爆發力驚人,誰要是被他的雙手抓住了,很難逃過他的一招鮮——抱摔。就是反應特別敏捷的路遙也不例外,一旦被甯浩抓住了,分分鐘被他摔得七葷八素,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他們從小學一起讀到初中,成績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初中畢業後,他們都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靈Y縣高階中學。由於他們家裡都很窮,實在是交不起一學期三十元的學費,以及五十元生活費,他們只讀了一學期高中,就不得不輟學回家務農。
他們在縣城讀高中四個多月的時間裡,從其他同學的談話中瞭解到,內地幾個沿海城市已經開放,縣城附近的很多農民都到那些城市打工去了。
據說那些開放的城市都是年輕人的世界,是實現夢想的天堂。只要有本事,就有用武之地,就有賺不完的錢。他們還聽說有些人出去不到兩年時間,回到老家就變成了萬元戶,就能建新房娶媳婦。
在他們的寨子裡,一般到了二十歲的男青年,基本上都成家了。由於路遙和甯浩兩家都很窮,直到現在也沒有媒婆上門為他們說媒。
他倆每天忙完家裡的農活,依然是一如既往地在一起舞槍弄棍,練習小紅拳,打發無聊的時間。
今年剛過完春節,不安於現狀的路遙和甯浩,各自向親戚借了二十元,一起來到渠江火車站,想買火車票去雲海市打工。這是他們在兩年前就選擇好的城市,他們從鄰居家的收音機裡經常聽到這個城市的名字,是很多打工者首選目的地。
他們在火車站廣場上待了兩天一晚,終於擠到了售票視窗,但是售票員卻告訴他們,沒有直達雲海市的火車,只有到鄰近的省會城市南廣市,再轉乘汽車到雲海市,火車票的票價是四十五元。
他們各自看了看緊緊攥在手心裡剩下的十七元現金,懷著極度失落的心情,擠出火車站廣場,乘車到縣城汽車站,再走路返回到他們的寨子裡。
上個月底,路遙收到他大表哥寄給他的信。大表哥在信裡說,他在雲海市一個建築工地上找到了工作,目前在砌馬路兩邊的護坡和排水溝,再過一段時間,就要進到雲海市正在建設的飛機場幹活。大表哥叫路遙儘快過去,他可以向包工頭介紹路遙進工地做小工,包吃包住,每天有五塊錢工資。以後做了大工,就有十塊到十五塊工資。
路遙看了大表哥的信是喜出望外,他馬上把信裡的內容告訴爸爸媽媽,讓他們去找親戚借路費,他要去雲海市找大表哥,做建築工人。
他爸爸媽媽聽後,也是異常開心,答應即刻去找親戚借錢。按照表哥信上說的工資,只需要打一年工,路遙就可以回家建新房,取媳婦了。
八十年代,在路遙和甯浩的寨子裡,新建五間土牆瓦房,三百塊就夠了。除了泥瓦匠、木匠、石匠需要付工資,其他人工都可以跟寨子裡的相親們互換。建材都是就地取材,不需要花錢買。娶媳婦的彩禮錢,在他們寨子裡還沒有超過二十塊。請媒婆說媒,直到把媳婦娶進門,有兩百塊足矣。
路遙趁爸爸媽媽去找親戚借路費的當晚,他把要外出打工的訊息告訴了甯浩。
甯浩聽到後二話沒說,直接衝進屋裡,把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的爸爸拉起來,讓他去找親戚借路費,他要和路遙一起去雲海市打工,掙大錢。
那兩天,路遙的父母和甯浩的父母四處尋親問友借錢,費了不少的周折,說盡了好話。直到第四天晚上,路遙的父母才借到四十塊,買一張到雲海市的火車票還差五塊。
而甯浩的爸爸借到了五十塊,只夠甯浩從鎮裡坐農用車到縣城,再轉乘汽車到渠江火車站的車費,以及買一張到南廣市的火車票。
第五天凌晨,天還沒有亮,路遙的爸爸媽媽就早早起床,提著燈籠準備上路。他們要去隔壁鎮,找路遙的姨媽借錢。他們開啟堂屋的木門,看到滿頭大汗、惶惶不安的甯浩抱著蛇皮袋子站在門口。
路遙的爸爸媽媽還沒有開口問話,大口喘著粗氣的甯浩就急不可耐地喊道:“叔、嬸!你們不用去借錢了,我一共籌到了七十塊,加上你們借到的四十塊,夠我和路遙的路費了。路遙!快起來,我們出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