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簪宴(1 / 1)
岑黛垂下眼睛,不動聲色地一一打量了,認出了幾家命婦並幾位官小姐。
豫安面上帶笑:“快快起來罷,出來玩的,講這麼多禮作甚?這陣仗,可莫要讓一群小輩們覺著拘謹了。”
眾人這才起來,臉上表情舒緩了些,笑領著自家的貴女公子們一一見禮。
“這位便是小郡主罷?幾個月不見,又標誌了幾分,我竟是快要認不出來了。”
岑黛聞聲抬頭,認出了這是肅寧伯府的掌家夫人,是同豫安有些交情的,笑著福身行了禮。
豫安牽著岑黛的手,輕嘆一聲:“她可都快要及笄了,若是再不長快些,可就真是一副小孩兒模樣了。”
惹得方才那夫人止不住地笑,靠近豫安幾分:“哪裡是小孩兒了?小郡主這副儀態這般才情,稍大些的姑娘都是比不得的。”
岑黛被圍在二人中間受著一群命婦隱晦的打量,捏緊了手裡的團扇竹柄,只覺得腦仁疼。
許氏站在豫安身後,瞧著一群命婦只看岑黛不看自家的女兒,一時笑臉發僵,轉了話題:“咦,怎的不見荀大夫人家的小輩?”
問的是荀閣老家的長媳,荀鈺親母,此次也是簪宴的主事長輩之一。
荀大夫人拈著帕子掩唇笑了笑,溫和淑良:“家裡的幾個潑皮孩子們難得到這樣大的宴上來,一時欣喜,方才往雲閣後頭的湖邊去了,現下連影子都見不著,也不曉得頑去何處了。”
旁邊一名命婦笑道:“荀夫人真真是謙虛,你家的幾位公子小姐,可都是才名頂頂的。若是他們都頑皮,其他的後輩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婦人們都笑了起來,不再拘謹。
荀家的家規嚴苛,聽聞府內向來是秉承著“家和萬事興”的道理,引得眾家羨慕。
周遭的幾家命婦說不嫉妒荀大夫人自是不可能的,只是眼看荀家的幾個孩子都到了成家的年歲,難免心眼多了一些,刻意說好話,想要同荀大夫人交好。
荀夫人眼中笑意濃重,卻始終保留了幾分清明,推了自己的小兒子出來頂鍋:“眾位可是不知了,我家那小兒可真是個頑的。”
荀家小兒,荀錦?
幾位婦人都是聽說過這一位的,因荀錦是荀家最小的孩子,便多得了長輩們的幾分寵愛,連荀閣老都不捨得嚴厲待他,是以被養成了一個活絡性子。
可即便是這樣一個活潑頑皮的公子哥兒,在學子圈也是很有一番好聽名聲的。
思及此,幾家命婦心裡不由得發酸。
雲閣二樓的高臺上,荀家的幾名小姐小心地望著下頭的婦人,隱約聽到了幾個名字,忙看向正坐在不遠處的荀錦,眉開眼笑:“錦哥兒,大夫人又提到你了呢。”
荀錦鼓著腮幫子,氣哼哼道:“母親指定是要拿著我自謙了。怎麼了怎麼了?我就真的那樣差麼?”
荀家小姐拿著帕子掩嘴笑,使了眼色讓他去看自己身邊坐著的銀紋白衣青年:“坐在長兄身邊,你還能不差?”
荀鈺聞言,轉了眸子瞥向身旁氣鼓鼓的少年,眼底平和。
氣得荀錦從位置上跳起來,皺著眉頭往窗沿邊兒走:“我為何要同大哥比?真要說起來,這燕京的公子哥兒就沒一個比得上大哥的,難道他們都很差勁?”
他偷偷夠著腦袋望著下頭的一群人,嘴裡嘀咕:“我倒是要瞧瞧,底下有沒有比我差的。”
荀家小姐們輕笑。
“誒,”荀錦揚了揚眉:“那個被圍在最中央的姑娘,是誰家的小姐?”
起先同他搭話的小姐往下頭看了一眼,溫聲道:“同豫安長公主親近,想來應當是那位宓陽郡主。”
“就是她?”荀錦又看了兩眼,跑回荀鈺身邊坐下,點頭道:“嗯嗯,比姐姐們好看多了。”
惱得一群小姐過來,作勢要教訓幼弟,笑罵:“臭小鬼,平日裡盡是胡說,家法伺候!”
駭得荀錦直往荀鈺背後躲:“我錯了我錯了!阿姊們莫氣了!”
他可憐兮兮地喝了口水:“那換個說法,那位郡主殿下,比下面一群小姐們都好看,這話總沒錯罷?”
他搖頭晃腦:“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腹有詩書氣自華’,叫我說,光是那位通身的儀態和氣質,底下就沒有能勝得過她的。”
荀家小姐笑哼一聲,捏了捏他的臉:“怎麼,錦哥兒莫不是喜歡那小郡主?不若同大夫人說說,叫她向豫安長公主討來給你做媳婦兒?”
荀鈺輕飄飄看向自己的幼弟。
“渾話!”荀錦沒注意到自家大哥涼涼的目光,只羞得漲紅了臉:“那郡主殿下可比我還大幾歲呢!我才不喜歡比我年歲大的。”
荀鈺這才轉回頭不看他了。
——
岑黛在底下被一群夫人拿著看兒媳婦的目光相看了好幾遭,又問答了幾句話,笑都快要笑不出來了。
她突然有些慶幸前世自己沒有參加簪宴,不然怕是得愁得頭禿兩次。
豫安眼角餘光瞥見了自家閨女兒的僵硬表情,不由好笑,往身後看了眼,喚道:“大哥兒。”
岑駱舟抬頭,茫然上前:“嬸嬸。”
豫安笑笑,同他小聲道:“你幫幫你五妹妹罷,瞧她那可憐樣兒。”
岑駱舟眨了眨眼,看著面如菜色的岑黛,抿唇頷首:“好。”
說罷徑直走向岑黛:“五妹妹可要去看湖?”
岑黛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舒了口氣:“看呀看呀!”
豫安笑吟吟提醒了一句:“待稍後人到齊開宴了,可要記著回來。”兩人各自應下。
岑袖和岑裾心下各懷心思,乖巧地待在許氏身邊,並不打算藉機抽身離開。
兄妹二人總算擺脫了一群人的包圍,走在花園裡,只覺得恍若新生。
岑黛搖著團扇,笑吟吟走在青石板道上:“這絳園果真是精緻,住在這處可謂是享受至極。所換做我生在前朝,只怕也會因此相信了那老王爺無意朝政的謊話。”
岑駱舟面上表情鬆緩下來,轉眸瞥向她,輕聲:“前朝的那事,今上可是不許人再談論了的,五妹妹慎言。”
岑黛笑眯眯應下,拿著團扇半遮面:“知道啦,以後宓陽再不說了。”
兩人一路踩著樹蔭繞過雲閣,期間經過了幾方碧綠池水。因那些小池子都是同後頭的湖泊連著的,盛的都是緩緩流動的活水,並不髒臭,甚至還養了好些錦鯉。
再往前走,雲閣後方的雲澤也終於顯露出來。一路被那汩汩水聲勾得心癢癢的岑黛忙提了裙襬,笑著快步上前:“大哥哥快來!”
岑駱舟眼底帶了明朗的笑意:“嗯。”
說是雲澤,其實並不算太大。
當初陳王為了讓雲澤得以匹配它的聲名,特特將半座絳園割出來建湖,雖終究還是受了宅邸規模的限制,但云澤的面積已經是燕京貴門無法企及的大小了。
岑黛放眼望去,見得一片波光粼粼。湖面清風徐徐吹來,清涼又舒適,帶著夏日絳園裡淺淡的花草香。
岑黛咋舌:“好生漂亮!”
她轉頭看向岑駱舟,眸子裡亮亮的:“這要是晚上設宴,雲閣上的彩燈倒映在湖水裡,想來會更加美輪美奐!”
心裡高呼著詩情畫意啊詩情畫意!美好啊舒坦啊!
岑駱舟僵著臉上前,一本正經:“可臨湖這樣近,到了冬日只怕是要凍得住不了人。”
岑黛笑臉一垮:“大哥哥當真是不解風情。”
岑駱舟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眼裡的笑意卻是更深了。
二人尋了雲閣背後的一處空地坐下,彼時周遭還坐了幾家貴女公子,各自稍稍打了招呼,本著男女有別的心思沒有過多交談,各自賞景去了。
岑黛倒了兩杯清茶,與岑駱舟坐在湖畔小口小口地抿著:“早前我聽母親說過了的,公子哥兒們的文會辦在雲閣前院,雲閣內以及這後頭的小花園子是留給各家貴女們的。”
岑駱舟抿了抿唇:“相隔似乎不遠……”
岑黛頷首,淺笑吟吟:“的確相隔不遠,屆時母親等主事的長輩們便會候在雲閣,兩邊都看顧著。”
她稍稍皺了眉頭:“京中文會中的規矩繁多,若是沒人帶著大哥哥,怕是會被京中的公子刁難……大哥哥跟在二伯身邊往來,可曾結識過哪家的公子?到時候同那些人一道,想來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岑駱舟僵著臉認真地想了想,發現自己除了荀鈺之外竟然再不曾結交過其他人。
而荀鈺麼……若是真的尋了他,想來到時候並不好同許氏解釋自己與荀鈺的結交,恐生事端……
他摸了摸鼻子:“並無結識的公子。”
岑黛一愣,有些發愁。
京中的那些文會,與會者都是世家貴族的公子哥兒,十個裡有七個是心高氣傲的,最是歡喜仗勢欺人。岑駱舟雖是出身榮國公府,但以往從來不曾出席過類似的文會,更加之身世特殊……
“想有人同伴?”忽而從身旁的花叢傳出來一道聲音:“我可以幫你們呀。”
岑黛循著聲音望過去,瞧見一個身穿墨色錦衣的少年負手走近,拱手行了一禮:“在下荀錦,見過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