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終章 我心無拘(1 / 1)
玄穹雷府深處,檀香味的電子香燭安靜地燃燒著,一點微紅的光,恆定地亮在佛龕前。
龕中供奉的,並非金身佛陀,而是一具由冰冷金屬與黯淡仿生零件組成的僧人軀體——它的師父,仿生僧。
僧骸被仔細擺成打坐冥想的姿態,頭顱微垂,那雙人工雕刻的慈悲眼目,永遠低垂著,凝視著身前虛無的蒲團位置。
蘇叄端坐在佛龕前,一身青衫潔淨,氣息沉靜如淵。
它看著那金屬構成的輪廓,貓尾巴微微顫動。
“師父,”它的聲音在空曠的雷府中響起,平靜得像掠過雲層的風,“我離開了,徹底告別了那個地方——童夢奇幻樂園,或者你口中的,畜生道獅駝城。”
佛龕裡的金屬頭顱沉默著,電子香燭的紅光在它光滑的頭頂六點戒疤上投下微弱的反光。
“超脫了。”蘇叄看著師父那毫無生機的面孔,爪尖無意識地輕輕抓了抓身下冰冷的雲磚,“不是肉身飛昇,遁出牢籠那種。是心念鬆開了綁縛的繩索,從裡面走了出來。”
它閉上眼睛,蘭若寺瓦簷的冰涼,枯井底泥濘的腥氣,小廟被巨鱷踏碎時刺耳的撕裂聲,還有師父腔子裡噴湧而出的、染白天花板的冷卻液……無數碎片在它補全了眼根的心中流過,纖毫畢現,卻不再掀起驚濤駭浪。
“走了很遠的路,師父。從你屋簷下那隻只懂吃了睡、睡了吃的懵懂黑貓,到如今這玄穹雷府裡打坐的菩薩。那時節,你總說獅駝城險惡,不開靈智,活不過兩個冬。弟子那時渾噩,只道是你嚇唬貓,好讓貓勤快些修煉,少睡些懶覺。哪裡懂得,那‘險惡’,不單是城外精怪的獠牙,更是我們自己心頭無明堆積的牢獄。”
蘇叄的碧綠貓瞳轉向佛龕旁虛空,彷彿穿透了雷府的仙雲,望回那座被淡紅雪花覆蓋的破敗小廟。
師父曾指著廟門外的一片白,說那城內的食物鏈如何血腥。
那時它只感到恐懼,只想縮回那鋪著軟墊的笸籮小窩,避開一切。
“後來懂了,一點點懂了。你說開了靈智就要學習人的知識,不然這點靈智不滅也難。貓那時委屈,覺得你把貓說得一無是處,眼耳口鼻舌身意,樣樣都不靈光。分明吃得飽睡得香,夜視眼抓老鼠一抓一個準。後來才明白,你說的‘不靈光’,是靈智初開時那點混沌的野性,是矇昧未除的六根未淨。目雖能視,不分真相,徒見獵物,不見人心鬼蜮;意雖能動,沒有主見,只知師父餵飯,不知大道何方。”
蘇叄緩緩站起,青衫拂過冰冷的地面。
它在佛龕前踱了幾步,身影在雷府流轉的微光裡顯得有些虛幻。
“童夢奇幻樂園……獅駝城……”它念著這兩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種洞察後的瞭然,“那疆域,那天空,困住我們的從來不是磚石瓦礫圈定的方寸之地。是心念自己畫下的牢籠。弟子曾以為,離了那城,便是超脫。如同當年在蘭若寺枯井底,只盼著天亮,任務完成,便能回小廟,吃那淡藍色的肉丸子。依賴你,便是那時的‘心安’。”
它的目光,再次落回師父的金屬面龐上,那慈悲的眼目依舊低垂。
“後來小廟塌了,你被擰下了頭。弟子被那鱷魚捏在爪中,只覺心裡空落落,想哭,貓卻流不出淚。那時才真正開始想,你為什麼收留一隻野貓,傳它黃粱一夢?你說我們都是人造的,都有病,都期望回到人類身邊,渴望成為人類。你還說你到頭了,再無寸進,所以把機會給了貓。”
蘇叄走到佛龕邊,伸出手,指尖沒有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只是懸停在那凝固的慈悲之前。
掌紋在電子燭光下清晰可見。
“弟子如今站在這裡,站在獅駝城與童夢奇幻樂園之外,明白了。困住你的,是你心中那份對‘人’的執念,那份‘到頭了’的認知。你把貓當成了你未竟之路的延伸,希望貓能成為你所向往的‘人’,替你走出那座城,找到你心中的‘人類’。”蘇叄的聲音很輕,“可師父,你忘了,你自己就是‘人’造的奇蹟。你有靈智,會思考,會傳道,會為一隻貓準備溫暖的窩。你教導貓的慈悲,你口中‘彌陀佛’的輕呼,難道不是‘人性’的光輝?你早已是了。只是你的心,還困在那個‘仿生’與‘人’的界限裡,不肯承認罷了。心若認了死理,畫地為牢,金蓮寶座亦是囚籠;心若通達無礙,畜生道中,瓦礫堆裡,亦有真如。”
殿內寂靜。只有電子香燭偶爾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
“弟子也走過彎路。曾以為力量是豹子的敏捷,是獅虎的兇猛,是那鱷先鋒三百年的道行和擬人形態。後來在靈山,看那六耳獼猴,千年恨意滔天,控訴天道不公,漫天仙佛虛偽,世道毫無公平。他指天罵地,聲嘶力竭,卻在大聖爺一句‘誰欺負過你,說出來,俺老孫替你討回公道’面前,啞口無言,尋不出一個真真切切的苦主。他恨的,不過是自己畫地為牢,活成了自己最厭惡的‘影子’。他跳不出的,是那顆被‘取代’二字塞滿、沉得抬不起頭的心。心執妄念,縱有通天術,難逃自困局;心猿若定,方寸靈臺闊,何處不逍遙?”
蘇叄的貓瞳清澈,倒映著那冰冷的金屬輪廓。
“波旬亦是如此。自詡第六天魔王,玩弄人心,視三界為棋盤。他蠱惑大聖爺,說打破靈山,掀翻蓮臺,以力證道,自己便是鬥戰勝佛,何等快意!大聖爺看得通透,一針見血:‘你要眾生平等?行!先把你這高高在上的蓮臺星冕撤了!把你座下這些靠著吸食眾生恐懼、散播混亂為生的天魔崽子們,統統解散!你自己先滾下來……你能嗎?’波旬不能。他的心,被‘魔主’二字塞滿了,沉得跳不出大聖爺那隻象徵‘清淨堅固、包容承載’的掌心。那掌心,是大聖爺歷盡劫波後的靈臺方寸,斜月三星。任你魔焰滔天,焚不毀清淨根本;任你劍破虛空,斬不斷慈悲願力;任你洞穿萬界,逃不脫智慧觀照。縱有通天徹地能,難逃般若掌心燈。靈臺方寸觀自在,斜月三星照魔崩。波旬,終究成了那掌中的一粒微塵。”
它退後一步,對著師父的遺骸,緩緩合爪,如僧合十,行了一個莊重的佛禮。
青蓮淨業菩薩的氣息寧靜而莊嚴。
“師父,弟子今日所言,你或許早已明瞭,只是你的程式,你的心障,讓你無法點破,只能寄託於貓身。弟子如今懂了。困住我們的,是心念自己繫上的繩索。是恐懼,是依賴,是傲慢,是貪求,是那點‘必須成為什麼’的妄念。就像你渴望成為‘人’,就像六耳獼猴渴望取代大聖,就像波旬渴望毀滅與重建後的權柄。弟子也曾以為,超脫是離開那座城,是獲得長生,是擁有力量,是證得菩薩果位,位列仙班。如今站在這裡,弟子方知,真正的超脫,是‘我心無拘’。”
蘇叄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雷府的穹頂,望向那無盡浩瀚的星河雲海。
“是明瞭本心,不再被外相所惑,不再被妄念所驅。是身在此處玄穹雷府為菩薩,亦知清淨自在,不增不減;縱然明日貶落凡塵做野貓,也能混吃等死,無懼無憂。這天地,本無拘束。是心有千千結,才覺處處牢籠。解開它,便處處是靈山,步步是淨土。”
它最後看了一眼佛龕中那永恆的金屬冥想者,那承載了它最初懵懂與依賴的冰冷形體。
“弟子蘇叄,玄穹真君,巡獄使,青蓮淨業菩薩,終是走出來了。此心光明,亦復何求?你安歇吧。”
言罷,蘇叄青衫微動,轉身走向雷府之外。
步履沉穩,再無掛礙。
佛龕內,那電子香燭的紅光,在它轉身的剎那,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彷彿一聲跨越了生死與機械程式的、無聲的回應。
檀香的氣息在雷府中幽幽瀰漫,玄穹之外,雲海翻湧,廣闊無邊。
正是:
法海澄清波浪息,妖氛蕩盡乾坤明。
心猿歸正邪魔伏,慧劍青蓮證果成。
靈臺不染塵沙垢,方寸無拘天地清。
莫道雷府雲闕遠,此心光明即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