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是誰(1 / 1)
蘇叄整隻貓都是懵的。
倒不是說它有多傻或者智商多低,只是單純的腦子不夠用,運算和儲存都不行,無法處理太複雜的資訊。
自從進入礦場遇到蒼白的人開始,蘇叄就有點回歸到野貓狀態,想要將身體的主導權交給野性本能。
為數不多的靈智,很難跟野性抗衡。
僥倖的是師父和凌虛子成為了蘇叄的心靈支柱,讓它沒有就此崩潰。
這個階段的蘇叄還不懂什麼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是心靈與頭腦同時受到衝擊,如同遭受電擊一般電流在每一道大腦溝壑中滾動,電糊了艱難困苦的神經元。
要說發生了什麼,就必須得先說前因。
正如蘇叄對於野獸飲食的判斷,蒼白的人在吃了不少形態各異的礦工後,沒有再為難貓的意思,只是遊蕩在礦洞內鑽著一條條隧道。
貓則是遠遠跟在其後面,保持著自認為相對安全的距離,光明正大的跟蹤——已經沒有躡手躡腳的必要了。
拐彎抹角,抹角拐彎,來到了另一處開闊地帶。
他們依然在山腹中,但走到了其他洞裡。
這個洞,頂部開了天窗有天光漏進來,使能見度大大提高。
從隧道鑽出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石制牌坊。匾額上寫著“長生不老”,龍飛鳳舞氣勢非凡。
走過牌坊,似乎就像是進入了另一片空間,蘇叄耳朵支稜起來,四足貓爪全部伸出,變得頗為緊張,預示著來到了危險地帶,連身體都跟著變的沉重起來像是被石塊壓住。
彷彿過了牌坊,帶來危險的不是蒼白的人,而是整個周遭環境。
走沒多遠,先碰到的是銅澆築成的長方形大香爐,裡面仍有青煙飄起,香味往貓鼻子裡鑽。一嗅到這個味道,蘇叄就敢斷定,香氣與騰彩花房間裡的一模一樣,絕無差錯。
繞過大香爐,會發現有一張石頭開鑿而成長在地裡的供桌。桌上規整擺放著一尊四足獸面回紋青銅鼎,鼎瞧著像是時常使用經常養護的樣子,不僅沒有綠鏽,還鋥光瓦亮,就連兩旁的白色牛油大蜡,一看就是新換過的根本沒點燃過——有人來過這裡?
有供桌自然就有要供奉的事物。
蒼白的人抬腳走上了供桌後的圓形神壇,無所謂的坐在正中央抓撓著脊背,還伸手在頭髮裡捉蝨子。
圍繞著神壇修建了弧形的神龕,裡面整整齊齊按金字塔形狀擺放著牌位。但因為弧形的緣故,視覺上有一種錯覺,好像這些牌位要將人包圍、壓倒,最上層單獨擺放的第一牌位,頗有鶴立雞群的架勢。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天光照射在神壇之上,冷白的月光聚焦在蒼白的人身上,使其籠罩在一層雪亮光輝中。他就像山中吃人的妖怪,偷吃了供奉神明的香火,雖沾染了幾分功德神性,但依然難改妖怪本色。
蒼白的人正對著神龕坐著,毫不在意地將手指縫裡的灰土吹向神龕。對於活人而言意義重大的事物,對他來說毫無用處。
不知該說他是誤闖聖地,還是習以為常。
蒼白的人回過頭來,白色的雙眼直勾勾鎖定黑貓,口中發出“嗚嗚嗚”的叫聲,好似猿猴鳴叫,讓夜色與這聖地之間多了幾分悲切。
蘇叄不懂悲從何來,只是嗅到了蒼白的人身上流露出一股苦澀,那大概就是悲傷的味道。
“唔,啊嗚。”
蒼白的人忽然抬起手指著神龕。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所指的是那孤零零最上層的第一個牌位,上面簡單寫著“老祖騰蛇之位”。
“嗚嗚。”
他又指了指自己,嘴巴咧開露出燦爛又醜陋的笑容。
蘇叄本想張口詢問,可話堵在嗓子眼裡,無論如何都吐不出口。它好似忘記了自己是一隻會說話的貓,見到只會咿咿呀呀的人,便也只想喵喵叫。
這就是它為什麼,會認為靈智快要壓不住了野性了。
會說話就像是一場夢或幻覺,突然變得很不真實。所謂的“人話”究竟是何物,對貓來說也成了飄忽不定的虛假概念。
曾經,它依稀是記得何為“人話”,嘴唇變化舌頭攪動空氣聲帶振動配合牙齒髮出聲音。那些聲音組合成的能表達心中所想的東西,好像就是“人話”,對於貓來說那不就該喵喵叫嗎?
“人話”真的存在嗎?那為什麼眼前這個蒼白的人,他不會說人話。
蘇叄超常的感官再一次成為了累贅,資訊處理的不得當,使其陷入了資訊泥潭中,越是搞不懂的東西越想搞懂,看不清就努力看,聽不清就努力聽,反倒對自身造成了無形的傷害。
從三個礦工死亡開始,袖珍的貓腦就一直受到摧殘,現在更是沒有半點緩解。
無法理解的環境與無法理解的物體,就這樣暴露在貓的五感六識之下。
如果它只是尋常野貓倒還好,鐵定已經奪命飛奔而去。恰巧蘇叄是有點靈智但不多的型別,有時候一知半解是最可悲的。
它無法像無知者一樣勇敢,又不能清楚利落的理解、處理現在的狀況。
該做什麼?到底該做什麼?
貓無助的抓著地,貓爪在地面留下錯綜複雜的抓痕,聲響頗大,離得老遠都能聽見那抓心撓肝刺激耳朵的磨爪聲。焦躁不安。
“是,什麼聲音?有,什麼動物在外面嗎?”
一句猶如清泉灌溉向貧瘠土地的人類語言,當頭澆在蘇叄頭頂,把整隻貓都給衝了個透心涼。
它猛地甩頭抖身子晃尾巴,貓幼細的喉嚨中發出低吼:“誰在那?”
是了,這就是人話。
蘇叄口中吐出一口氣,宛如一柄利劍刺破了包裹住它的繭。
耳聰目明眼神清澈,黑貓快跑兩步,將剛才的煩躁甩在尾巴後面,循著聲音向山洞深處找去。
“嗚嗚,嗷嗚。”
蒼白的人也竄了起來,用兩隻大腳踏著地,追上了蘇叄,但不是要抓貓,而是以一種賽跑的方式跟在貓後面。
一貓一人很快來到了山洞更深處。
貓在裡面看到了欄杆,手指粗細的鐵欄杆,攔住了它的去路,但是縫隙足夠貓鑽進鑽出。
有人在山洞內無光處,開鑿出了一個小洞,用作牢房,還加裝了堅固的鐵欄杆。
裡面趴著個頭發半白、衣衫不整、臭氣熏天的女人。
她有眼卻不能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活脫脫是個睜眼瞎:“誰,你是誰?”
蘇叄怕背後蒼白的人對它不利,幹竄一扭身子鑽進了牢房裡:“你先說你是誰。”
“嗚嗚。”
蒼白的人蹲下身子,雙手抓著欄杆,似乎對蘇叄的行為有些不滿。
“我?我是……”女人嘆了口氣,“我以前是騰家的大小姐彩花。”
一聽這話,蘇叄的貓腦子快爆炸了,好似有一萬隻穿山甲在挖掘它的腦溝,要讓它平滑的大腦變得更復雜一些,脫口而出:“你是大小姐,那現在在騰家的那個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