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廢話太多(1 / 1)
黑貓利用【風行】化作了氣,隨著對方傳過來的力量晃動,向著門外斜向上方飄蕩,最後在門沿處,虛化的氣重新聚整合了貓的形態。
門簷的高度,一般人在不借助工具的情況下,很難隨便觸碰到,對貓而言是相對安全的地帶。
“神、神貓。”
是騰彥的聲音。
貓俯身在門簷,低頭向下看,視覺中映照出了舉著燈籠“倒立”的騰彥。
騰彥臉上全是訝異,汗水大滴大滴的往外冒,衣衫不整,頭上也沒帶方巾或帽子,髮髻歪斜髮絲散亂,跑的太匆忙都不注意儀表。
“喵嗚。”蘇叄算是給了個回應。
“我,我不是有意要嚇你。”騰彥喘著粗氣,“我沒想到,你竟然還能突然消失,再出現。”
一般來講,人是瞧不見氣的。
蘇叄從門簷跳下來,輕巧的落在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端坐在地,抬頭看著騰彥,眼瞳在黑夜中擴大成兩團黑洞,只有在碰到燈籠火光時才會收縮一點。
騰彥乾脆坐在門檻上,將燈籠放在一旁:“是我懇求道爺,把你送到門口的。現在家裡人都在前廳參加宴會,慶祝明天的祭祀,可我卻覺得非常不安。如果沒有白天的事,我或許不會覺得有問題。但是,現在,他們表現的非常正常、其樂融融,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雙手抱頭,揉著頭髮,很是苦惱:“他們哪怕大吵一場,甚至動手打起來,我都會認為是合理的情況。偏偏他們什麼都沒做,連多子多福都很冷靜,如平常一樣。二妹也不發一語。”
貓歪著頭,尾巴向前圍繞四足,不明白這人說話的重點在哪。
“我是偷跑出來的。”
騰家的姑爺抬起頭,眼神空洞的與貓對視。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從來沒想過,我的生活會變成這樣。其實,其實在得知彩花懷孕的時候,我非常高興,我以為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家裡已經沒人了,就算孩子姓騰,但至少也是我和彩花的孩子,對吧,是我們兩個人結合的結果。”
騰彥像是在尋求黑貓的認可。他太需要別人來點個頭,說個“對”,才能獲得活下去的勇氣。
蘇叄動了動嘴唇,剛硬的貓須微顫。細小的動作,在黑夜中難以察覺,但騰彥的心思都放在了貓身上,轉瞬間便將這點小動作,當成是貓的認可。
“對吧,我說的沒錯。人終究是會死的,天上仙人眾多,可不是誰都能仙緣,能夠求仙問道位列仙班。大部分人終究是會死的。但是孩子,孩子是人生的延續,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夫妻一起培養一個孩子,把這個家,把我們知道的事,儘可能的教授給他,這就是傳承。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騰彥抹了抹臉。蘇叄發現,這個男人可能哭過:腫眼泡、白眼球發紅、臉龐腫脹過於紅潤,眼角有用力多次擦拭的痕跡,鼻子頭也有點紅,聲音發啞,袖口和領口有潮氣。
——飲酒、大哭、洗過臉。
蘇叄保持沉默,看著騰彥表演。
“我不知道太多的生活方式。我的需求也很簡單,我真的很感謝,騰家能招我做女婿。只是我沒想過,會發生這麼複雜的事,一般人應該也想不到吧。彩花懷孕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想照顧她。但管家,哦,就是葫蘆籽安排了專門伺候她的老媽子,說是專門照顧孕婦的老手,沒有我插手的餘地。我想了想,我也確實不懂照顧孕婦,所以只是時不時去看看她。沒想到她狀況越來越差,我在心裡……”
他深吸口氣:
“在我心裡,我跟岳丈一樣,也想著——視而不見,對彩花視而不見就好了。她一天天變的悽慘,我只要不經常看她,不去看,就能當作沒有發生。”
“孟子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我不願意見彩花日漸消瘦,究竟是不忍心還是太自我,我現在也分不清了。”
誰分的清呢?貓也分不清。
貓甚至不知道騰彥說的這些都是個啥。
禽獸?畜生?貓就是,哪裡會懂人口中的“君子”指的是個啥玩意兒。
不忍心?貓仔細回想,也沒想出來捕獵時有沒有“不忍心”的情況出現,甭管是老鼠、鳥還是蟲,只要是能吃都會去吃。吃之前要是有機會的話,還會撥弄一番,耍一耍獵物再吃。
沒有,沒有不忍心的時候,從人的角度來講這種玩弄獵物捕食弱小的行為,可能還很殘忍。
可是貓在遇到更強大的捕食者時,也會遭遇同等待遇。
如果老鼠和鳥很慘的話,那被捕食的貓慘不慘?
思考這種問題,只會空耗精神,簡直是讓貓精神內耗——人幹嘛研究這麼扯淡的事,難道都吃飽了撐的沒事做嗎?
被吃就很慘,豈不是悲劇一直在迴圈,只有這世上沒有生物才能終結悲劇。
貓完全忽略了,人的情緒和意識比貓要更復雜。
智慧更高的存在,在看到同類受苦、死亡時,會在潛意識裡帶入自己,怕自己也受同樣的苦。包括看見不公正的待遇,會感到氣憤時也一樣——怕自己也遇到不公平的事。
就連“兔死狐悲”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太陽底下無新事,人也是多種多樣。
有人相對敏感,更容易受到外界資訊的影響;有人相對遲鈍,覺得周遭發生的事情都無所謂。
這些都是正常的,只不過會被人為的劃分出“熱情”與“冷淡”。
騰彥讀書識字,接受過“仁”的相關教育,自然催生出了與仁相近的意識。甚至共情能力比較強。
生活環境比較簡單,條件較為優渥的人,也容易表現得有善意——有善良的資本和從容。
蘇叄在這一時刻,認為這傢伙是不是單純要跟貓談談心。畢竟可愛的小動物能治癒喜愛動物之人的心靈,排解壓力,是很好的傾聽者,能隨便承接煩悶之人的胡言亂語。
但騰彥話鋒一轉:“你能帶我去祠堂嗎?我想現在,我想立即馬上就去見一見,道長所說的真正的彩花。我想看看她,跟房間裡的是否一樣。”
他緊緊攥著衣領按著胸口,好像胸中埋藏著一萬斤的鐵塊,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蘇叄眨了一下眼睛。
“我問過道長了,他說你能辦到。”騰彥強調。
——那你說一大堆廢話幹嗎?
貓不會共情,貓只覺得厭煩。
噼裡啪啦鋪墊一堆,不如上來直接說這句話。早說早啟程了,哪會在大門口吹涼風。
蘇叄站起來,回頭轉身,屁股衝著騰彥,“喵”了一聲,走下了臺階,拐向了街道。
騰彥見狀,趕緊提起燈籠,跟上了黑貓。
蘇叄不敢走得太快,騰彥只是個普通人,叫他在黑夜的黑風山裡靠目力尋找黑貓,不亞於讓盲人在玻璃渣子裡找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