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君臣更齷齪 暗箭不聞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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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依舊吃喝嫁娶,歌舞昇平,不管是有過多麼的悲慘禍劫。

也許這是人類的自我療傷最佳的法子,只是它的確讓人類成為一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怪物。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在這一點對於同類的同情心上,自稱最為高貴的人類,未必比得上畜生。

狐死必首丘,越鳥巢南枝,鳥獸如此,人何以堪?人類會毫不慚愧的用同類的白骨奠基自己榮華富貴的宮殿,也可以用至親骨肉的鮮血浸潤自己的王冠,這一點,獸類畢竟做不到,雖然有悖母弒父的梟猄豺狼,不過最兇猛的老虎還不食子呢!

數日之間,朝野忽怠,在許多人的眼中,朝廷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生死存亡的地步。

內憂外患臻於極致,不是盛世的轉捩點,便可能是開啟了末世的魔盒,放出了再也收不回去的魔鬼。

一時之間,邊境上謠傳四起,烽煙陣陣,遼國鐵騎駸駸,終日間整頓軍伍,那情形簡直是牧馬南下,取中原萬里花花江山手到擒來。

他們可能從中想要漁利是真,真的就決定撕破數十年的兩國盟好契約,倒也未必是真的。

偶爾,他們還在邊境打草谷,故意越界數里,虛張聲勢,造成兵強馬壯,大軍壓境的不可一世,讓國朝的軍卒疲於奔命,終日處於精神的高度繃緊狀態。

不過這樣的伎倆,被賢德帝和言世昭這對世人眼中的明君賢相,其實是互相提防猜忌,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的死對頭同心不二的給消弭於無形。

他們在國朝相權和帝王之權的爭競上,恨不能你死我活,食其肉,寢其皮,只是在維護國朝的道統和社稷江山上,卻出奇的一致。

許多人甚至會奇怪,他們兩個怎麼可以再次攜手,精誠無隙呢?

他們不是已經到了互相派遣殺手去對方性命的地步了麼?

事實上,他們不想化干戈為玉帛,他們也不相信他們之間能夠這樣消弭裂隙。

怎奈形勢比人強,大敵當前,容不得他們再計較私怨恩仇。

他們兩個都自負的不做第二人想,都把這天下看作是自己的禁臠。

他們懂得某種分寸,那就是,大家可以盡情的陷害算計對方,甚至不用顧忌陰鷙道德,誰勝誰敗,都也只能怨自己聰敏智慧不及,絕不能怨天尤人。

兩個人,甚至秦震中,齊辛候他們之間的黨爭禍烈,這都存在於國朝屹立不倒的基礎之上。

所有的雄圖霸業和心胸計謀都在於國朝的鼎盛千秋,如果國朝不存在了,他們一個個不過是個不值一文的庸夫莽漢。

這一點,他們比誰都知道,他們之中也許只有秦震中那樣自幼生在跋扈囂張的世襲國公之家的敗家子兒不知道。

甚至賢德皇帝這樣的皇親國戚,也懂得這個的道理,他自幼因為出身微賤,嚐盡了冷眼寒酸,怎麼會不知道人情冷暖?

他當然知道這個世上絕不存在無緣無故的尊敬,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僅僅因為血緣世襲的關係能夠獲得世人的畏懼和敬重。

這一君一臣,兩個人幾乎到了心有靈犀的地步,他們用盡縱橫捭闔的法子拖延住遼人的野心勃勃。

雖然誰都不會去先理會對方,但是在制定驅逐胡虜,打擊契丹人的囂張氣焰上,兩個人卻又不謀而合,甚至可以說心有靈犀。

言世昭本來不是不懂禮法的臣子,他一向把任何表面的羞辱都不放在眼中,也不把別人的陷害算計放在心頭。

無奈他也是出身貴戚之家,實在咽不下來這口氣。

這無賴兒郎,若非自己一心一意的輔佐造王,他怎能夠今天位尊九五?

別人看上去這種合作是當然的理所當然,可是真正明白兩人勢同水火的人,卻不得不感慨兩個人居然還能夠精誠合作,居然還可以攜起手來共禦外侮。

他們兩個的確是厲害的人物。

尋常之人,若是遇到如此大好機會,可絕不願意去多多思量,簡直恨不能趕緊讓敵人直攖敵鋒,早點死掉的好。

他們不是已經恨不能將對方致於萬劫不復之中麼?不是也已經施展不擇手段的陰謀詭計殺戮戕害對方了嗎?

他們用的法子其實簡單的很,風險也大得很,但是效果極佳。

他們假借齊辛候和遼國人私下密定條約來迷惑遼國人,對於國朝的君臣,齊辛候的逼宮篡逆那是顯而易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不過對於國朝的屁民百姓,他們當然不知道他們敬仰的帝王將相的齷齪厚黑,卑劣無形。

在他們的心中,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將軍,每一個都有太公武侯之賢,也都有堯舜選賢任能的豁達大度,他們都是忠君愛國,衛護社稷安危的明君良臣,怎能夠為了一己私慾兵逼太極宮,弒君篡位呢?

本來這一切肯定會流傳出去,哪一個臣子沒有三親六故,七大姑八大姨呢?枕邊風,裙帶風,姘頭風,孌童風,風月無邊,還有不透風的牆麼這世上?

無奈,那些知道真相的遼國的探子已經被言達天盡數殲滅在山坳之中。

因為訊息的蔽塞,他們真的以為齊辛候還在位。

他們深知道這位大將軍的剛愎自用,貪婪狠毒,他雖然疆場上是個可怕的對手,只是也並不要太怕許多。

此人野心勃勃,早就有不臣謀反之心,正是深知他這一點,契丹國才不惜花費血本,助力他能夠篡位成功。

雖然他是個可怕厲害的將軍,只是若他真做了皇帝,不愁不是個亡國之君。

就算是他做不了皇帝,藉助他在長安城裡大幹一番,也能夠掀起無邊的風浪,讓本來就徒有盛世表象的南朝更增蕭瑟顫慄。

契丹國以為齊辛候還能夠和他們勾搭連環,還真的以為這位跋扈將軍可以為他們予取予求的貪婪無厭獅子大開口。

也許他的確會,為了達到目的,什麼賣國求榮,認賊作父的醜事,他也真的能夠做得到。

只是他真的有本事在長安城裡掀起腥風血雨麼?

也許這些人太小覷了南朝的皇帝和群臣。

就在這疑心生暗鬼的時候,為朝廷拖延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的時間,言世昭精心佈置,調遣大軍。

終於在三天之前,由言世昭的兒子言達天,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公子,率領三萬精兵在雁門關外狠狠的與契丹打了一個硬仗,將遠途奔襲,氣勢洶洶而來,驕狂自大的十萬鐵騎擊潰。

這個勝仗戰果輝煌,擒拿住南院大王和左右丞相,斬殺兩萬,俘虜三千。

這個訊息傳到長安,讓長安城的百姓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壓抑的心神被釋放。

這是十六年來對契丹的軟弱求和和唯唯諾諾及恐懼中的唯一一場乾脆漂亮的大勝仗。

自從金仲南之後,朝廷再也沒有這樣的勝仗。

言達天擊敗契丹鐵騎,斬殺無數敵人的戰績是以十六七歲的年齡取得的,彪炳史冊,亙古未有。

他甚至比”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霍去病更富於傳奇。

而霍去病還有跟隨舅父衛青帶兵的經驗,言達天卻從未經歷過戰陣戎裝,有如此領軍佈陣的天賦,一時間被天下傳為天將下凡,冠軍侯再生。

無疑,言世昭的威名更是遠播異域,天下聞名,誰不道言丞相家風豪邁,英才輩出?誰不知道言丞相經天緯地,運籌帷幄,更能夠生養出絕代英才呢?

幸福來得突然,賢德帝還沒有開始宣佈舉國同慶,民眾們自發的舉國同賀已經開始。

慶賀不慶賀,後世都是朝廷說了算,無奈那個時代,朝廷還遠遠沒有人們想想的強大,還不能阻止百姓的婚喪嫁娶,喜怒哀樂。

賢德帝之所以沒有立刻下令舉國同慶,還是在考慮言達天和他的父親言世昭。

他的戰績會不會讓言世昭更加的猖狂?

言達天的確為國朝立下奇功,也的確讓國朝軍威大振,雄風萬里,異域之蕞爾小邦,哪一個不知道國朝兵鋒健銳,天下無敵呢?

言世昭會不會因為他兒子這一戰,更加明目張膽的和自己分庭抗禮,視自己如無物,將自己這個皇帝依然當做無知小兒?

賢德帝其實已經為這種想法想的幾天都睡不著。

天子無私恩,天子無私仇,天子無私心,他一直告誡自己不要以自己的小肚雞腸來揣摩言家。

言家是言家,他們有私,功勞可以為他們家族新增榮耀,威脅到國朝的威權。

但是自己是天子,不是一家一姓的富貴之家,若是賞罰不能分明,何以統領天下億萬百姓?

何以昭彰律例?若非言達天這一場大勝仗,難道自己真的能安穩的做著太平天子麼?

自己不該有這個私心,這一仗雖然讓言家的名譽與實力更加如日中天,但是這一仗不也是朝廷的勝利和自己的勝利麼?

打勝仗了自己憂心忡忡,但是若真的是敗仗,自己還能有時間憂心忡忡,揣摩這些不可告人的心事麼?恐怕那個時候是亡國滅族,哪裡有時間搞這些拿不上臺面的算計?

他突然之間冷汗淋漓,如果真的是打了敗仗,自己可以用這個理由——順理成章的理由誅殺言世昭一家,或者是不用做的太絕——貶謫他們,那麼這樣是不是就可以殺一殺言家氣焰熏天的威風?

若是真的打敗仗,自己還有這樣從容餘裕來籌謀思量這些蠅營狗苟的詭計麼?

他開始有些懊悔和懊惱,他開始想為什麼言達天不打一個敗仗,為什麼這個十幾歲的少年不是個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為什麼他不是那個誤國誤民的趙括呢?

長安城裡不知何時,也許是在勝仗前,也許是之後,開始流傳皇上洪福齊天的英明神武的歌贊。

一時間順口溜,童謠,傳得街知巷聞。

這本來沒有他一絲一毫的功勞,他卻貪冒他人之功,一下子就成了聲威赫赫的千古明君。

一下子就洗雪了國朝百餘年屈辱的邊防史。

功高蓋世,鴻福齊天本來就是國朝黔首黎庶的口頭禪。

其阿諛無恥的本性,絲毫不比御用文人低劣。

他們早就拿無恥肉麻當有趣,所以不要以為他們能說得出來英明神武,是因為他們文化教養深厚,更不要以為他們信奉的洪福齊天,就證明他們信仰神祗。

他們祖祖輩輩都活在吃喝拉撒睡的形而下,從未考慮過,也從未有過信仰,更不曾沐浴過神的恩典光榮。

這時候說這八個字的不僅僅是臣工官僚,而是滿城和幾乎天下的百姓。

臣子無恥也就罷了,草民百姓也跟著起鬨吹風,那是什麼道理?

一夜之間,賢德帝變成了可以上比堯舜的賢君。

就連他的懦弱也說成了是聖人的仁德寬厚,就連他的出生也開始被附會成紅光漫天,氤氳香氣三日不絕環繞在九江王府,就連他以皇族支脈繼承大統,也被說成了上天神授。

就連他是個側室庶出的貧賤的王子也被說成是嫡傳聖人。

他自己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他根本就不是太祖皇帝的從弟之後,而且據說還是隱太子一系的子弟過繼給九江王府。

這是個不齒於人,也提不到檯面的話題。

如果糾葛起來這些話語史蹟,恐怕要牽扯到本朝國祚不正,開國太祖太宗皇帝的殘賊不仁了。

那些過往的歷史,國朝上下的文人策士,一般都諱莫如深,皇家貴戚,自然更不去招惹無端的文網禍患。

總之一句話,威武雄壯,仁君聖明,武功之隆盛,蓋過秦皇漢武,文治昌盛華美,駸駸近乎三代。

若是講今皇上之神威凜凜,只有國朝太宗文皇帝可以比擬。

滿朝之人早已經醺然薄醉,賢德皇帝的賢德二字似乎用剛愎自用來形容更加貼切形象。

他一向認為自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哪知道也被突然而來的天上大捷衝昏了頭腦,開始接受那些無恥的功德表。

臣子們慫恿皇上藉助這次大勝,封禪泰山,宣揚國威,安撫四夷,教化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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