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攀高枝遇到了李鬼(1 / 1)
蔣南孫的聲音還是那種悶悶的、提不起勁的調子:
“鎖鎖,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說。”
“幫我送一份檔案到精言集團,我這幾天……不太想出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朱鎖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行,回頭你把檔案給我,我幫你送,地址在哪兒?”
“我發你微信上。”
“好。對了,你沒事吧?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啊。”朱鎖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放心。
“沒事,就是有點累。”蔣南孫回道。
朱鎖鎖沒有追問,她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心裡門兒清,蔣南孫不想說的事情,你問再多也沒用,還不如等她自己願意開口的時候告訴自己。
掛了電話後,蔣南孫把精言集團的地址和對接人的聯絡方式發到了朱鎖鎖的微信上,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她站在淮海中路的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周圍全是水,但沒有一滴是她能喝的。她能看見那些行人的臉,有笑的、有面無表情的、有皺著眉頭的,他們都有奔赴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要做的事。只有自己站在這裡,不知道該去向哪裡。
蔣南孫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你還在走,你還沒有停下來。
朱鎖鎖接到蔣南孫電話的時候,正窩在自己那間逼仄的房間裡刷手機。
說是房間,其實就是老弄堂裡隔出來的一間小單間,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窗戶開在天井的方向,常年照不到太陽,屋子裡有一股散不掉的潮味,牆角的白漆已經起皮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但朱鎖鎖把自己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旁邊放了一隻毛絨兔子,兔子的耳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一看就是抱了很久的。
桌子上放著一面圓形的化妝鏡,鏡框上貼滿了亮閃閃的貼片,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瓶護膚品,牌子從大寶到蘭蔻都有,像是一個人在不同經濟階段留下的印記。
她掛了蔣南孫的電話後,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桌子前坐下,開啟化妝鏡的燈,開始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臉。
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下巴的線條流暢得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她偏了偏頭,從左往右看了一遍,又從右往左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種彎不是在笑,而是在確認,確認這張臉依然是她最大的資本。
精言集團,魔都的頭部房企,業內排名前三,創始人葉謹言的名字在房地產界如雷灌耳。
這樣的公司,平時她連大門都靠近不了,更別說進去送檔案了。但現在,一份送到精言集團董事長那裡的檔案,經由她的手遞出去,這不就是一個天然的、名正言順的、送上門的機會嗎?
她不需要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不需要刻意去討好誰,她只需要穿著得體面帶微笑,把檔案送到該送的人手上,然後在這個過程中,讓某些人記住她這張臉。
僅此而已。
第二天上午,朱鎖鎖在一間髮型工作室裡見到了蔣南孫,她正在做頭髮。兩個小閨蜜聊了很久,聊著聊著,聊到了各自的窩心事。
朱鎖鎖的母親從她出生後就選擇離開了這個家,父親是常年漂泊在外的海員,所以她從小就被父親寄養在舅舅家。
舅媽是後來和舅舅走到一起的,之前結過婚,有個兒子叫駱家明,兩人雖然是表兄妹,可是卻沒任何血緣上的關係。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但駱家明是一個被母親過度呵護的“媽寶男”,朱鎖鎖的性格導致她對這樣沒主見的男人註定沒什麼感覺。
幾天前駱家明藉著朋友聚餐,把朱鎖鎖給約了出去。吃過飯後,他藉著酒意向朱鎖鎖進行了表白,結果被朱鎖鎖給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然後駱家明就把自己給灌得酩酊大醉。
回到舅媽家,看到兒子喝成這個樣子,舅媽對朱鎖鎖一通埋怨,因為兒子從不喝酒,只是與朱鎖鎖出去聚了一次餐,就喝成這個樣子,用屁股想都知道是為誰。
朱鎖鎖也覺得很委屈,自己本來就沒打算去聚餐,是駱家明非要求著她去,然後就來了這麼一出。她嘆著氣對蔣南孫說道:
“我寄人籬下,現在滿腦子都是駱家明跟我表白,我拒絕了他,他痛不欲生,然後我被他媽給掃地出門,無家可歸。”
蔣南孫一邊被師傅理著頭髮,一邊看向了自己的閨蜜。
如果換成以前,她也許會直接說“真有那一天,你隨時來我家住”。可現在家裡的房子已經成了抵押品了,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大包大攬。
她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回道:
“別想那麼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對了,我和章安仁分手了。”
蔣南孫適時丟擲來的話題,直接吸引了朱鎖鎖的注意力,她頓時來了興致,開始吐槽道:
“你總算是聰明瞭一回,我早就看不慣那個傢伙了。之前你也是被愛情給衝昏了頭了,怎麼就偏偏看上那個偏遠農村出身的傢伙了?你們倆本身也不登對嘛!
不過現在也還不晚,看來你總算是認清了事實,知道他絕非良配。除了一張臉還算是過得去,我真沒看得出來,那個傢伙有哪點能配得上你這個大小姐。”
蔣南孫沒有被安慰到,她眼神悠悠的看向閨蜜,然後回道:
“我是被分的那一個,分手是他提出來的。”
朱鎖鎖直接被驚得炸了毛,從座位上躥了起來,然後罵罵咧咧道:
“我去,這個章安仁是不是瘋了啊?還是說他有了外遇?要不然怎麼會好端端的和你提出分手?
以我對那個傢伙的瞭解,他分明就是看上了你的家世,才會選擇和你在一起的。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南孫嘆了口氣,然後輕聲把那天發生在永嘉路617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臉上帶著身心俱疲的表情,輕聲道:
“我們家現在完全就是冷戰的氛圍,要不然哪怕是你被舅媽給趕出來,我也會邀請你去我們家住。
可現在情形不一樣了,我家的房子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改名換姓了,到時候你怕是又要經歷一次搬遷的折騰。
所以我小姨拜託我去送檔案的時候,我才會這麼煩,拜託你幫我送過去。我現在腦子裡全都是漿糊,只想安靜地躲在角落裡療傷。”
聽了蔣南孫的描述,朱鎖鎖只覺得哪裡怪怪的。蔣家人,包括蔣南孫和她媽都不知道的事情,葉晨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不過她在心裡也暗自吐槽蔣鵬飛是個廢物,走了步臭棋,還暗罵葉晨的雞賊,抓了這麼個關鍵的時間節點,提出分手,直接把自己放在了被傷害的角色上,佔據了道德制高點。
這樣一來,誰也不能對他的分手提出任何質疑,說他嫌貧愛富,畢竟他才是被“傷害”的那一個。
想到這裡,朱鎖鎖用哀其不幸的眼神看著蔣南孫,輕聲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件事裡他章安仁也並非那麼清白,你跟這樣心機深的傢伙分開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別想那麼多了。”
拿著檔案和蔣南孫分開後,朱鎖鎖把檔案塞進了電動車的後備箱,然後就回家換衣服去了。
朱鎖鎖在衣櫃前翻了很久,最後挑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裙,收腰的,裙襬在膝蓋上方三公分的位置。既不會顯得太短太輕浮,又不會太長,顯得保守。
她把頭髮散了下來,用電卷棒在髮尾捲了幾個大卷,噴了一點發膠,讓卷度看起來既隨意又刻意。妝容花了四十分鐘,從底妝到眼影到唇色,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地像在完成一項化學實驗。
最後,她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之後,這才出了門。
精言集團的總部在陸家嘴的魔都中心大廈裡,這裡由魔都城投集團有限公司、魔都陸家嘴金融貿易區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和魔都建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這三家大型國企共同投資建成。
作為一座超高層垂直城市,魔都中心大廈不僅擁有世界一流的辦公空間,其裙樓的“魔都之品”商場還引入了大量商戶,從餐飲、零售到文化體驗一應俱全。
入駐這裡的企業,基本可以分為四大類,金融與保險類,有摩根大通,巴黎銀行,安聯保險,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銀行,國泰君安證券等等。
銀行與投資類有荷蘭利安德巴塞爾、瑞典銀行、阿美莉卡品號投資、義大利聯合聖保羅銀行、西班牙桑坦德銀行、摩洛哥外貿銀行、勞合社保險、中德證券等。
法律諮詢類有錦天城律所、燕京大成魔都律所、段和段律所、魔都正策律所、君和律所、卓樸戰略諮詢、德碩管理諮詢等等。
科技與其他類有支付寶、蔚來汽車、華夏、銀聯、魔都資訊投資股份有限公司、海富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中歐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羅素投資管理魔都分公司、清控資產管理魔都分公司。
可以說能在這裡安家落戶的,都是各個領域的頭部企業,而精言集團作為一家地產公司,能入駐這裡,本身也說明了其實力。
從地鐵站出來走路不到十分鐘,朱鎖鎖站在了大樓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那棟通體玻璃幕牆的建築,陽光在幕牆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讓她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朱鎖鎖,你今天不是來送檔案的,你是來開啟一扇門的。
然後她踩著自己的平底鞋,走進了精言集團的一樓大堂。
大堂的挑高足足有十幾米,地面鋪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瓷磚,每塊瓷磚之間的縫隙細得像頭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前臺是一整塊流線型的白色人造石,後面站著兩個穿著統一制服的接待人員,一男一女,都年輕,都好看,臉上的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嘴角上揚的弧度,露出的牙齒數量,眼睛眯起來的程度,全都一模一樣。
朱鎖鎖走到前臺,把牛皮紙袋放在臺面上,用她自認為最好聽的聲音說道:
“您好,我是來給葉謹言董事長送檔案的。”
那個女接待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低下頭,用一種標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問道:
“請問您有預約嗎?”
朱鎖鎖明顯愣了一下,預約?戴茜給的那張名片上只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沒有說要預約。她拿起名片看了一下,又放下,心裡飛快的盤算了一下。
如果她說沒有“預約”,那前臺大機率會說“不好意思,沒有預約不能進”,然後她的精言集團之旅就到此結束了。
朱鎖鎖的笑容不變,語氣裡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親熱:
“是這樣的,這份檔案是戴茜女士讓我轉交給葉董事長的,比較緊急,麻煩您幫忙聯絡一下。”
女接待員看了朱鎖鎖一眼,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對朱鎖鎖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不好意思,葉董今天不在公司,您可以把檔案留在這裡,我們會轉交給他。”
不在公司?朱鎖鎖的心沉了一下,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她把檔案袋留在前臺,道了聲謝,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至於徑直往董事長辦公室闖,那純粹是扯犢子呢,真當一家大型房企的保安是吃乾飯的?誰慣得你這臭毛病?
走出大堂的時候,朱鎖鎖的平底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在大堂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中央空調的嗡嗡聲吞沒。
朱鎖鎖沒有直接離開,她走到大樓外面的廣場上,在一座景觀噴泉旁邊站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看著水柱從地面噴出來又落回去,心裡想著,今天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不,也不算白來,至少她知道了精言集團總部在哪兒,看見了前臺長什麼樣,知道了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昂貴的香氛味道。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大樓門口。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袖口的紐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朱鎖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好歹也對奢侈品有所研究,別看她騎個電動車,但是邁巴赫的車標她還是認識的。
能把自己的車子就這麼隨意的停在精言集團的門口,而不是停去停車場,這本身就能說明這個男人的身份了,這不是葉謹言還能是誰?
她沒有多想,快步走上前去,在對方走到大樓門口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的視線範圍內,露出一個她練習過無數次、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的、剛剛好的微笑。
“葉董您好,我是朱鎖鎖,剛才給您送了一份檔案,,是戴茜女士委託我轉交的,因為您不在,被我放在前臺了。”
那個男人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朱鎖鎖。他的目光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落在朱鎖鎖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給公司前臺打去電話詢問。
得到確認後,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
“你好,檔案收到了,謝謝。”
朱鎖鎖主動上前,和那個男人加了微信和聯絡方式,這才目送他離開。
朱鎖鎖站在原地,心跳好久才平復了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外走,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她覺得自己今天的表現堪稱完美,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既展示了自己的美貌,又沒有讓人覺得輕浮,既表達了來意,又沒有顯得太過刻意。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下次來的時候該怎麼製造?第二次見面的機會。
然而朱鎖鎖不知道的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坐著邁巴赫、排場大得像帝王出巡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葉謹言。
他姓馬,是葉謹言的司機。
馬師傅今天其實是偷了老闆的車出來辦事的。葉謹言今天出差去了北京,邁巴赫停在公司的車庫裡沒人用,馬師傅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開出來溜一圈,順便去銀行辦點私事。他把車開到公司樓下,正準備還回去,就被一個漂亮姑娘攔住了。
那個姑娘叫他“葉董”的時候,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按理說他應該當場糾正的,但他沒有。不是因為他想佔什麼便宜,而是因為那個姑娘看他的眼神那種帶著崇拜、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的眼神,讓一個四十多歲的、開了半輩子車的中年男人,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讓人眩暈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