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霧瘴迷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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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拉著公輸翎的手腕,一頭扎進東南坡的密林,腳下枯枝腐葉嘎吱作響,刺得人耳膜發癢。

衝出去不到五十步,他突然剎住腳步,猛地往下一蹲。

公輸翎猝不及防,差點撞在他背上。

陸辰沒吭聲,手指在地面那層厚厚的、溼漉漉的腐葉上迅速撥開一片。

泥腥味混著腐爛的甜味撲面而來。

月光被樹冠篩得稀碎,但足夠看清——兩道腳印,剛被匆忙踢了些碎葉蓋過,痕跡還是溼的,順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一路指向東面。

“他屋裡有人。”陸辰聲音壓得只剩氣音,“剛走。”

公輸翎心臟像被攥緊了。她死死咬著牙,才沒讓驚喘溢位來。

所以剛才在茅屋,林七故意放慢動作舀水、解皮囊,是在拖時間,好讓屋外同夥先撤到東邊小路埋伏?

“他既然要引我們去東邊送死,”她嘴唇發白,聲音抖得厲害,“為什麼不在屋裡就動手?”

陸辰沒立刻回答。

他抽出腰間短刀,撥開前方一叢幾乎垂到地面的藤蔓。

藤蔓後面,是陡坡上一道天然裂開的石縫,黑黢黢的,勉強能擠進一個人。

他朝石縫偏了下頭。

兩人手腳並用鑽進去。

石縫裡逼仄潮溼,頭頂滲著水,冰涼的滴在頸窩。

公輸翎縮著肩膀,幾乎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後背肌肉繃得像石頭。

陸辰摸出懷裡一塊小銅鏡碎片——是從長安出發時,某個親衛塞給他照臉刮鬍子用的,半個巴掌大,邊緣還磕了個豁口。

他小心地將碎片探出石縫邊緣,藉著最後一點沉入山脊的落日餘暉,極其緩慢地調整角度。

銅鏡碎片晃了一下。

一束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反光,刺破漸濃的夜霧,精準地投向百步外、河灘邊那座孤零零的茅屋。

三息。

公輸翎屏住呼吸,感覺肺葉都憋疼了。

茅屋側面,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後面,一個黑影動了。

那人貓著腰,快得像道影子,貼著泥牆根一閃,直奔東面小路的方向,幾個起伏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林子裡。

從身形看,比林七矮半個頭,動作更輕,躥出去的時候,腳踩在碎石灘上,幾乎沒聲。

公輸翎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

真有埋伏。

還是兩個。

林七在屋裡穩著他們,另一個就在屋外等著。

等他們上鉤,等他們乖乖走進那條“知道的人少,好藏身”的小路。

“他們……會在路上等多久?”她聲音發飄。

陸辰收回銅鏡碎片,動作穩得嚇人。

“等不到我們,就會撤。要麼回茅屋和林七匯合,要麼……”他頓了頓,“直接發訊號,通知前面的人手,目標沒上套,準備擴大搜尋。”

他側過臉,石縫裡光線昏暗,只能看清他下頜線繃緊的輪廓。

“兩條路。一,等那個埋伏的撤回茅屋,我們從背後摸過去,把那倆一塊兒摁了,撬開嘴問話。”

公輸翎手指摳進石縫壁溼冷的苔蘚裡。

“二,”陸辰聲音更沉,“不等了。現在就走,繞過主路,翻過前面那道山脊,直奔北面老礦道。”

公輸翎腦子裡嗡了一聲。

老礦道。

林七嘴裡,“車轍印往北”的那個北面。

運東西的牛車,深得反常的轍印子,夜裡悶雷似的響動——全在那兒。

那是林七“丟擲來”的餌裡,唯一可能摻著真貨的地方。

也是最像龍潭虎穴的地方。

“可如果那是陷阱的核心……”她喉嚨幹得發疼。

“那就更要去了。”陸辰打斷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鋒擦過皮鞘的弧度,“林七費這麼大勁,把東邊那條路打扮成‘疑陣’,把我們疑心勾起來,再讓我們自己‘發現’痕跡,‘認定’那是陷阱。他想幹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碴子。

“他想讓我們覺得,東邊是假的,北邊才是真的。他想讓我們以為,自己看穿了他的把戲,然後‘聰明地’選擇北邊。”他轉過頭,目光在昏暗裡亮得瘮人,“所以他真正不想讓我們去的,恰恰是北邊。那裡有東西,他怕我們撞見。”

公輸翎腦子裡那團亂麻,被這幾句話硬生生劈開一道縫。

所以……東邊的小徑,是新設的、針對他們的臨時埋伏點。

而北邊的老礦道,才是林七,或者說林七背後的人,真正想掩蓋的、怕被人碰的“正菜”?

沒等她把這口冷氣喘勻,東南方向,密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聲音短促,尖利。

但嚎到尾音,卻詭異地拖長了半拍,像人捏著嗓子,刻意模仿出來的調子。

陸辰臉色驟變。

那點冰碴子似的表情瞬間凍成實心的冰坨子。

“走!”他喉嚨裡擠出低吼,一手扯住公輸翎胳膊,身體猛地從石縫裡彈出去,帶著她直接往陡坡下滑。

公輸翎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下意識跟著他動作。

斜坡上全是溼滑的苔蘚和碎石,根本站不住。

兩人幾乎是滾下去的,碎石磕在肋骨上,藤蔓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剛滾到坡底一堆濃密的灌木叢裡,頭頂上方就傳來了雜沓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

是三匹。

蹄鐵敲在裸露的岩石上,清脆,急促,由遠及近,眨眼就到了他們剛才藏身的石縫附近。

馬嘶聲,勒韁聲,還有人跳下馬背,靴子踩碎枯枝的脆響。

公輸翎趴在腐葉裡,屏住呼吸,心臟撞得肋骨生疼。

她透過灌木稀疏的縫隙,看見三雙沾滿泥濘的皮靴靴尖,還有垂下的彎刀刀鞘。

不是唐軍制式。

是突厥人的刀。

一個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響起,聲音壓得低,但字字清晰:“那漢人說……往東。腳印,怎麼斷了?”

另一個聲音接上,更沙啞,像砂紙磨石頭:“腳印沒了。只有這裡,有滾下去的痕跡。”

第三個人沒說話。

但公輸翎看見,一雙靴子動了,朝著他們滾下來的方向,一步一步,踩過來。

灌木叢外,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越來越近。

陸辰身體伏得更低,幾乎貼在泥地上。

他左手悄悄從靴筒裡抽出短刃,反握,刀尖朝外。

右手摸向腰間——那裡掛著從礦道里順出來的、周鐵那柄分量不輕的短柄鐵錘。

那雙靴子停在了灌木叢邊緣。

離公輸翎藏身的位置,不到五步。

來人彎下腰,一隻手撥開擋在最外面的幾根枝條。

月光漏下來一線,正好照在那人臉上——高顴骨,深眼窩,臉上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左耳垂掛著個粗糙的銅環。

典型的突厥人面孔。

他眼睛死死盯著灌木叢深處,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就是現在!

陸辰像頭蓄力已久的豹子,從腐葉堆裡暴起!

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左手如鐵鉗,精準扣住那突厥斥候按在刀柄的手腕,往反方向猛地一擰——咔嚓,骨裂聲混著一聲短促的悶哼。

右手反握的短刃,在對方吃痛彎腰的瞬間,自下而上,從肋骨的縫隙斜刺進去,精準捅進胸腔。

刀刃沒入皮肉的聲音,沉悶,溼膩。

那斥候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想叫,卻只噴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血沫。

陸辰抽刀,血順著刀槽飈出來,濺了他半張臉。

他沒擦。

身體藉著拔刀的力道旋轉,一腳踹飛右側那名剛拔出彎刀的斥候手中的兵器。

彎刀打著旋兒飛出去,釘在不遠處的樹幹上,刀柄兀自顫動。

左側那名斥候反應最快,刀已出鞘,雪亮的刀鋒帶著風聲,直劈陸辰脖頸!

公輸翎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動了。

她抓起身邊一把混著碎石的溼腐土,用盡全力,揚向那斥候的面門!

腐土精準糊了對方滿臉。斥候下意識閉眼,刀勢一滯。

就這半息的空檔。

陸辰側身避過刀鋒,左手鐵錘掄圓了砸在對方持刀手腕上——又是咔嚓一聲脆響,彎刀脫手。

他腳下不停,欺身而上,右手手肘如重錘,狠狠撞在對方喉結上!

“呃——!”

喉骨碎裂的悶響。

那斥候捂著脖子,眼珠凸出,踉蹌後退,絆倒在一塊石頭上,仰面栽倒,身體抽搐兩下,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五息。

三個活生生的突厥斥候,成了三具屍體,橫在坡底。

血腥味混著泥土的腥氣,濃得化不開。

陸辰喘了口氣,胸腔起伏,臉上沾的血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他動作沒停,迅速剝下離自己最近那具屍體身上的皮甲——鞣製粗糙,帶著濃重的羊羶味和汗味——直接套在自己外袍外面。

然後抓住兩具屍體的腳踝,用力拖向灌木叢最深處,用落葉和斷枝匆匆掩蓋。

公輸翎手指抖得厲害,胃裡翻江倒海。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最後那具臉朝下趴著的屍體。

對方右手緊緊攥著,指節因為死前的用力而發白。

她咬牙,蹲下身,掰開那隻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著一枚銅錢。

開元通寶,磨損得厲害,邊緣都磨光滑了。

但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了個小小的“七”字。

刻痕很深,很新。

公輸翎盯著那個“七”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根絃斷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陸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陸辰已經處理完另外兩具屍體,走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接過那枚銅錢,指腹摩挲過背面那個“七”字,又翻到正面,看了看磨損的邊緣。

然後,他抬眼看著公輸翎,聲音平靜得嚇人:

“林七的同夥,是突厥人。”

他頓了頓,把那枚銅錢塞進剛穿上的突厥皮甲內襯裡,拍了拍。

“或者更糟。”

遠處山林,又傳來一聲狼嚎。

這次,更近。

近得能聽見嚎叫聲後,隱約的馬蹄聲和犬吠聲。

陸辰一把抓住公輸翎冰涼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頭捏碎。

“走北面礦道。”他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如果林七和突厥人是一夥的,他們算準我們會疑心東邊,會‘聰明地’選別的路——但絕算不到,我們敢直接撞進他們老巢。”

他拉著她,沒入身後更加濃稠的黑暗和夜霧。

坡頂上,傳來追兵發現屍體時,憤怒到變調的嘶吼,和彎刀劈砍灌木的尖銳聲響。

夜霧越來越濃。

像乳白色的、粘稠的潮水,從山林深處漫出來,吞沒了樹木,吞沒了小路,吞沒了身後的一切聲響。

兩人在霧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陸辰的方向感準得可怕。

他沒有點火摺子,沒有看任何參照物,只憑對山勢走向的記憶和腳下坡度的判斷,就硬生生在漆黑一片、荊棘密佈的陡坡上,趟出一條路。

皮甲摩擦著外袍,發出窸窣的聲響。

公輸翎的裙子被荊棘掛了好幾道口子,小腿火辣辣地疼,呼吸像破風箱一樣急促。

她幾乎是被陸辰拖著往前跑,腦子裡一片混沌,只剩下一個念頭——

北邊,老礦道,車轍印,夜裡悶雷似的響動……

還有那枚刻著“七”字的銅錢。

林七那張疤臉,那道平靜到詭異的眼神,那枚鏽跡斑斑的箭鏃,那截劈得整齊劃一的柴火,還有褲腰邊緣露出的、軍供細葛的料子……

所有碎片,在濃霧和奔跑帶來的缺氧眩暈中,瘋狂旋轉,碰撞,然後,拼出一個讓她手腳冰涼的輪廓。

茅屋不是獵戶的家。

是哨所。

林七不是獵戶。

是眼睛。

是釘在這片山林裡,專門用來甄別、篩選、然後……將特定目標引向特定方向的,眼睛。

而她阿爺的線索,或者說,公輸毅這個名字,從一開始,就是用來釣她和陸辰上鉤的、最香甜的餌。

“陸……陸大哥,”她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混在腳步聲裡,“如果……如果阿爺他……根本不在這片山裡……”

“那就說明,”陸辰頭也沒回,聲音混著濃霧,冷硬得像石頭,“‘燭龍’和突厥人,要釣的魚,從一開始就是我們。”

他忽然停下腳步。

公輸翎收勢不及,撞在他背上。

眼前,霧稍微散開了一些。

藉著極其微弱的、穿透霧氣的天光,能看見前面不遠處,山體塌陷下去一大片,形成一個黑沉沉的、彷彿怪獸巨口的凹坑。

凹坑邊緣,散落著許多廢棄的礦石和朽爛的木架。

幾條深得嚇人的車轍印,從凹坑入口處延伸出來,一路向北,消失在更濃的霧裡。

車轍邊緣的泥土還是溼的,印子新鮮。

而凹坑入口處,幾塊巨大的、明顯被挪動過的岩石後面,隱約能看見,一點猩紅的火星,在濃霧裡明明滅滅。

不是火把。

是菸斗。

有人,靠在那幾塊岩石後面,正在抽菸。

火星每亮一下,就映出一隻握著煙桿的、骨節粗大的手。

還有手背上,一道猙獰的、蜈蚣似的舊疤。

陸辰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側過臉,對公輸翎做了個“噤聲”的口型,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兩個字: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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