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你的東西掉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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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緩緩收回目光。

這長安城,果然是處處皆學問。

公主府,李秀寧已在書房等候。

她沒問宮裡的事,顯然早已透過自己的渠道知曉了結果。

陸辰也不廢話,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沾著泥土的馬蹄鐵,正是從鴻遠坊後院馬廄裡找到的那枚。

李秀寧取過蹄鐵,並未在意上面的汙漬。

她纖長的指腹仔細地摩挲著鐵器的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辨認一件珍稀的古物。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處細微的缺口上。

“軍器監的活兒,我認得這收口的印記。”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但這規格,不是配給我們娘子關的制式。我們軍中的馬蹄鐵,更厚三分,邊沿也更寬。”

一語中的。

這枚看似普通的蹄鐵,徹底證實了她長久以來對軍備補給環節的懷疑。

她當即起身,揚聲喚道:“葉竹!”

門外甲葉輕響,女將葉竹快步而入,抱拳聽令。

“持我的手令,”李秀寧從案上取過一枚小巧的銅牌,遞了過去,“即刻去馬軍營,以檢閱武備為名,暗中清點所有馬蹄鐵的庫存、磨損與更換記錄。一匹都不能漏。尤其要留意,近期從京畿大營調撥來的那三百匹戰馬,要一蹄一蹄地看!”

“喏!”葉竹接過手令,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陸辰和李秀寧兩人。

氣氛安靜下來,卻比剛才更顯沉重。

李秀寧走到牆邊,在一排書架後摸索片刻,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一處暗格緩緩開啟。

她從裡面取出一份發黃的陳年卷宗,攤在陸辰面前。

“你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邊防軍械的調撥記錄。

陸辰湊近細看,發現卷宗上數處關於“鑌鐵”消耗的記錄,都有著明顯的人為塗改痕跡,新墨蓋舊墨,手法粗糙,欲蓋彌彰。

李秀寧的手指點在其中一處塗改的地方,聲音冰冷:“這些年,軍器監報上來的軍械損耗,尤其是鑌鐵這類貴重軍材,總有些對不上的地方。以前只當是文書疏漏,可現在,若將這些損耗與馬蹄鐵的流失聯絡起來……便是一個持續了多年的走私網路。”

陸辰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數字上,而是落在了卷宗末尾一個因年深日久而變得有些模糊的簽押處。

他伸出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公主,”他緩緩開口,提出了一個連李秀寧都未曾想到的推論,“或許,對方的目的不僅僅是走私牟利這麼簡單。”

李秀寧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

“走私鑌鐵,可以換來金銀。但費這麼大功夫,用軍器監的制式蹄鐵換下軍中原有的,再把換下來的優良蹄鐵熔了或是賣了……這流程太過繁瑣,風險也太大。”陸辰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走私是真,但真正的目的,是透過更換這些看似無礙、實則劣質的蹄鐵,系統性地、不動聲色地削弱某支邊軍的機動戰力?”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秀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人的冰冷。

她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陷掌心。

若陸辰的推論為真,那這便不再是貪腐,而是叛國。

夜色不知不覺間已籠罩了長安。

華燈初上,將這座雄城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沉。

陸辰站在窗前,望著遠處西市方向的燈火,眼中沒有半分即將收網的快意,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冷靜。

他知道,現在還遠不到收網的時候,打掉一個鴻遠坊,不過是斬斷一條壁虎的尾巴。

他要的,是順著這條尾巴,把那隻藏在暗處的壁虎,連同它背後的整張大網,一併揪出來。

想要扯出整張網,就不能一刀剁下去。

剁下去,死的只是蝦兵蟹將,真正的大魚會立刻警覺,沉入更深的水底。

他需要的是一根攪屎棍,把水攪渾,讓藏在裡面的東西自己浮上來。

“方啟。”陸辰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平靜。

“末將在!”方啟從門外陰影中大步跨入,甲冑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已經按捺不住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點一隊人,去鴻遠坊所在的那條街。”陸辰走到桌邊,將一枚普通的銅錢在指間翻轉,“理由嘛……就說驛站丟了一匹御賜的汗血馬,懷疑驚馬竄入了那片坊市,需要連夜封鎖搜查。”

方啟一愣,搜查馬匹?

這不是繞圈子嗎?

但他沒問,陸辰的命令從來不需質疑。

“記住,”陸辰的指尖停下,銅錢被他穩穩捏住,“動靜要大,姿態要足,但不要進任何一家店鋪的門。你的任務,就是把整條街變成一個只許出、不許進的籠子。”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那條街巷,“另外,讓弟兄們搜得‘仔細’些,尤其是鴻遠坊門口的陰溝,我懷疑那匹馬的蹄鐵,掉了一塊在那裡。”

方啟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這是要敲山震虎。

鴻遠坊的韓掌櫃是被外面驟然響起的馬蹄聲和兵甲碰撞聲驚動的。

他披上衣服,推開店門一條縫,看到的便是火把通明、甲士林立的景象,心頭猛地一跳。

方啟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冷峻,他高聲宣佈著搜捕驛馬的命令,聲音在寂靜的街巷裡傳出老遠。

韓掌櫃的心剛放下一點,就見兩個士兵提著燈籠,拿著鐵鉤在自家門口的陰溝裡翻攪起來。

“噹啷”一聲脆響,一枚沾滿汙泥的馬蹄鐵被鉤了出來。

一名士兵撿起來,在燈火下擦了擦,大聲喊道:“校尉,這兒有塊蹄鐵!看著新鮮!”

韓掌櫃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方啟走過去,接過那枚蹄鐵,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後目光如電般掃向他。

那一瞬間,韓掌櫃感覺自己像被狼盯上了,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強迫自己擠出笑容,快步走了出去,躬身道:“軍爺,這是何意?想是白日裡哪家過路商隊的馬掉的,小老兒這就著人給您清理了。”

他一邊說,一邊隱晦地想從袖子裡摸點什麼出來。

方啟卻看也不看他,只是把蹄鐵往旁邊一個士兵手裡一扔,冷冷道:“既然路面如此汙糟,藏汙納垢,那就給我把整條街都清查一遍!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能放過!”

隨著他一聲令下,士兵們立刻散開,將鴻遠坊的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美其名曰“清查路面”,實則斷絕了內外一切聯絡。

韓掌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明白了,對方不是來找馬的,就是衝著他來的。

幾乎在同一時刻,長安城的另一處僻靜宅院,陸辰帶著兩個人,一腳踹開了裴季安的房門。

裴季安正在燈下就著一碟茴香豆喝悶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陸辰沒有一句廢話,目光掃過屋內,徑直走向那張木板床。

他一抬手,身後的親衛便合力將床板掀開,露出了下面幾塊顏色略有不同的地磚。

撬開地磚,一個上了鎖的鐵盒赫然在目。

一柄軍用匕首輕易地撬斷了鎖釦。

盒子裡,一本用奇怪符號記錄的賬本,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靜靜地躺著。

陸辰拿起那封信,藉著燭火拆開,信上的字跡不多,但“新貨”、“北面王府”幾個字眼卻像淬了毒的針,刺人眼球。

半個時辰後,當陸辰的身影出現在鴻遠坊門口時,韓掌櫃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陸辰沒理會他,徑直走到被兩名士兵按在地上的裴季安面前。

此刻的裴季安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

“裴掌櫃,你的東西掉了。”陸辰將那本密賬和信件,像丟垃圾一樣丟在他面前。

裴季安的目光觸及到那熟悉的賬本封面和信紙,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語,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這……這與我鴻遠坊無關!”韓掌櫃見狀,立刻高聲撇清,但閃爍不定的眼神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陸辰這才緩緩轉頭看向他,臉上甚至帶了一絲微笑。

他彎腰撿起那封信,看也不看,就著旁邊士兵手裡的火把,點燃了一角。

信紙在火焰中迅速捲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飛灰。

“看來是場誤會。”陸辰拍了拍手,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本誰也看不懂的賬本,說明不了什麼。”

他將那本密賬收進懷裡,隨即揮了揮手,“收隊!”

士兵們迅速集結,街巷的封鎖瞬間解除。

臨走前,陸辰經過韓掌櫃身邊,腳步微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對了,韓掌櫃,今天辛苦你了。京兆府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明日一早,會派專人來核查貴坊所有鐵器的來源,可要準備妥當,莫要出了紕漏。”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融入夜色。

韓掌櫃僵立在原地,晚風吹過,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望著陸辰消失的方向,那背影彷彿一座正在緩緩壓來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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