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薛老頭的春天(1 / 1)
可是薛老頭就一小小刺史,能跟皇帝扯上什麼恩怨呢?
眼見薛大鼎沒有半點想和李佑分享這段往事的意思,李佑也沒再追問,隨後道:“先生,繞了這麼久,咱還是先說正事兒吧。”
薛大鼎道:“殿下但說無妨。”
李佑道:“先生稍等。”
抽身退走,憑著模糊的記憶,李佑總算摸到了王府書房的位置。
這地方他幾乎沒來過,不過下人常來打掃,書房裡倒是一塵不染,甚為整潔。
命左右退下,在偌大的書房尋了個偏僻旮沓,李佑意識進了紅包倉庫,一股腦兒把《鄭氏水經注》調了出來,很快,角落裡堆滿了一枚枚古色斑斕的竹簡。
喚來薛大鼎,李佑指了指那摞書簡,道:“先生請看。”
那竹簡堆放在角落裡分明平平無奇,薛大鼎卻看得雙目生光,大喜道:“此乃秦國古簡,舉世罕見,殿下從何而得?”
“西市一老叟,見我骨骼驚奇,隨緣送的。”李佑生怕薛老頭盤根問底,順嘴找了個藉口搪塞。
“殿下,這些書簡,老臣能否一閱?”薛大鼎有些激動地問道。
“自然無妨。”
薛大鼎欣欣然撈了一枚竹簡,左右翻開,津津有味讀了起來。
當“鄭氏水經注”五個秦國小篆赫然映入眼簾時,薛大鼎身子一晃,險些跌倒,大驚失色道:“這,這竟是世上遺失千年之久的《鄭氏水經注》!”
“什麼,有這等事!”李佑也假裝大驚問道。
“昔日韓王遣鄭國使秦,欲以開渠建溝之計損耗秦國國力,遂有鄭國渠也。這《鄭氏水經注》正是一代水利宗師鄭國在建造鄭國渠時,集畢生心血,殫精竭慮所作。古史記載,秦王政二十六年,此書遺失世間!”
薛大鼎幾乎亢奮到無以復加,顫抖著說道:“沒想到千年之後,它竟重見天日,到了殿下手中!天意,此乃天意啊!”
李佑見老頭兒發癲似的激動,悄悄問了句:“先生,這玩意兒值錢麼?”
薛大鼎道:“價值連城,價值連城啊!”
李佑聽得喜上眉梢,還想問上幾句,薛大鼎卻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打斷他,道:“殿下先讓我看完這一卷!”
好吧,薛老頭也是個書痴了,看到千年古書再現世間,難免會剋制不住自己。
薛大鼎正孜孜不倦讀著,時而冥思苦想,時而拍掌大笑,那些讓李佑看得抓耳撓腮的秦國小篆,竟讓薛老頭兒看得如痴如醉,愛不釋手。
“妙哉妙哉,箇中奇巧之力,鬼神難辨也!鄭國真乃一代神人也!”
良久,薛大鼎放下竹簡,喟然長嘆,望向戶牖外那片藍色天空,怔怔失神。
“先生,你怎麼了?”李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臣失態,讓殿下見笑了。”薛大鼎斂起愁容,滿目期待看著李佑:“殿下,老臣能否將這《鄭氏水經注》借去手抄摹刻一份?”
李佑想了想,薛大鼎在燕王府待了這麼多年,雖然對自己古板嚴苛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個敦厚的長者,於是大手一揮,允了他的請求。
“殿下大恩大德,老臣沒齒難忘!”薛大鼎跟撿了寶似的感激涕零。
臨別時,李佑照顧到薛大鼎不方便運送這一大摞《鄭氏水經注》,還特意派了一輛大馬車給他裝書。
看著薛老頭躺在馬車書海里美滋滋摟著一枚竹簡樂個不停,臉上容光煥發,眉開眼笑,李佑也跟著笑了起來。
第二天,七月二十三。
李佑照常去弘文館進學,入堂一看,果真少了一大半人,只老二李寬、老六李愔兩人在場,其餘皇子都沒見到身影。
“二哥。”
一照面,李佑就給李寬打了個招呼,後者依舊是一副病態蒼白的臉色,咳嗽不止。
但李寬永遠給李佑一種溫文謙遜、彬彬有禮的氣質,這種與生俱來的翩翩風度,李佑覺得,比老三李恪來得自然真誠多了。
“老五沒去西城賑災?”李寬佝著腰重重咳了一聲,等情況好轉了些,方才艱難笑著問道。
李佑看得心中不忍,暗暗在想那箱溥儀送的盤尼西林能不能治好老二的病情,又想了想,老二得了什麼病,連御醫都說不清楚.青黴素畢竟不是萬能藥,哪能胡亂下藥?
再說了,就算能治好,李佑也不知道怎麼治——他又不會打針.
“有大哥、三哥、四哥坐鎮,對付洪災綽綽有餘,我就不跟著去添笑話了。”李佑打趣道。
“老五,休要妄自菲薄,這段時間,為兄聽說了你的事情,有句話想要告訴你。”
這麼多兄弟中,只有李佑從來不嫌棄李寬的病況,每次來弘文館進學都能和他攀談幾句,不禁讓李寬心中一暖。
“二哥有何金玉良言,老弟自當洗耳恭聽。”李佑笑著湊上耳朵。
只聽得李寬字字鏗鏘有力道:“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是一句告誡,善意的告誡。
李佑聽得一愣。
“二哥,”李佑直直看著他,“我沒有那樣的心思。”
李寬笑道:“我知道你沒有。但總有人會認為你有的。”
李佑沉默了。
這時,國子祭酒孔穎達進了閣,看到座中少了大半人,也不驚訝,兀自講起了新課程。
李佑默默回了座位,低頭沉思了起來。
“五哥,想什麼呢!”
他背後的李愔忽然小聲喊了一句。
李佑淡淡道:“我想靜靜。”
“靜靜是哪個姑娘?”李愔咧嘴笑道。
李佑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李愔卻來了興致,接著問:“五哥,該不是在想著西城那洪水吧?”
“我聽說大哥三哥他們這幾天治水沒甚成效,西城還是有不少田地給淹了,跟著他們的老百姓,也少了大半.”
他說了一大通,最後李佑還是沒鳥他。
李愔也不氣餒,一個人自娛自樂了起來,片刻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低聲幽幽嘆道:“茗煙姑娘竟然去了江南,可惜,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