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交心(1 / 1)
高殷有些無語,不知道三個皇叔在自嗨什麼。
大概是說自身有威勢,別人就會自動臣服,哪怕惡人也不得不乖乖收攏野心的意思吧。
換個角度想,以高演的立場對自己說這話,未必不是隻要高殷自身強大,高演也就必須折服在他羽翼之下的巧妙奉承,也算是討饒了。
只是……
“當初家宴之時,六叔說要帶朕獵幾隻鹿,不知六叔可還記得否?”高殷笑著說:“如今正是時候。”
他的話開啟了高演內心深處的記憶,久遠的時光奔湧而來,令高演有些出神。那段時光並不遙遠,卻如寶石燃燒一般閃耀,當時宛如善良彩虹般的溫馨幸福,如今回憶起來,卻有些遙不可及。
那時候,所有人都還活著,如同家人一般玩樂,誰也無法預料到將來的發展。
忽然之間,高演有一股衝動,他感受到了自己名字的真諦。興許只是先父在水字中隨意選取的一個“演”字,可落在自己身上並不是偶然,也許他能重演那段兄友弟恭、君臣相得的場景。
只要高殷允許,高氏的悲劇,就能在這裡畫上句點。
他突然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面對心儀的男兒吞吞吐吐,面帶羞澀,不知怎樣才能吐露自己的真心。
既希望他能看見,又不希望他發現。
“啊。我記得的。”高演閉上眼,彷彿這樣就能帶來些許安心感:“雖說至尊這些日子時常出獵,但比較起來,還是臣的經驗更豐富些,鹿死誰手也未必可知。”
“哈哈!那就要看六叔的本事了!”
高殷果然沒有生氣,爽朗地大笑著。
四人朝另一個方向行進,馬蹄踏碎林間枯枝,士兵在前方開路,不時有野兔、雉雞從林中竄出來。
這些驚嚇不了眾人,高湜、高浟獵得不亦樂乎,漸漸也走遠了去,而高殷與高演一心想要獵住幾隻鹿來,看不上這些小玩意兒。
高演與高殷並轡而行,興許是進入未知的領域,高演的呼吸略有些急促,他不知道接下來將探索出什麼來。
“至尊於東宮之時所著《三國志演義》,演自得之便時常捧讀,愈看愈覺其義理精深、旨趣宏遠。每覽玄德公匡扶漢室之志,未嘗不慨然興嘆,心嚮往之,恨不能效其忠忱以報效家國也。”
“彼為皇叔,您亦為皇叔,自然有您效仿之處。”
“蓋因天下喪亂,天子為曹賊所挾,因此不能施展抱負,也不能盡用劉玄德之力;否則劉玄德就不必出逃許都了,而後也不會有入荊州、奪蜀中之事,哪裡又會有蜀漢呢?至死也不過是獻帝階下一臣罷了。”
高演發起試探,為自己辯駁。事實也的確如他所說,如果不是婁昭君的逼迫,他也好,斛律金也好,都不想冒然行這種亂事,假以時日,也許賀拔仁都能被高殷打磨掉野心收服。
“大概是因為劉玄德有天命在吧?”
高殷的回答讓高演心中頗為不安。他收起弓矢,雙手握持韁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忽然,高殷將手中弓矢從四方野外,指向了高演,同時笑著問:“對我而言,天下的獵物沒有比六叔您更尊貴的了,若是我射出這支箭,您說,我可以得手嗎?”
侍衛們上來扶住兩人的馬匹,既能使高殷雙手持弓也能騎穩,又能卡住高演的走位,讓他無法躲避。
高演微微一怔,淺淺地笑了起來,有些暢快,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愉悅。
“我有想過,若事成,會讓你活下去。”
唇舌自動開啟,說出心底裡的話,高演覺得真是輕鬆極了,那些驚慌與恐懼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令他得以好整以暇、心平氣和的和高殷對話。
“楊愔、宋欽道這些文臣或許可以留,但可朱渾天和他們是必須死的,娥永樂也必須清理掉。”
高演若有所思:“孝瓘若是助我成功,我會封他做蘭陵王,歸彥為司徒,五兄為尚書令;若湛弟還活著,那就讓他接手你的天策府。唉,他要是能活著,也許助力會更大些,可惜他太不謹慎了,沒能活到現在。”
心底裡的鬼蜮思緒全部說出來了,高演沒來由地覺得輕鬆,像是在高殷面前再無任何衣物修飾,反倒坦誠無比,可以傲視那些還穿著衣服遮蔽身體的庸俗之人。
雖然他說的話,足以讓身旁的娥永樂等人氣得鼻腔冒煙,幾乎想將他撕為碎片。
高殷的弓箭略微挪開了些,他正視著六叔,像是在鼓勵他把話說完。
“即便二兄作了那麼多混賬事,然而,然而……我也真的不想讓他的子嗣遭受折磨。畢竟他也沒有對大兄的子嗣們作出什麼事來,相反,你和他都對延宗他們疼愛有加,我們都看在眼裡。”
高演沉迷在回憶中,頗有些無法自拔之狀:“即便將來,我會奪取你的位子,也會封你做萬戶之王,好好過完這一生。我只是……覺得天下,你還把握不住,若不早點準備,遲早要被傾覆。”
“只是我想錯了,所以敗得慘了,演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他伸出手,引起禁衛們的騷動,但他只是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以往我們都嘲笑二兄笨拙軟弱,跟著我們蹭到了富貴,沒想到……他才是我們兄弟裡最優秀那個,從一開始,天命就眷顧著他……”
高演抬頭,讓臉頰沐浴陽光:“和他的孩子呀。”
“虎兒留下,其他人就散開吧。”
高殷吩咐,禁衛們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讓開了。
“您能跟我說這些,非常好,這說明咱們心裡又拉近了一點。”
高殷衝他眨眨眼,讓高演覺得尷尬,像是他的自白只是一場滑稽戲劇,引來他人鬨笑便是意義。
“都是太皇太后想得太多了,又膽子大,讓你們替她做事,她自己卻能安坐於高臺之上,坐山觀虎鬥。”
沒了外人,高殷說話也直接許多:“即便鬥倒了我,又如何呢?晉陽的勳貴,您也照樣要安撫,甚至因為得位不正,需要付出更多籠絡,許多忠於我和我父的臣子,譬如娥永樂的,也都要被你清除,齊國白白損失諸多人才……將來您又怎麼坐穩位子呢?”
“您還沒到這裡,看不到這裡的風景,但太皇太后不會讓你坐穩的,就像我父在日一樣,您也只是下一個,太皇太后扮演女帝的工具而已。”
高演被說得啞口無言,這都是他不敢去細想的東西,如果想深了,那就太可怕了,他寧願不去想。
“百年,呵……”
這一聲嚇醒了高演,他意識到高殷說的是真的,即便事前再怎麼商量得好,在他內心深處,也有著將自己的親子扶立為太子的想法,就像高洋千方百計希望高殷能夠坐穩皇位一樣。
而現在他失敗了,那麼百年的生命更是危在旦夕,他已經不關心自己的生命,但孩子總是無辜的。
高演喃喃著說:“百年無罪……”
“六叔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