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慈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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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訓宮是太后指定居所,但經過二月事變後,已經被突厥人燒得殘破不堪,加上此前更是有諸多宮人死於“疫病”之中,因此這宮已不適合居住。

高殷也沒有重新修繕的打算,一來李祖娥不願意搬進來,二來需要花費國資修好,他自己也享受不了,乾脆就暫時廢棄了,順便還能以此為理由,將婁昭君安置在更北的北宮,她的嫡長子高澄就死在那兒,想必有很多悄悄話可以對他說了。

高殷將北宮重新修整了一番,是為慈寧宮,與自己原先的太子東宮鄰近,東宮舊宿衛也都換了一茬人,確保都是新招募進來的侍衛,沒有以往婁氏的複雜關係,能夠純粹的執行高殷的命令。

實際上,宮裡的宿衛算是一份好差事,一來糧餉豐綽,二來見到貴人的機會多,在至尊眼前晃盪,至少有被賞識的可能性,因此也有許多勳貴將二代放進來鍍金。在王朝創業的早期階段,皇室和勳貴群體都還有著拼搏的進取心,所以他們的子弟也鮮少懈怠,用心盡職,希望獲得比父輩更高的發展機會,但過了這個上升期,進入了平穩的發展期,宿衛們就失去了立功的機會,也就漸漸地變得腐敗怠惰,難堪大用。

高殷所處的齊國,其實就卡在這麼一箇中段裡,高歡高澄時期對勳貴們過重的牽就和討好,使得宿衛內充斥著大量勳貴二代,如竇孝敬等輩。他們也知道皇家倚仗他們的父親,因此頗覺得這份恩賞是應得的,高洋也是在這種背景下,創立了“百保鮮卑”這支精銳部隊,然而他的整頓,終究沒能取得滿意的結果,因為婁氏的能量仍舊龐大。

可風水輪流轉,在高殷苦心孤詣終於擺平這一切之後,局勢已然改變,婁昭君沒能保住自己的兩個嫡親宗王,以此為標誌,宮中的宿衛兵敗如山倒,被清算的竇孝敬等人更是新至尊無聲的警告。

時代變了,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現在是誰說了算。

“太皇太后,至尊來了。”

一名漢女向華袍老婦通報著,普河野等人已經徹底離開她的視野,再也未曾見到,這些年輕的漢女無論是身上青春的芳華,吐露的蘭語,還是她們談及的那個人物,都讓她無比反感。

更讓她憤怒的是,慈寧宮的殿中擺放著兩口棺材,裡面是兩套衣物,是她兩個兒子生前所穿過的,如今他們的音容笑貌只存在於記憶中,配合著熟悉的氣味一同浮現,讓婁昭君覺得自己更加悲哀。

居然被漢種凌辱至此!

“來就來了,我還能阻攔嗎?”她壓著怒火,“請進來吧。”

“是。”

漢女依言退下,走到殿門附近便跪了下來,禁衛將領邁步進殿,繞過她們,守候在殿中四角。

婁昭君看得眼角直跳:“用不著如此吧,至尊!”

高殷已經進入殿內,伸手抓拭某個婢女的下巴,婢女很是受用,微微抬頜,讓至尊抓得更輕鬆一些。

“這也並非我的意思,只是這幾位是高家舊將,您也曾對他們有恩,實在是想念不已,所以才希望能近前來看望您。”

高殷微笑,手中稍稍用力,掐得年輕婢女的粉膚微紅,眉眼的春情幾乎要化作水流出來。

婁昭君環視幾名將領,在高歡時期,他們也頗有威名,只是現在,卻站在自己眼前,為新君提供武力保障。

高殷可不想在這種時候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翻船,哪怕婁昭君是個老女人,但若是失了智,也可能對他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所以基本的防衛還是有必要的。

康虎兒上前檢查棺槨中的物品,引得婁昭君大怒:“夠了!那是我兒子,你叔叔的東西!”

然而康虎兒像是沒有聽到,仔細檢查過後,才向高殷微微點頭。

“時情如此,孫不得不謹慎,想必您也能理解。”

從進來以後,高殷的微笑就沒停過,高洋對婁昭君有著濾鏡,他可沒有:“數日後,皇叔當下葬,不知道那日您是否要出席?”

這對婁昭君是一個殘忍的問題,她雙目充滿憎恨,張口不知道說些什麼,似乎無論怎麼回答,都是在向他討饒乞求。

“是你……害死了他!”

她果然行動了,一步步走過來,伸手要掐住高殷的脖子,這是她數十年來少見的失態之狀,哪怕再仰慕、支援她的臣子,也覺得她現在的模樣,望之不似太后。

將領們像是彩排過,一齊邁步走到了殿中,站在兩口棺材的附近,隨時都能拔刀。

在他們之前,慈寧宮的婢女就已經上前“攙扶”住婁昭君,讓她不摔倒,也寸步難進,又能夠聆聽至尊的命令。

“九叔是謀反伏誅,太祖的親命,證據確鑿,十惡不赦,我縱是想求情也根本沒有辦法。”

“至於六叔……”高殷長嘆一口氣:“他實在是運氣不佳,欲同我逐鹿,卻不幸墜馬,可到底是誰讓他握住韁繩,騎上控御不住的惡馬的呢?”

這話開始變得誅心,不適合臣子們聽,因此高殷揮揮手,殿中所有人低伏身子,頭朝高殷,綴步退下,場中只有高殷、婁昭君和康虎兒三人。

高殷的近侍走前,留下了一些東西,高殷走過去,取出其中一樣,是一本豪華典藏版的《三國演義》。

“我本來想讓六叔,做我的臂助的。”高殷低聲說著:“不是現在。是五六年後,我坐穩了位子,就能招他回來了——那時候他也差不多三十出頭,正是而立之年,做人做事也都會成熟許多。”

“也許,我能和他成為史書上難得的侄帝叔相,君臣相得,共同開創大齊的百年盛世……”

高殷隨意翻閱著,即便他的心緒完全不在眼前:“即使不可,他最少也能做個陳思王,在封地好好過日子,偶爾寫點詩詞歌賦什麼的,給後世留些東西。”

“可這一切,又是被哪個蠢貨毀了呢?”

高殷合上書本,露出真實的面孔,陰鷙、猜疑、兇狠、厭惡,這是他對婁昭君的真正態度。

“他本不該死的。他也知道自己沒什麼機會,但你,偏偏利用他是你兒子這一點,逼著他……撞上我的刀!”

“殺他的人是我?是我嗎?!我有沒有給過他機會?我有沒有給過你們機會?!”

高殷將書本砸向婁昭君,發出清亮的聲響,嚇了可憐的老婦人一跳。

“真正殺死他的人……”他快步走到婁昭君面前,抓住她的衣領:“是你。”

“不只是六叔,竇孝敬、賀拔仁、劉洪徽,還有斛律金……全部都是你害死的!為了你的權力慾,你將自己的孩子,國家的忠臣,全部都害死了!!!”

婁昭君面露痛苦之色,搖頭不聽,但康虎兒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拉開,甚至還要收著些力,不讓她的手被自己扭斷。

“如果高湛還活著,你就會讓他做高演的皇太弟,等高演死了,就讓高湛做皇帝,你繼續做太后罷?”

高殷冷笑:“你有沒有想過,即便高演做了皇帝,那又如何?他還會順著你的想法嗎?這個位子是有魔力的!”

“我都要想著削弱你,他還能忍耐你對他的掌控,還要有我這個前車之鑑的情況下,讓他的兒子做第二個我?!”

婁昭君渾身劇烈一顫,她的確想過這種事!只是這種只在自己腦海中想過的心思,怎麼會被這人所察!

“我有讀心術。”高殷指著自己的眼睛,裡面滿是嘲弄和戲謔:“像你這種又醜又惡毒的老太婆,想什麼實在是太好懂了,你把自己當做女人中的皇帝,誰都是你的奴隸,哪怕是親生孩子,也不過是你掌權的工具。就因為你這種鬼蜮心思,六叔才會死去,我父也被你折磨了一輩子,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個母親!”

“誰都會反對你!不論我,高演,高湛,還是太祖!因為你誰都不愛,你只愛你自己,你根本沒有考慮過大齊!”

“你挑的嘛,權力!權力才是你真正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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