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蘭陵(1 / 1)
八月二十一日,至尊下詔:“世宗皇帝諸子,廣寧王孝珩、樂城公孝瓘,素秉忠忱,勳勞著於護國。卿等克勤王事,厥功懋焉。特沛恩綸,以示嘉尚。孝珩既膺王爵,茲加食邑一郡;孝瓘晉封蘭陵王。”
二人在昭陽殿後殿跪拜行禮謝恩,隨後辭讓:“臣等愚駑,實深惶愧。且方在叔父之喪,伏望至尊俯允辭免,收回成命。”
高演作為高殷、高長恭等人的親叔叔,若按照最嚴格的服喪標準,那便是九個月,與斛律靈對斛律金的守孝一樣了。
高殷作為皇帝,可以用以日代月,服九日喪就足夠,但高長恭等人就不能享受這種待遇,這樣一看實在有些滑稽:高長恭是幫助高殷坑死高演,但由於高殷給了高演體面,高演作為至親的宗王叔父逝世,那麼明面上他就沒有過錯,所以高孝瓘還要為高演守孝九個月。這期間不僅不適合婚嫁,而且要是還受了平定親叔叛亂的封賞,那簡直就是一種黑色幽默。
因此高殷也不強求他們接受,這點東西對普通人是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榮祿,對他們卻只是灑灑水而已,哪怕高孝瓘此時的白身,有著高殷的寵信,那就是齊國重量級的臣子。
“如此,就先封存詔書,待大功畢後,再行封賜。”
“臣等叩謝至尊!”
兩顆好頭顱在地上哐哐作響,哪怕鋪著地毯,也硬是讓他們砸出了風格砸出了水平,足以見忠心。
高殷非常滿意,親自將兩人扶起,又看向高長恭:“真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婚事。”
高長恭微笑:“至尊真是讓臣汗顏,服喪是禮數,自是應當比婚配在前,莫說是九個月,哪怕……”
“哪怕周國未滅,一輩子無以為家,也甘之如飴,是嗎?”
高殷搶過話頭,高長恭羞澀地笑了,高殷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孝瓘啊孝瓘!越是這樣,我就越信賴你啊。”
說著,高殷又看向高孝珩,三人面面相覷,忽然都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一陣,坐回到位子上,擺棋、飲茶、下子。
原本高殷是打算讓高長恭娶了自己那個原先的良娣,也就是鄭春華的姐姐鄭令儀的。
當初高殷要娶的是她,可惜當時她腿受傷了,因此未能過門。如今她的傷勢也養好了,考慮到她和鄭春華的關係,能讓自己和高長恭更緊密,因此高殷問了一下高長恭的意見,畢竟這不是高長恭歷史上的原配王妃。
“一切都憑至尊做主。”高長恭如此說,高殷卻又猶豫了,因為他記得,歷史上的蘭陵王妃在高長恭被逼飲毒酒的時候,王妃曾經暗示過,讓高長恭帶兵入宮兵變,只是高長恭沒選擇這條路,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他的王妃心志頗為堅毅果決,對高長恭而言,不失為一個賢內助。
這時候的五姓女家風都還不錯,至少比鮮卑人好,像李昌儀那種反而是少數。
最後高殷反而有了一個新想法:還是讓蘭陵王保持原來的婚姻,至於鄭令儀,還是自己娶吧。
反正高長恭娶誰都不會遠了自己的關係,高延宗則定的是母后的趙郡李氏的女兒,鄭令儀就這麼空置著也是浪費,不如一起進來幫自己,也免得將來再次發生李祖猗那種事情。
“所以目前的情況下就是如此了,我先娶陳氏女、封氏女、李氏女和鄭氏女,等咸陽王和六叔的喪期過去,明年,我就娶斛律明月之女,你和延宗也與我一同完婚。”
高殷大笑:“到時候就在這昭陽殿舉行婚宴,咱們一同做新郎!”
高長恭聽得面紅耳赤,也虧得是已經習慣了至尊的胡言亂語,否則真不知道如何接話——這種時候,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說起來,延宗這傢伙,真是有些頑劣了。”
高殷忽然說起這麼重的話,讓兩人頓時色變,連忙替高延宗賠罪。
“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高殷面色平靜如水:“此前我還在東宮時,他討走了我宮中的一名婢女——就是迎娶鄭氏當日,孝瓘你應當記得——過後卻沒讓她返回來。”
“之後我派人去打探,結果那名婢女居然有了孩子!”
這話讓孝珩長恭一驚,又不敢發問,只能聽高殷繼續說:“也不知道該怎麼數落他,說他沒良心吧,他好歹沒殺人,也沒打掉孩子;可說他有良心吧,他就出了些錢,讓這婢女自己回家鄉,可憐一個大肚婆,若不是我派人找到了她,已經死在半路上了!”
高殷越說越怒,猛地把酒杯擲在地上,兩人連忙下跪:“請至尊息怒!”
“我們回去會教訓他,還望至尊……”
對高演等人的毒手,讓這兩人頗有些驚慌,高殷連忙安慰他們:“和你們無關,只是延宗確實需要教導一番了,否則將來不能作為表率,甚至還為禍一方,這怎麼使得?”
兩個兄長無奈,也只能替這個弟弟謝過罪責,高長恭忍不住發問:“請問至尊,那名宮女現在如何了?”
“我在京城郊外找了個不錯的宅子,讓她住在那兒安心生育,將來延宗要認便認,不認的話,我就帶回宮裡做義子。”
高殷端坐於榻上,拍了拍衣袖,似乎清理掉了灰塵:“還有百年、阿緯、阿儼……他們的父親都有罪過,可孩子是無辜的,而且事情已經揭過去了,也不該對他們加罪。就同樣入宮裡,跟在我身邊學習吧。”
這是高殷的態度,政變的事情不能含胡,但也不至於斬盡殺絕,這就給了一個緩和的餘地,減緩齊國上層殘酷的政鬥悲劇,也讓將來的齊國政治生態更加和平穩定。
如果今天我殺你,明天他殺我,誰也不能確保安全,那麼最後整個國家就會陷入一場大逃殺競賽中,敗者食塵,勝者通吃,就像八王之亂那樣。
雖然勝利了,但也導致國家的根基薄弱了,一旦遭遇團結的外部勢力傾軋,那兵敗如山倒也屬理所當然。
而且說句難聽的,高殷現在是實權皇帝,還是當世的最強國家統治者,手握軍隊、禁衛,控制住了皇后、太后、輔政和百官,用宗教製造神蹟來給自己背書,還有著後世穿越者的先知先覺。
這樣的條件,十年之內不能一統天下,都算他丟人的了,何況是洗腦幾個已經失了勢、沒有人支撐的小鬼?
誰提供了資源和陪伴,誰才是真正的父母,到時候高緯高儼高百年等人就會跟高延宗一樣,打心底裡覺得自己生父死得好,不然也搭不近自己的身邊。
這就是權力的魔力,對政治生物而言,統治者才是真正的父親。
高殷如此承諾,讓高長恭等人安下心來。忠誠於高殷是一回事,但不希望高殷過多殺戮也在情理之中,如今這種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至少幾位宗王留有後嗣。
乾明朝的格局,的確是和天保有所不同的,新的至尊充滿自信與朝氣,有著革故鼎新的力量。
因此高孝珩猶豫了片刻,還是壯著膽子、發起問來:“敢問至尊,那大兄與三兄,他們……該當如何呢?”
高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簾微微抬起,瞥視著二人,雖然還是幼龍,但帝王的威權已經開始被高殷所掌握,這道眼神讓他們心中不由得一顫,直覺得自己太過多事。
“沒關係,兄弟情嘛,朕也有兄弟。想見他們?呵……那現在,朕就帶你們去見個面吧。”
高殷飲下一盞酒,淡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