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幾天沒閤眼(1 / 1)

加入書籤

“昨天給老王頭清創……他……他腿骨裡的那些黑蟲子……鑽出來了。”

“林醫生用手去摳……血……血濺了她一臉……後來她就一直吐……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剛……剛迷糊過去……”

陳凡沉默地聽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站起身,走到靈萱面前,將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鄭重地放在她面前沾滿藥漬的破木桌上。

“看看這個,”他解開外面纏了好幾道的細藤,一層層剝開被汗水浸透的油布,露出裡面幾株形態奇特的植物。

“山裡找到的,那地方……有點邪門,只弄到這點。”

靈萱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幾株植物的瞬間,猛地爆發出一種近乎迴光返照般的光彩!

她幾乎是撲到桌前,纏滿破布的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深紫色葉片、脈絡如血絲的矮草,湊到煤油燈下仔細辨認。

“七……七葉膽!真的是七葉膽!”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撕裂般的沙啞。“書上說……它性子烈……能拔深瘡裡的腐毒!”

說著,她又拿起另一株頂端結著疙瘩果的暗綠植物,手指摩挲著疙疙瘩瘩的表皮,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

“地……地毒膽!果皮劇毒……裡面的白漿……是拔毒生肌的聖品!尤其對……對那種爛到骨頭的疽瘡!”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凡,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湧動著滾燙的淚水:“凡哥!有救了!姜家溝的老少爺們……有指望了!林醫生……林醫生她……”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死死攥著那兩株草藥,像是攥住了溺水者最後的浮木。

“光有藥不行,還得有方子。”陳凡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眼底深處也燃起了一絲光亮。

“冊子上寫的,七葉膽曬乾碾粉,醋調外敷。地毒膽要取裡面白漿,怎麼取?怎麼用?劑量多少?會不會反傷人命?這些都得靠你們琢磨。”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麻袋堆裡、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顫抖的林向晴。

“靈萱,你先眯一會兒,養點精神。等林姐醒了,你們倆好好合計合計。”

靈萱用力地點著頭,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黑灰,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看著陳凡高大卻同樣疲憊的身影默默地走到倉庫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般坐了下來,背脊挺得筆直,擋住了外面沉沉壓下來的夜色和封鎖帶來的絕望氣息。

她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兩株沾著深山泥土和希望的草藥,無比珍重地放在了林向晴枕邊敞開的圖譜上。

然後,她也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牆角一堆相對乾燥的草垛旁,蜷縮著躺了下去,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度昏迷般的睡眠。

倉庫裡只剩下陳凡守著燈火、守著草藥、守著兩個耗盡心力與死神搶人的姑娘,以及那瀰漫不散的、混雜著苦澀與微渺希望的藥味。

曬穀場東頭新挖的淺坑邊,浮土被旱風吹得打著旋兒。

沒棺材,沒草蓆,老王頭那條爛穿了骨的腿就直挺挺地橫在坑底,暴露在毒日頭底下。

黃綠色的菌痂在灰白的腿骨縫裡積成了疙瘩,幾簇灰毛似的東西在熱風裡微微顫動,像活的。

陳保定佝僂著背,一鍬一鍬把混著石灰的乾土往下砸,土星子濺到他乾裂起皮的嘴唇上,他也渾然不覺。

旁邊蹲著個半大孩子,手裡攥著把枯草,正哆哆嗦嗦地往坑裡撒。

那是老王頭生前編螞蚱籠剩下的最後一點蒲草根。

“爺……爺……”孩子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混著臉上的灰泥往下淌。

“草……草編的鳥兒……沒……沒編完……”

話沒說完,土塊猛然砸在老王頭僵硬的腳踝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陳凡把最後一塊油紙包好的野豬肉塞進地窖深處,拍實了封門的溼泥。

直起腰時,後背被毒蛛蝕破的傷口猛地一抽,火辣辣的疼沿著脊樑骨往上竄。

他抬手抹了把臉,汗水和著泥灰糊了一手。

一抬眼,正看見陳佳傑拖著個破麻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挪。

麻袋口敞著,露出幾根蔫癟發黑的胡蘿蔔和一把幹得掉渣的野菜葉子。

“凡哥,”陳佳傑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庫房……耗子都餓跑了。這點東西……熬成糊糊也撐不過兩天。”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墩,灰塵撲騰起來。

“民兵連……把著村口那點水……連刷鍋水都算著人頭給!趙雨那小子……燒得直說胡話。”

“嚷嚷著要喝酸梅湯……他娘……他娘把最後半塊鹽疙瘩都化水喂他了,屁用沒有!”

陳凡沒吭聲,目光越過陳佳傑汗溼的肩頭,落在遠處鐵絲網圍死的村口。

兩個揹著槍的民兵像兩尊泥胎,杵在老井旁邊。

井臺邊排著稀稀拉拉幾個破桶破罐,等著接那點渾濁的救命水。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佝僂著背排在隊尾,孩子在她懷裡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小臉燒得通紅。

“水……”陳凡喉嚨裡滾出一個乾澀的字眼,像砂礫摩擦。

“沒轍!”陳佳傑煩躁地扒拉了下汗溼的頭髮,“本來就乾旱缺水,現在還被封鎖,沒人給送,媽的……”

他狠狠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滾燙的浮土上,瞬間沒了影。

他的話被一陣壓抑的嗚咽打斷。

只見西頭一間歪斜的土坯房門口,姜老夢抱著個裹在破布裡的小身子,呆呆地坐在門檻上。

那孩子渾身佈滿蛛網似的黑紫斑紋,小嘴微張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姜老夢不哭不喊,就呆呆地看著懷裡,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孩子滾燙的額頭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溼痕。

陳凡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鐵鉤子鉤住,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想碰碰孩子滾燙的小臉,卻在半空停住,不是不敢碰,而是,此刻有些壓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