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晴天（1 / 1）
小非只好拿他的白襯衫給我穿上，足足可以當裙子穿。
“給你穿可以，但不許往泥地裡跑，弄髒了我可不會放過你！”
這是我第一次穿他的衣服，這白色的襯衫是如此的潔白純淨，好像天上的白雲。
他見我在他家屋子裡像一隻沒頭蒼蠅般跑來跑去，冷哼一聲：“小矮子！”
今年的夏日和去年不同，哪裡不同呢，我也不知道。
屋前的那片小池塘，能經常看到小非的背影。
農場東邊的田地裡能看到小非在放風箏。
每次農場放電影，小非都會去看。
有時候韓叔來我家串門，小非都會跟著過來，甚至還會留下一起吃飯。
有一天，媽媽帶著我上街。
我路過一個玩具攤就賴著不走了。
攤主是一個大約六十多歲的小老頭，個子又矮又瘦，八字眉，一笑起來像一隻很狡猾的小老鼠。
“你到底走不走！”媽媽右手攥著菜籃十分不悅的瞪著我。
“我要這個小飛機……”我指了指身旁的一個攤位哭道。
大城市畢竟是大城市，我見過許多我在落落桑老家所看不到的建築物，我也見過在落落桑從未見過能飛在空中的小飛機。
好神奇的玩具，居然能飛得跟我一樣高，黃色的機架可真漂亮。
攤主見我喜歡的不得了，就在一旁煽風點火：“一個飛機才10塊錢，買一個給孩子玩玩吧，孩子還小，正是玩的年齡，我孫子在家也玩這個。”
媽媽瞅了瞅一臉憨厚笑嘻嘻的攤主：“10塊錢？”媽媽微微低頭皺著眉目像是在思考問題。
過了一小會兒，媽媽跟攤主商量：“兩塊錢怎麼樣？”
攤主聽後立刻搖頭帶搖手：“不行不行，那我就虧大了！要不，八塊錢怎麼樣？”
媽媽甩了一句話掉頭就走：“不買！”
媽媽越走越遠，足足離我有五米遠。
可我真的想要這個玩具，這是我記事中第一次開口要玩具，居然被拒絕了，當時的我真的什麼都不懂，一心只想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於是我就站在原地抹眼淚放聲哭，我哭了很久，媽媽都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我索性就坐在地上放大聲音接著哭，媽媽還是沒有走過來妥協我的要求，而是冷冰冰的丟下一句話。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就跟我回家，要麼你就坐在原地繼續哭死好了，反正我是不會買給你的，我跟你爸爸兩人一天才賺二十塊錢，平日裡光你吃藥打針都入不敷出了，就連買米買菜都是借鄰居錢的，我昨天去你二爺家借錢，結果我人還沒到他家門口，人家嚇得趕緊把門反鎖，家裡是什麼條件你小你不知道，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為！”
我似乎聽到媽媽若有若無的哽咽聲了。
最後的最後，我是真的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家的，不管是被媽媽拖著回家也好，還是我灰溜溜的跟著媽媽回家也好，總之，那個小飛機我沒有得到，因此也成了我當時的一個願望。
我還記得有一次是爸爸抱著我逛街。
爸爸到了菜市場就把我放下，並告訴我不準亂跑，可我還是不聽話走開了。
不遠處的一家店裡隔著透明玻璃裡的洋娃娃吸引了我。
這個娃娃可真漂亮，比街上所有路過的女孩子都要美上幾十倍。
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白淨的皮膚，而且還有一副櫻桃小嘴，就連娃娃身上穿的裙子也很漂亮，是白色的婚紗裙。
洋娃娃就在玻璃後面，就算伸手也無法觸控到。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走了過來：“小丫頭，要買什麼？看上這個娃娃了嗎？”
我點了點頭。
女人笑道：“你一個人嗎？喜歡的話叫你家長過來買。”
我回頭去找爸爸了，拉著爸爸的手直奔賣娃娃的店鋪。
我指了指玻璃後的洋娃娃說道：“爸爸，我想要這個。”
爸爸看了看娃娃下面的一串數字，臉色為難的跟我說：“這個娃娃是有錢人家小孩玩的，咱們家裡買不起，而且這娃娃耐看不耐用，估計你玩了兩次就玩壞了，不如……”
“不行！我就要這個！”我的態度很肯定，不想被拒絕。
賣娃娃的女人又走了過來：“我家的娃娃質量很好的，要是玩壞了包賠。”
爸爸一臉不屑的冷笑：“還包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娃娃就是用來騙騙孩子的，真的玩壞了，你們還會承認嗎？”
女人仍然一臉陪笑：“我家開的是實體店，不是路邊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既然敢說出口打包票，依然是說話算數，這是你閨女吧，這娃娃真像你閨女，你就咬咬牙買一個給她玩吧，男人嘛，少抽幾包煙就能省下來了。”
爸爸仍然冷笑：“還幾包煙，我抽的煙是一塊錢一包的，這娃娃趕得上我抽十幾包煙，我看這娃娃也沒什麼好玩的，小霜，我們趕緊回家去吧，你媽媽還在家等著我們呢。”
我看到別的領居家小孩子都有娃娃和玩具，為什麼偏偏就我沒有？為什麼偏偏就我家窮？為什麼就我的父母不想給我買玩具？為什麼？
“嗚嗚嗚嗚……………”我不懂得撒嬌和巧言令色，遇到我解決不了的事情，我除了哭還是哭。
爸爸見不得我哭，很容易妥協，可是當爸爸翻遍身上所有口袋後，唉聲嘆氣的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爸爸今天出門帶的錢不夠，下次給你買，好嗎？”
“嗚嗚嗚嗚……”
“爸爸保證下次一定給你買！不要哭了，走，買根棒棒糖給你吃。”
就這樣，我被一根棒棒糖哄回家了。
我原本以為爸爸真的會允諾下次路過一定給我買，可是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過了沒多久，爸爸又帶著我去逛菜市場，我站在賣娃娃的商鋪門口停下了，告訴爸爸這次務必要買給我，可是爸爸卻不承認了。
“你明明說好下次給我買的，可是，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你算什麼男子漢！”氣急敗壞的我說話口無遮攔，我並不知道我說的這句話已經傷到爸爸自尊了。
過往的路人看到我在哭，便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們父女倆。
我並不知道男人的自尊心是如此的強烈！
“安霜！你別忘了你是我養的，你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嘛！我有打你罵你管你的份！你沒有！我說不買就是不買！你要是再敢在這麼多人前讓爸爸下不了臺，你信不信我剝了你一層皮！”
大人都愛這麼撒謊嗎？
我沒有玩具，沒有洋娃娃，我的童年似乎缺了一點色彩。
我外出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屋前的那條小溪，每到傍晚爸媽回家將我從屋裡放出後，我都會一個人來到這裡發呆。我能從這裡聽到鄰居家在放音樂，歌名【青青河邊草】。
“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燒不盡，相思情未了......”
這首歌我聽了很多次，所以我也會唱，具體歌詞裡是什麼字，我不知道，因為我不識字，我也不知道歌詞裡是什麼意思，就是嚼字哼哼。
“牙都沒長齊，還學人家唱歌，歌詞還是錯的！哈哈。”這是小非的聲音。
“又是你，關你屁事！”怎麼哪哪都有他，跟個蒼蠅一樣，一天不損人會死嗎！
“你以為我想聽嗎，我在這裡釣魚，你卻在唱歌，釣個毛線啊！”
“天都快黑了，還在釣魚？”我並沒有看到他的魚竿在哪裡，他一定是騙我的。
他一定是人生地不熟，沒有玩伴，所以才會來找我的。
“你上學了嗎？怎麼不見你上學？”像他這個年齡的小孩應該每天都會去學校，但是自從他來了這個農場，他幾乎是天天待在農場裡，一點也不像個學生。
“笨，放暑假了，開學讀初一。”小非席地而坐隨後雙手抱頭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他又開口：“老師說，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可是為什麼這裡的天空和老家的天空不一樣。”明明天色沒有黑透，星星還沒有出來，可是他的眼睛裡卻有許多星星。
“是不一樣，這裡的螢火蟲好多，比家鄉的還要多得多，這裡還有很多家鄉沒有的玩具和零食。”我不懂他所說的天空究竟有什麼不同，我只能想到我平日裡所牽掛的。
“我是在說天空，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一臉嫌棄的白了我一眼準備起身離開。
“快看，前面那片樹林有東西在發光，那是螢火蟲。”我指了指，便小跑了過去，顧不得身後想要阻止的他。
“別過去，那裡是墳園，不乾淨。”
我回頭看著他，嘲笑道：“膽小鬼！”
其實我也很怕，就連白天我都不敢進這個樹林，更別提快天黑的這個時辰了，可是牛皮吹出去了，總不能硬著頭皮掉頭撒腿就跑吧。
我不禁放慢了腳步，試圖聆聽身後有沒有腳步聲，期待他也跟著進來。
怎麼辦？身後沒有任何動靜，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卻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半死。
“啊!”小非不知從哪裡跳出來張牙舞爪的衝我做了一個鬼臉。
“嗚嗚嗚嗚......”我被嚇哭了。
小非冷笑幾聲，但是他的笑聲有點顫抖，想必他也慌得一批。
現在的男孩子都愛這麼嚇唬人嘛！
我的雙手沾上鼻涕了，於是我就把鼻涕往小非身上抹去。
小非驚呼大叫：“什麼鬼東西，髒死了，咿呀！”
“哈哈哈哈。”看到小非那張扭曲的臉，我噗嗤的笑了。
我怕他會打我，我就頭也不回的往回跑。
我每跑一步，路過的小路草叢邊便會有一群螢火蟲飛起，像是路邊亮起了“綠色”的路燈。
“你慢點跑，小心把螢火蟲撞死！”小非在我身後呼喝道。
“知道啦！”我抬起雙腳，輕輕地一步兩步歡歡往前行走。
“你這個動作有點像一個東西？”
我回頭看向小非，他正在一臉壞笑的盯著我看。
“像什麼？”
“癩蛤蟆！”小非仰頭哈哈大笑。
第一次有人說我走路像癩蛤蟆！哼！
於是，我又衝他跑去，拿起他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啊！”小非慘叫一聲，捂著胳膊難受的蹲下身去。
我以為他哭了。
我走過去也蹲下身去側著臉瞅他，天有點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見他突然站起將我掐了起來，他用右手將我蜷縮在他的咯吱窩裡，雙腳離地得我一臉矇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可我沒有大呼小叫，我也不敢問。
小非快速的跑到北邊不遠的小河邊將我丟了出去。
“砰”得一聲，我掉落到冰冷的水裡，這條河其實是很涼的，但是在炎炎夏日中確實如此的冰爽。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害怕，而是玩起了水花，他站在河邊一語不發的瞅著我。
我隨即抄出水花向他潑去。
“咦！你再潑信不信我打你！”小非雙手擋在臉前警告我不要再潑他了，可我不聽。
小非見我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他立刻跳下水去，向我走來，我本來以為他要過來打我，沒想到他站在我對面想我潑水，他的力氣比我大，手掌也比我大，他潑出的水花也很大，很快我就沒淋溼了。
不知為何他的水花變小了，潑過來的速度也變慢了。
“快看，螢火蟲，有好多啊！”我指了指小非身後的那片小樹林。
小非過來攙著我一起上了岸，隨便找了一處草地躺著，我坐在地上整理衣服，渾身上下都溼了，不過很涼快，就是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有點不太舒服。
“明天一定是晴天！”小非望著天空肯定說道。
“你怎麼知道？”
很好奇，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又不是天氣預報。
“晚上時候，看看天上有沒有星星，如果天上全是星星的話，那麼第二天一定是晴天，如果沒有星星，第二天可能是陰天或者下雨天，這是媽媽教我的”小非指著星空對我說。
我也抬起頭望著星空，好美的天，明天一定是晴天。
“快要開學了，我明天要坐船回老家了。”小非仰頭很冷靜的說，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內心是何想法。
“那你什麼時候會再來這裡？”
問完我就後悔了，因為他聽到我的這個問題，他轉臉看向我。
他淡淡的回答：“或許明年夏天吧，或許不會再來了，媽媽在跟爸爸鬧離婚，我會跟著媽媽過。”
“啊！哦。”我不知道離婚二字是什麼意思。
“我明天下午兩點的船票，一點半會離開農場。”小非說這話聲音很小很輕，我沒有聽清。
“啊，你剛才說什麼？”
我的詢問竟讓小非不好意思起來，他摸了摸鼻子解釋道：“我剛才沒有說話，你聽錯了吧，笨。”
回到家的當晚，我果然發起了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