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銀針松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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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輕響,流月向後退了退,不肯回答奚止。

奚止逼上一步,挑挑她肩上銀鈴,問:“賣到哪一家?”流月嚇得再退一步,拼命搖搖頭。

奚止冰冷說:“我不問你,你也別管我的事。”流月用力點了點頭。

奚止緩了面色,笑道:“有個買賣,你做不做?”流月小聲說:“什麼?”奚止右手虛晃,拈了一枚龍膽果:“要嗎?”流月不說話。

奚止道:“你妹妹死了,衣裙賣給我,要多少果子,你說。”流月驚道:“不行,我不能讓她光著身子!”

奚止撲得一彈手指,龍膽果消失了,她輕蔑著說:“不要算了。”說罷了回身,沉聲道:“我們快走,這裡不安全。”

周泉叫道:“冰天雪地去哪裡?這裡怎麼不安全了!”奚止指指諸懷腦袋:“能有一隻找來,就能有第二隻。”

歐小山一聽,立時站起:“我們快走吧。我現在不冷了。”周泉卻抱了手臂大馬金刀坐著:“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們不走。”

奚止沉了臉:“有什麼安頓了再說。”

周泉還要再說,卻聽流月輕聲問:”姐姐,你可是南境炎天部的貴人?”

奚止不答。流月道:“炎天部掌管草木生長,你能幻出龍膽果,卻不能弄諸懷目給他們取暖。”奚止仍是不答。

流月咕咚跪下,仰面道:“姐姐說的不錯,我們確是貢入北境王室的阿草國人。只是命苦,偏我四個被撥給了上卿螢窗。”她泛了淚光說:“螢窗尖酸刻毒,我們熬不得逃了出來,不辨方向,出了浮玉之關。”

奚止道:“你們躲在這裡,並非長久之計。”流月哭道:“借我們上百個膽子,也不敢再入浮玉關。若被上卿府捉了回去,真正生不如死。”

奚止一笑:“北境寸草不生,關內尚且饑饉,何況在深山。你們不走,總是要餓死的。”她一指乾屍:“像她那樣。”

夕生默然聽著,想奚止未免有些無情。

流月收了哭音,小聲說:“我們想跟著你們走。”奚止並不意外:“阿草國在南境,你們想跟我們回去。”流月聲如蚊吟:“就算不能回去,總之是為奴為婢,我們願意伺候姐姐。”

奚止看了看角落,另兩個女子一個著豔桃,一個著鵝黃,抱膝偎在一處,然而兩雙眼睛卻盈盈渴盼望著她。

奚止沉吟道:“我只能帶一個人。”流月呆了呆,立即求道:“我們姐妹情深,求姐姐開恩,帶我們同去吧。”

奚止道:”阿草國人系草木精魄所化,國人皆女子,不能生育,你們雖是姐妹相稱,實則沒有血緣牽連。到了這求生不得,求死唯艱的境地,還是顧好自己吧。”

流月捉了她的襯衫下襬,努力懇求:“姐姐。我們畏寒喜暖,每年貢入四部為奴,都設法躲著去北境。阿草國人命苦,可我姐妹是苦中更苦,相依為命,求姐姐體恤。”

奚止冷笑道:“螢窗是王后螢幾的弟弟,二王子淳于的舅父。北玄天七支星騎,他掌了三支,權勢炎天。能進螢窗府,你們沒少巴結吧。”

流月怔了怔,低眉不語。奚止道:“以為選了金窩,誰知進了狼穴,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如何賴著命苦?”她說著轉身道:“我只能帶一個,你們商量不來,我就走了。”

流月急道:“姐姐稍等!”歐小山看不下去:“明知她們留下死路一條,還叫她們商量什麼?一共三個人,多帶一個有多難?”

奚止瞪她一眼:“我帶著你們三個,已是難上加難!”

周泉輕哧一聲:“你若不願意,那麼不帶好了。”奚止不理,周泉道:“捨不得何夕生嗎?”

歐小山捶他一拳:“別瞎說,何夕生和她沒關係,有什麼捨得捨不得。”

周泉冷笑道:“她肯帶著我們,不為心好,為了這個人,”點了何夕生道:“這個人對他有用。”夕生拉他一把,周泉卻不理,向流月道:“人心殘酷,有用的才能活著,你明白吧。”

流月不語,周泉怪聲問奚止:“姜小姐,我沒說錯吧?”

奚止只當沒聽見,她雙手連揮,下雨般落下龍膽果,堆作一個小山。奚止道:“我也不知這有多少,也不知夠你們吃多久。我用這些買死去那個的衣裙。”

流月聽了,起身走到乾屍前,伏地一拜:“萍妹妹,那位大哥說的是,你我悲苦如草芥,是因為無用。”她伏地又拜:“妹妹別責怪我,如今我只能先顧著活人。”

她說罷了,又拜了三拜,脫下乾屍的綠裙交與奚止。奚止道:“還有銀鈴。”流月愣一愣,卻不爭辯,拿了銀鈴遞給奚止。奚止接了衣裙道:“我們走了。”

她回身要走,流月卻笑一笑,悠悠道:“好香啊。”

奚止怔了怔,停了步子看她。流月並非絕色,眼角微吊著,小臉鼓蓬蓬的,水嫩嫩的惹人憐愛。

她輕聲說:“小的生在南境,也聽過些王室秩聞。相傳炎天王女奚止,生時香氣盈室,百花齊放,百鳥來朝,都說有神靈庇佑。”

奚止負手聽著,夕生在她身後看得分明,她掌心紅光隱隱,分明動了殺機。

流月嘆道:“只是王女奚止血統高貴,從不以真容示人,又怎會到這不毛之地。”她盯著奚止道:“姐姐,她若來了,必然有些不能叫人知道的故事,你說是不是?”

歐小山聽了心想:“原來姜奚止是個什麼王女。”

奚止卻冷冷道:“既是不能叫人知道,那知道的,只能是死人了。”

流月聽了,伏地咚得叩個響頭,抬了臉說:“姐姐,我還知道一人,也是身有奇香,能幻草木,不知對姐姐可是有用?”奚止嘿然笑道:“我也知道,是阿草國的巫女碧姬。”

流月道:“姐姐說的不錯,正是掌顧阿草國的碧姬,小的姐妹都聽她發落,不敢違拗。”她向奚止跪爬兩步:“小的直言,要扮作碧姬,只得了衣裙卻是不夠。她另有秘密,姐姐可知道?”

奚止默然不語。流月道:“姐姐帶了我三人同去,流月便將秘密告知,助姐姐一臂之力!”

奚止爽然一笑,回眸看周泉:“你瞧你乾的好事!”周泉呆問:“我幹了什麼?”流月卻說:“多謝大哥提醒,正如大哥所說,有用的人,才能活著。”

周泉舔了舔唇,眨巴眼說不出話。

奚止笑道:“我很想知道碧姬的秘密。可我還是隻能帶一人走。”她笑容一斂,刷得亮出光刃,直指另兩個女子:“知道的說了跟我走,剩下的殺了!”

兩個女子驚呼一聲,一個叫道:“她騙你的!”另一個叫道:“碧姬住在胥屋,我們尋常見不著,哪裡知道什麼秘密!”奚止微然冷笑,流月再跪不住,歪坐在地上。

奚止道:“她想方設法要帶你們走,你們卻賣了她。”歐小山忽然想起艾米,艾米雖是助理,歐小山卻一直當她閨蜜,忍不住指了那兩個說:“最可惡就是你們這樣……”

不等她說完,奚止赤刃一閃,流月一驚叫,那兩個女子已沒了聲息。流月哭了爬過去,叫道:“妹妹,妹妹。”兩個早已死得透了。

夕生皺眉道:“她們是不厚道,可也是為了活下去,你又何必殺人?”奚止不理,自顧彎進洞子深處換衣裳。夕生無法,只得推了周泉避過臉去,讓她從容換衣。

不多時,奚止從黑影中緩步而出。那條鮮綠紗裙雖是髒破,她穿著飄逸。阿草國人說是貢作奴人,其實用作尋歡,因而打扮豔麗。可這豔麗的顏色穿在奚止身上,彷彿天邊的流雲染作了綠色,只覺得出塵。

流月看得呆了,怔怔瞧她。奚止衝她笑笑:“你獨個兒跑出洞子做什麼?”流月道:“我去找吃的。”奚止道:“雪原莽莽,除了惡獸,哪裡有吃的。”

流月小聲道:“有的。下了那個山頭,再走半鬥時光,有一處林子,運氣好,能討些吃的。”奚止一笑:“這麼說,你們就是留下來,也不必餓死。”

流月一怔,揚了臉堅定道:“林子是半獸人住所,他們為了邀功,必定要送我姐妹回螢窗府第。我們就是餓死了,也不肯再回去!”奚止冷漠問:“那你幹嘛去找吃的?”

流月急道:“我……”奚止打斷了說:“沒遇見我們,你就一個人跑了,是也不是?”流月斬釘截鐵:“不是!難道我眼瞧著她們餓死。總要有人犯險,去尋條活路。”

歐小山聽了,對流月大起好感,只覺她仗義。奚止卻冷笑一聲,搖了搖手中銀鈴:“巫女碧姬為了討好仙民,給你們肩骨上穿了銀鈴,除非死了,銀鈴取不下來。”

銀鈴輕響,奚止接道:“她們不死,我們少一副銀鈴。”她倏得抬手,把銀鈴拍進肩上肌膚,一縷鮮血蜿蜒,奚止像是不痛,伸指擦了,在指尖碾了碾。

“去再剝一套,”她冷冷說:“給小山姐。”

流月恨她殘忍,坐著不動,心裡一股勁直逼上來,暗想:“她有刀架著,我也不去剝衣裙!”

沒等她大義凜然,歐小山先叫起來:“我不要穿死人衣裳!”奚止冰冷看著她:“我不殺流月,因為她有用,知道冒險去找吃的,知道想法子哄我帶她們走。”

她掃一眼周泉和夕生:“周泉說的對,有用的才能活下去。”她鄙視著看歐小山:“等你夠本事活下去了,再說你不要這個,不想那個。”

歐小山白著臉不說話,流月輕喃自語:“有用的才能活下去。”她盈然起身,走到新添的乾屍前,並沒有跪拜,只摘下了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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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是很大,雪裡的銀鈴聲清脆響亮。歐小山蜷縮在木筏上,夕生牽著藤蔓向前。

奚止綠裙在雪光裡飛揚。

“她是王女奚止。”夕生想。

在他的印象裡,“王女”與公主差不多些意思。可他沒辦法把“公主”和衣裙髒破卻從容的奚止劃上等號。

也不知走了多久,銀鈴忽得停了,無邊雪幕中,奚止獨立遠眺:“前面有光。”

銀光越來越近,是一大片松林。常見的松樹,生著銀色松針,每根微發毫光,整片林子燦燦生輝。他們走在裡面,便如置身童話世界。諸懷讓人心懷戰慄,美景又令人流連。

雪停了。夜空高而遠,被銀光映得發藍。

越往裡走,松林越亮,像通了電的聖誕樹,只沒有掛彩燈。房子多了起來,各種式樣,簡陋的是擱在地上的鳥巢。精緻的塑著極尖的頂,有田字格的窗。很多房子懸在半空,搭在兩棵樹之間,有木樓梯沿著樹通下來。林中有人走動,不時人影晃動。

奚止問:“這就是半獸人的林子?”流月點頭:“是銀針松林。”奚止微然一笑:“北境只生兩樣,銀針松和冰臺草。銀針松的果實雖然難吃,卻能裹腹,玄天王室是真大方,這麼大片林子,讓給了半獸人。”

夕生想起她總是提半獸人,於是問:“半獸人究竟是什麼?”奚止道:“獸族和留民的後代。”夕生奇道:“按你的說法,留民應該都在我們那裡。”

奚止簡短道:“大結界封閉時,有留民沒逃過去,跟著仙民過活。”她斜了夕生周泉一眼:“進去別亂說話,記住,我和歐小山是從阿草國來的。”流月小聲說:“阿草國沒有男人!”

奚止微一沉吟,迎面走來兩人。一個頭極大,另一個雙臂過膝。他們的眼睛泛著淡綠熒光,夕生仔細看了,和歐洲人的碧眼不同,他們的眼白是綠的。

夕生恨不能拿出鏡子照照,他不明白自己的眼睛綠在哪裡,那麼多人瞧出來了,可他就是看不出來。

奚止碰碰他:“問問哪有落腳的地方。”

夕生愣了愣:“為什麼要我問?”奚止說:“那麼誰問?”夕生想說“該你問啊”,忽然又想,為什麼就該她問。

他想通了,上前客氣道:“兩位,麻煩打聽,前面可有歇宿之處?”他凹著古裝戲口吻,說得自己難受。兩人盯他一眼,大頭問:“你們打哪來的?”

夕生支吾不上,長手看了奚止,恍然道:“是阿草國人。”夕生順杆子爬上:“是,這三位姑娘都是阿草國人。”大頭嘖嘖道:“怎麼弄得出了浮玉之關?”長手卻說:“你別管這麼多,都是苦命人!”

歐小山暗想:“他們長得醜,心卻不壞。聽著不像流月說的,為了邀功送她回什麼府。”

長手向前一指:“走一百步,挑著個藍簾的,是瘦九的酒鋪子。歇宿不行,買碗酒坐到天亮卻是行的。”

夕生大喜,剛要道謝,大頭又道:“你們該往南方逃,這是北邊,過了浮玉之湖說是獸族地方。”

奚止盈盈一禮:“多謝小哥,我們知道了。”夕生冷眼旁觀,她這時候柔弱的很,全無洞子裡的冷血霸道。

大頭瞅著夕生和周泉披著冰臺草,問:“你這草簾子賣嗎?”周泉眼珠一轉:“賣啊!”大頭便問:“怎麼賣,你劃個價。”周泉琢磨著忽悠:“這草雖是常見,編起來卻不容易,您瞧這手工,多細緻!”奚止輕咳一聲。

周泉還沒回過味,便聽長手奇道:“就是冰臺草值錢,誰管你編的手工!”他扯了草簾子瞧瞧:“這麼大一片,五十個銅子賣不賣?”

周泉最系統的歷史知識源自《水滸傳》,他心想:“銅子八成是銅板,五十銅板可不值錢,要金元寶才夠價。”於是便道:“五十個太便宜了,得要二百個呢。”

長手一愣,隨即笑道:“二百個?”大頭指了奚止道:“她們賣到這裡,也沒有二百個銅子!”周泉張了嘴瞄一眼奚止,奚止卻道:“小哥,我們怕冷,這冰臺草是救命的,不能賣。”

長手卻不糾纏,揮了手說:“你們走吧,這外頭怪冷的,阿草國人畏寒喜暖,呆久了損真元。”奚止答應,又道了謝,推著周泉往前走。

周泉小聲說:“為什麼不賣!你有這裡的錢嗎?”奚止冷冷道:“我沒有!”夕生也奇怪,便問:“那就賣了掙錢啊。玩遊戲也是這樣,從打怪掙錢開始啊。”歐小山卻扯扯夕生:“她變出的東西她作主,不賣就不賣吧,關你什麼事。”

流月卻向奚止道:“姐姐,讓他們扮作賣冰臺草的,也是不錯。”奚止嗯了一聲,卻不表態。

一百步很快到了,遠遠飄著倒三角的旗子,藍底黑邊,寫著彎曲曲的字。夕生研究了說:“是個酒字,該是這裡了。”奚止盯他一眼:“你認得字?“夕生道:“小篆嘛,認不全,酒字還是認得。”

奚止丟開不論,叮囑道:“你們只說是賣冰臺草的。他們若問我們為何跟著,你們不答話就行。”周泉不滿道:“你說說清楚行嗎,裡頭人用刀逼著,我們也不答嗎?”

奚止冰冷道:“用刀架著自然有我,你操什麼心。”周泉被她一堵,奚止已抬步上了木階。

她剛踩上木階,便聽著空中稀溜溜一聲清鳴。

夕生聽著像馬叫,抬頭便見落雪的夜空,低翔兩隻駿馬,它們生著黑色雙翅,聲聲清鳴,低徊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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