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歧路相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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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得屋裡的木頭都要化作了石頭,雪狼王才說:“你來找我,又不說話,是要幹什麼?”奚止仍是不答。

雪狼王道:“你好好的巴結殿下,我好好的吃肉湯撈飯。你過如意日子,我做快活事,幹什麼要跑來?”

奚止輕聲說:“我怕你接了詔書不開心,誰知你開心的很。”

雪狼王咯咯笑道:“我為什麼不開心。他不見正好,我正愁著夕生傻頭傻腦,怎麼過這關呢。”

他起身走到奚止身後,伸手撫著她的纖腰:“爛木頭精的心思是真多。又要殿下喜歡你,又要我記掛著你,是也不是?”

他的掌心溫熱,順著奚止的後腰慢慢撫著。奚止只覺熱力慢慢透散筋脈,周身暖洋洋的舒服。她仗著火鳳護體,不懼奇寒。可她究竟不是玄天仙民,沒有修為根基,被凜魄浸了,此時才覺骨頭縫裡痠痛難當。

雪狼王透進的熱力,卻像蓬勃的蒸汽,撓得骨頭裡的酸癢癢的舒服。奚止忍不住向後偎了偎。

雪狼王輕笑道:“我若是你,就直接迷惑了厚王,何必在王子裡打轉。”

奚止心意迷離,不設防道:“那是因為先遇著了你。”

她忽然低呼一聲,那股熱轉瞬奇寒,戳得她徹骨一痛。她要躲,雪狼王卻用力抓了她的腰,迫她轉過身來。

他逼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問:“我現在送你進去伺候,你可願意。”

奚止在他懷裡亂扭,急道:“你放開我,好好說話!”雪狼王冷哼一聲,撒了手轉身就走,半倚在木榻上,冷冷瞧著她。

奚止受不了他喜怒無常,賭氣道:“你也不必留著我看了生氣,我也不想做人辛苦。你把孽的線索告訴我,真的假的不論,讓我回去交差。我把北玄天的小娘子都告訴你,我們一次交易,兩下乾淨。”

雪狼王冷笑道:“你來找我,就為了這個?”奚止咬牙道:“是!”雪狼王笑道:“我若是不肯呢?”奚止揚起臉,黑瞳凜凜,滿面寒霜盯著他:“你這麼討厭我,何必留著我。”

雪狼王嘴角微提:“好,很好,入了關了,知道我沒用了。”奚止一怔,雪狼王緊跟著說:“你在雪屋就說過,我是個沒用的人。今天詔書如晤,還叫平常來傳,更顯的我沒用。他把王位傳給諸懷,也不會傳給我。”

偌大殿堂,歡聲笑語散盡了,銀針熱鬧的光轉了清冷,他才肯說了實話。

奚止輕聲說:“是你討厭我,不是我嫌你沒用。”

她說完了,雪狼王陰著臉看她。屋裡,又沉默下去。

一會,雪狼王道:“你過來。”奚止走近木榻,雪狼王道:“坐。”木榻原本不大,雪狼王斜在上面,只留著小塊空間。奚止歪了身子貼邊坐下。

雪狼王問:“我真的沒用嗎。”奚止道:“大人收服雪狼,平定浮玉關外八千里雪原,以一人之力,拒囂人氏於浮玉之湖,怎能說無用。”

雪狼王笑一笑:“若是我高興,就上萬仞山找泯塵,摒棄前嫌,約了他攻打浮玉之關,王位唾手可得。”

奚止道:“你不會。”雪狼王靜了靜,問:“為什麼。”

奚止道:“你沒有殺白尋。”她抬起臉,鼓足勇氣看著他的眼睛,他真好看,她不知道自己也很好看。

她說:“你恫嚇他,利誘他,擺出那麼多理由,其實不如殺了他。殺了他一了百了,簡潔乾淨。”

雪狼王沒說話,幽幽盯著她。奚止自嘲著一笑,低頭道:“不殺無辜之人,我可做不到。”雪洞裡,她滿腔復仇,殺了流月的兩個姐妹。

奚止這樣說著,心裡很沒底。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她所想的,還是白尋另有用處。只是她有著堅執隱秘的期望,期望他和她一樣,內心柔軟,只是模糊面目。

她的沁香悄然彌散,銀針松的光像被這香味擦亮了,失了清冷,散著溫馨。

良久,雪狼王又撫上了奚止的後腰。奚止的腰硬了硬,微然熱力緩緩透散,她舒服的周身麻癢,香味更加遼遠,天香入庭,嫋嫋不散。

“你好香啊。”雪狼王低聲說,他把奚止摟在懷裡。奚止心裡狂跳,驚慌和恐懼同時湧上來,不知哪一個才是適當。她抓緊他的胸前銀袍,他的心跳砰通。

“看著我。”雪狼王說。奚止的長睫毛抖了抖,飛快轉著念頭: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告訴他。如果我說了,他會疑心罷,認定我說好聽的,只為了騙他幫忙。

她美目流盼,面若燦桃,就在她橫了心順勢而為時,雪狼王忽得放開了她。

“你走吧。”他起身上樓。奚止呆在木榻上,一時回不了神。她略不甘心,急問道:“你叫我去哪裡,離開危闌樓,還是離開彼澳館。”

雪狼王輕笑一聲,人已在樓梯半中腰:“不把淳于迷住,你就想離開彼澳館?”

他伏下身子看奚止:“我是要娶王女奚止的,你要記住。”說罷了哈哈長笑,揚長上樓。

奚止木無表情。她很想把那段樓梯消失了,叫他憑空倒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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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生等奚止走了,又慨嘆一回,卻聽殿外奴人輕喚:“殿下歇了嗎。”

夕生揚聲道:“進來吧。”奴人推門而入:“小的優孟,見過殿下。”夕生應了一聲,忽起一念,問道:“你知不知道廚房在哪裡。”優孟道:“殿下是餓了還是渴了,要什麼小的去取就是。”

夕生想,身為殿下,跑去後廚,彷彿是有點怪。不如叫他去,我跟著好了。

他於是說:“那麼你去給我弄點喝的,弄點飯來吃。”優孟道:“是,小的這就去。”

他躬身退出,腰彎得蝦米似的。優孟前腳走,夕生後腳鬼祟跟了。好在庭院闊大,冰面晶亮,優孟又是留民,並不會用冰輪。

夕生遠遠跟著,三轉兩轉,終於到了夢想中的廚房。

廚房極大,裡外三進院子,簡直能做府第。彼澳館原是驛館,接待部落往來,因而庖廚建的用心。夕生跟著優孟跨進最裡一進,見他繞過庭院,走進偏側一間小屋,問:“還有吃的嗎,殿下要呢。”

便聽著歐小山懶洋洋道:“都給宮正大人吃了,哪裡還有。”優孟為難道:“小娘子,泥鴻大人說你管著庖廚,要我們凡事問過你。可殿下要吃,小娘子說沒有,小的不知怎麼回話。”

歐小山看他一眼,奇道:“你就把原話回給他!就說我歐小山說的,吃的沒了,都給雪狼王吃了!他要殺要剮,叫他衝我來!”

夕生暗歎:“她這又怎麼了。接詔書前,明明還笑咪咪的。”他正在想,忽然有人拉他衣服。夕生回頭便見周泉,正拼力招手叫他走。

夕生跟著周泉貓進右側一間。裡頭亮得晃眼,卻是存放銀針松的所在。

夕生猛然進去,眼睛眯得睜不開,周泉拉他躲在大冰罐後面,小聲道:“祖宗爺爺,可找到你了!”夕生道:“我叫你祖宗才是!你跑哪去了,怎麼做舞人的,又怎麼進的彼澳館!”

周泉嘆道:“這一晚上經歷,我能寫小說上網掙錢你信不信。”夕生道:“你簡潔點,只說大綱,不要展開。”

周泉舔舔唇,組織了道:“你不是叫雪狼帶走了嘛,那我要找你啊!瘦九那個死人,給我出個餿點子,叫我去傳令所偷騰驥。”

夕生道:“你就去啦!”周泉啊一聲:“我去啦,我以為真能行呢。誰知進了關,被苦成交給馬臉,就是那天抽我鞭子的。那傢伙壞得要死,別說偷騰驥,我連禮制所的門都出不去。特麼被逼著跳了一晚上舞,那叫一個腰痠背疼。”

他說著捶捶腰,夕生笑道:“然後就遇上我了。”

周泉道:“你丟下一句彼澳館,我尋思這是叫我去找!好在咱是臨時工,幹完這場就叫遣散了。把我們趕到關前,說等正午,痩九會來接。我就往外溜,被捉住了,就說,我不是半獸人啊,你們看我眼睛不綠,我就是關內的留民。”

“守關的黑衣人看了我的眼睛,認定我不是半獸人,就放我走了。啊呀我一路又滑又跌,經過一個市場,就聽著有人叫,有沒有留民,大王子府裡要留民,送去彼澳館。我一聽這是送上門啊,麻利著就去了,就跟著回來了。”

夕生道:“這也沒多離奇啊。”周泉瞪大眼睛:“這還不離奇,你要怎麼離奇,真把劇本當日子過啊,正常人能弄成我這樣嗎!”夕生苦笑:“那比了我,你這小說簡直沒劇情。”

他於是把雪屋奇遇說了,又把雪狼王、奚止、流月逐一描述,直說得口乾舌燥。周泉聽了,傻了眼道:“好像是比我慘點。”他說著從身後摸了個三足鼎遞給夕生:“殿下,喝水不。”

夕生接了三足鼎,狂灌一氣,招手問:“有煙嗎,我快扛不住了,要思考思考。”周泉“啪”得打他的手:“還抽菸,你沒見這裡照明都不用火!”夕生苦著臉道:“我腦子不夠使。”

周泉聽了,把緊裹著黑布提一提,露出牛仔褲,蹲下道:“我給你分析分析,我們的目標是拿玉,拿玉回家,亂七八糟的跟咱沒關係,對不對!”夕生道:“對!”周泉問:“厚王有玉,我們要靠近他,我問你,他把玉放在哪?”

夕生搖頭:“不知道。”周泉又問:“拿到玉以後怎麼用?”夕生又搖頭:“不知道!”

周泉氣道:“你一問三不知,我們怎麼回去!”夕生把奚止說玉的事講了:“我總結一下,六枚玉,緊急關頭可以穿過結界一次。現在還有四次機會,你的明白!”

周泉瞪眼睛想了半天,不解道:“那你的血,和這六塊玉有毛線關係?”夕生呆一呆:“是哦。”周泉道:“半山市場來的時候,卓妙說,眼中淚,是心頭血,是什麼意思。”

夕生喃喃重複:“眼中淚,是心頭血,眼中淚,是心頭血。”他像是在哪聽過,可就是想不起。

周泉道:“我猜啊,你的血能讓六玉穿破結界,但是呢,平常血不行,要心頭血。”

夕生傻道:“心頭血?”周泉點頭:“姜奚止一定知道什麼,才用你的血染玉。可是她弄錯了,那不是心頭血。”夕生道:“心頭血是淚?”

周泉啪得打響指:“你從小沒有眼淚,為了這事你媽急的!就是你的眼淚稀奇,是心頭血!”夕生聽得呆了:“那我是什麼人?”周泉皺眉努臉:“不知道!”

他一揮手:“管你是什麼人,我們的目標是什麼,回家!心頭血這條咱佔了,差的不就是玉嗎!”夕生道:“還是啊!我說到現在,就是怎麼拿到玉啊!”

兩人一時無言,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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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夕生醒來時滿室雪光。昨晚同周泉嘰咕半晌,也拿不出好主意,便認定了先去東蒼天,說不定接近純王比厚王要容易。

等他們論定了散夥,歐小山已回去睡了。夕生趕到寢殿,優孟急得差點自殺,只說再找不著他就要去報司蒙了。夕生想到優孟急得臉發黃的模樣,不由一笑。

他下了床榻,盛著銀針松的冰器上都蒙了黑布。夕生好奇揭開看了,銀針松仍放著光。夕生想:“這些松針摘下如何存活,也是個問題。”他正想呢,殿門吱得開了,優孟驚道:“殿下起身了。”

夕生道:“剛起呢。”他走到軟榻坐下,優孟便回身道:“殿下起了,快進來吧。”外頭曼聲一答,進來四個女奴,也裹著黑布,捧了托盤,放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頭一個呈上的是冰盆,看來是洗臉的,夕生便撈水洗了,使絹帕擦擦。

第二呈上的,卻是一杯水。夕生含在嘴裡,一股子樟腦味,另有骨制的盂湊上來,夕生趕緊吐了。他想問又不敢,皺著臉。

那女奴細聲道:“殿下啟唇。”夕生不解何意,張開了嘴。女奴用絹帕沾了樟腦水,直往他嘴裡捅,夕生差點叫她捅吐了。

他拼命讓開:“我自已來!”學了她的樣子,沾了水擦擦牙齒,那樟腦味簡直要他的命。

第三個呈上的,卻是一碗黑烏烏的東西。夕生警惕:“這是什麼!”女奴道:“這是上輔大人送的苦釅。宮正大人說好,叫送給殿下嚐嚐。”

夕生一聽這名字就牴觸,皺了眉抿一口,卻是入口甘甜,很像龍井茶。他咕嚕一氣飲幹,五臟舒暢。

最後一個,卻呈上一隻陶煲,揭開了是米飯。夕生正餓了,忙吃了一口,像是高梁米,很粗,卻香。陶煲旁邊另有小碟,淺淺一層淡黃湯液。夕生沾了點嚐嚐,是鹽水。

他正在吃飯,聽著優孟道:“宮正大人到。”夕生含了飯回頭,見著雪狼王神采奕奕,負手跨進屋來。

他摒退諸人,自顧往圈椅裡一坐,打量夕生道:“殿下,你也要勤奮些,還有七天時間,去把凁冰學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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