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投桃報李(1 / 1)
雪狼王靈力散盡,奇癢彷彿緩了。他摟了奚止坐著,正在聽泥鴻說半露島的事。剛說了一半,便見著夕生周泉進來,沒等小山迎上去,瘦九先衝到周泉面前,噼裡啪啦迎頭亂打,叫道:“要叫你害死!害死!銀針松林回不去了!老關不會放過我!跟我出來的都要死在東境!”
周泉以手護頭,起初還躲,被他打得煩燥,一把撩開了叫道:“喂!九哥!半露島上可是我救了你!”瘦九一時語塞,氣得胸脯亂挺。
雪狼王問:“你叫瘦九幫忙,許了他什麼?”
他是對周泉說的,周泉卻不答。泥鴻沉臉喝道:“你聾嗎?殿下問你話,聽不見啊!”周泉並非存心冒犯,只是信口開河許給瘦九的條件,他一時難以啟齒。他人在半露島上,只當夕生還是大殿下,許願許的很有底氣,這時候怎麼說的出口。
可聽見泥鴻罵他聾,周泉很不是滋味。昨晚,墨曜騎帶走瘦九,他跟了墨靈騎回去,左思右想,覺得康卓變化太快,非常古怪。周泉又摸回捉瘦九的林子,赫然見著康卓的屍體。他這一嚇非同小可,思前想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逃出半露島找到夕生是正經。
東境不放船,不要說周泉,墨靈騎也下不了島。周泉在島上唯一認得的就是瘦九。他是奴人打扮,跟著哪個星騎都不礙眼。周泉混進墨曜騎叫出瘦九,瘦九感念他挺身相救,聽他要設法下半露島,悄悄說了實話,島上的墨曜騎早被化人氏替換了。
瘦九從銀針松林帶來十六個人,原本是策應淳于算計雪狼王的,卻窺破了化人氏的大事。瘦九和周泉一樣,先想到逃跑,誰知逃到半路上,被墨靈騎給捉住了。瘦九隻當螢窗淳于串通獸族做下的事,哪敢提一個字。
康桌要帶他去見平常,瘦九眼看著要說實話,被老關衝出來抓了回去。瘦九為了活命,指天劃地起誓,要替老關效命。獸族三大氏裡,囂人臭,不才髒,化人懶。要化人氏幹活,彷彿要命,現放著半獸人,煮粥下藥挖坑埋人都有做了。半獸人在仙民中很沒地位,老關也不怕他反水,於是留下瘦九幹活。
周泉聽了瘦九的話,盤算靠他一個人,萬萬逃不出半露島,只有和瘦九拉幫結派。瘦九帶了十六個人,打起來掄樹棍子拼命,也佔個人多啊。周泉巧舌如簧,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許下潑天豪願,拉著瘦九同為夕生賣命。
瘦九十停裡卻信了七停。銀針松林裡,他親眼看見夕生和周泉是一起的。赴金芍園會,從北境出發時,瘦九扮成照管騰驥的奴人,先遇見周泉,又看見夕生搖身變成大王子。吃驚歸吃驚,周泉自稱大殿下身邊的人,這句卻沒假。
瘦九在半獸人裡是拔尖,並不為功力高強,為了他心底有念頭,認定半獸人不該只受踐踏,總要有個奔頭。為了這個奔頭,瘦九腆著臉巴結上螢窗,把銀針松林經營成舞非子與關內通訊息的“交通站”。雪狼王削他的手臂,別人看著是逞威風,瘦九心下清楚,是借生火的事敲打他收斂。
可瘦九不敢收斂。半獸人境況好轉,全靠螢窗施些小恩小惠,叫他們有活幹,有糧吃。瘦九兩頭受氣,早想另謀出路。周泉把“大殿下”推出,簡直是及時雨。瘦九很清楚,跟著獸族不會成氣候,仙民有女媧娘娘和神獸撐腰,泯塵鬧得不成話,自有神仙收拾他。到那時候,半獸人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要翻身。
周泉說了多少話,瘦九隻記住一句:大殿下剛入關,正在用人之際,這是個機會!瘦九咬牙押注,答應周泉,替他設法保定。
化人氏不會化冰作道,故意賣破綻叫平常知道,墨曜騎要夜渡且留島,在洗塵宴上向淳齊下手。扎羅雪有翼,載了平常上錐心島,偷見雪狼王商量對策。雪狼王用了夕生“暗渡陳倉”的典故,叫平常用墨靈騎換下墨曜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老關要的就是墨靈騎化冰開道,混了化人氏上且留島。平常前腳剛走,菁荃心遠送了泥鴻霜冽上島。泥鴻擔心雪狼王傷勢,叫霜冽跟了菁荃心遠回去,獨自上了半露島。
泥鴻何等人物,不多時便瞧出島上有貓膩,被老關帶了人圍攻。他雙拳難敵四手,打不過跳進海里,卻被海修救了。
且留島事變,奚斯等不著奚止,央求陵魚援手。他記著奚止穿了北境服飾,便叫海修上半露島,設法調北境星騎去救。海修剛到半露島,就救了泥鴻。化人氏佔了半露島,仙民奴人一律殺光,瘦九把周泉藏在海邊石隙裡。周泉聽著他倆說話,跳出來自報家門,這之後的事,泥鴻都是知道的。
周泉費盡牛力,想出諸懷筋的法子,又甘冒奇險,說服瘦九哄騙化人氏上島,救出雪狼王等人。此時驚魂未定,險境未脫,泥鴻不說誇他兩句,上來先訓他是聾子沒耳朵。周泉是狗仔,娛樂圈裡很沒地位,要腆著臉混飯吃。可他心理素質再好,也是有尊嚴的。
周泉心想:“偷拍隱私招人罵,我也就認了。累得半死救人,這也是我的錯了?一聲謝謝沒有,上來先罵人,這什麼作風!”
他生氣板臉道:“淪落到要人救的地步,還稱什麼殿下!”
泥鴻被他堵得無話,咬牙暗罵周泉。他先開口訓周泉,是怕周泉衝撞,雪狼王惱羞不認人。罵他是要救他,誰知小子愣瓜,不領情。奚止更是替周泉捏把汗,小心看看雪狼王臉色,卻不敢勸。
雪狼王照舊冰塊臉,看不出喜怒哀樂。他越是這樣,奚止越是心裡打鼓。她喜歡他是淳齊,也知道他脾性乖張。她當雪狼王是淳齊,可她也知道,淳齊是她愛著的名字,雪狼王才是有血有肉的人。
奚止看著他靜垂不動的密長睫毛,額邊耷下一縷黑髮,發尖凝著水珠,要落不落閃著。他的漂亮和他的古怪,叫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奚止往他懷裡縮了縮。雪狼王微有察覺,向她展顏一笑。
他摸著奚止纖伶的手腕,低聲說:“他說的在理,我能活著,多虧半獸人相助。”
屋裡的空氣彷彿鬆了鬆,隨即又繃緊了。
雪狼王不再理周泉,卻問瘦九:“他不肯說,那麼你說,他許了你什麼?”
他一開口,瘦九嚇得直抖,直往夕生身後躲,哪敢多說一個字。
周泉還處在不服氣狀態,大聲道:“九哥,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敢傷你害你,就是忘恩負義!”夕生怕他吃虧,急道:“殿下問你們許了什麼,告訴他就行了!他什麼時候要傷害瘦九了,你少說幾句罷!”
周泉和夕生自小混大,卻知夕生是替他著想,捂嘴靠近夕生說:“我信口開河亂許的條件,說出來不被笑死,也被罵死!”
瘦九靠夕生近,這時候聽得一清二楚。他氣得一蹦:“你說什麼,都是亂許的條件!說大殿下根基未穩,正要用人,叫我趕緊投靠!說經此一役,銀針松林要封作銀針松城,瘦九不再是瘦九,要做九大人!好呀,都是你編出來的瞎話!”
他越說越氣,想到陰溝裡翻船,被個來歷不明的小子糊弄了,眼下進退兩難,苦心經營的銀針松林也泡湯了,瘦九氣得火冒三丈,大罵周泉。
泥鴻聽瘦九要做“九大人”,只覺得好笑。夕生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混亂之中,雪狼王冷不丁問:“瘦九!你跟著泯塵不好嗎,獸族拿下東南境,你也能做九大人!”
瘦九罵得起勁,一時性起,怒道:“我若是強暴了你娘,生下了你,還叫你跟著我幹活,給我賣命,你肯是不肯!”
他一語方罷,啪得脆響,夕生先扇他個耳光,斥道:“說什麼屁話!”
瘦九猛然醒悟,捂著臉通得跪下,瑟瑟發抖。他臉嚇得雪白,恨不能一頭撞死了。
泥鴻握緊黑鋼劍柄,手心敷出薄汗。瘦九點中雪狼王死穴,只怕是活不了。可他出力相救是事實,泥鴻厚道,想到要殺了瘦九,他心下不忍。
奚止同他一般心思,卻不敢看雪狼王。小山素來勇敢,可她管閒事是有原則的,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此時不開口為妙。屋裡靜得令人髮指,時間都被沉默凍住了。
夕生默然看著雪狼王。他倚壁坐著,脫了溼透的深衣,只穿了雲白中衣。浮玉之湖的雪屋,空曠淒涼的曦光殿,他銀袍華麗,坐在冰墩上,旁若無人研究手指甲。
他在銀針松林一番表演,烙在夕生心裡,是個乖戾冷酷之人。此時他靈力散盡,衣衫狼狽,靠著半獸人勉強拾得一命。然而這寄人籬下之地,他仍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
“有些人生來是要做王的,”夕生想,“如果他是那樣的人,就不會殺了瘦九。”
良久,雪狼王垂目笑道:“瘦九,你在銀針松林沒少幹壞事。”泥鴻握緊了劍柄,只等他說完下半句,就要出手。雪狼王扶了奚止坐好,起身走到瘦九面前,踢踢他道:“看你唯利是圖,唯諾小人,真想不到,骨頭裡還有點血性。”
泥鴻手上一鬆,心裡也一鬆,情知事情過去了。瘦九哪敢接話,雪狼王指了周泉問夕生:“他叫什麼名字。”夕生老實答:“周到的周,泉水的泉,周泉。”
雪狼王不看周泉,又向瘦九說:“廢話我不多說,周泉許你的,我就許了你。”瘦九一呆,雪狼王微然一笑:“今日起,他們就叫你九大人。你帶到半露島的半獸人,統統編入墨靈騎。”泥鴻驚道:“殿下,北境有規矩……”
雪狼王打斷道:“這裡是東境,我是墨靈騎的星主,你要抗命嗎?”泥鴻單膝跪下,低聲說:“小的不敢。”雪狼王道:“等平常醒了,你把我的話告訴他。瘦九嘛,就和你們平級,甲等護衛。”
瘦九嗔目結舌,彷彿聽了天方夜譚,也不知稱謝。雪狼王打量他問:“你不肯嗎?”夕生忙踢他一腳,瘦九猛然回神,通通嗑頭道:“肯,小的肯!”雪狼王冷笑道:“不要高興太早,半獸人的前程系在你身上。你立多大的功,銀針松林有多大前程,你懂是不懂!”
瘦九眨巴眼想:“他的意思,保他做了北境的王,半獸人自然跟著風光。”他咬牙道:“沒吃沒喝沒地位,不如拼了性命換個出路,殿下說的話,小的懂了!”雪狼王冷淡道:“能不能逃出東境,咱們都不知道。你要投靠泯塵,只憑你願意,現在走還來得及。”
瘦九通得又嗑頭:“殿下說哪裡話,要投靠泯塵,何必上流波島!”
雪狼王正要說話,便聽著九曲十八彎的通道里傳來腳步聲。海修搖晃著進來,問:“誰是淳齊殿下。”雪狼王便說:“我是。”海修行禮道:“殿下,我們海筠公主要見你。”
雪狼王略一沉吟,答允道:“你前面帶路好了。”奚止卻掙扎了起身問:“只見他一個嗎?”海修道:“公主是說,只見他一個。”奚止以為能見到奚斯,此時略有失望。雪狼王卻當她擔心,笑道:“陵魚族對我們有恩,你放心罷。”
奚止卻問海修:“我能跟著嗎?”海修不好意思道:“公主特意叮囑,叫奚止殿下不必同去。”奚止皺眉想:“是陵魚公主要見他,還是二哥要見他。想來是陵魚公主,若是二哥,怎麼會不帶著我。”
小山冷眼旁觀,心想:“都說談戀愛的人智商為零。以前只當是傳說,見了奚止才知道是真的。陵魚公主長得不是醜,那是嚇人,就這她也不放心。”她於是笑道:“你若不放心,叫泥鴻大哥跟著好了。”
提到泥鴻,海修卻沒拒絕,看來不給去的只是奚止。奚止更不高興,雪狼王瞧她怏怏不樂,走去撫她肩道:“我很快回來。”他摟她腰抱一抱,奚止又臉紅,掙開了說:“好多人看著。”小山以手作扇,撲拉扇著四下張望:“這屋子沒窗嗎,可悶死人啦!”
雪狼王不再說,轉身帶了泥鴻要走,卻又停下,向夕生瘦九道:“你們看好這裡。”瘦九得他囑咐,略有激動,大聲說:“是!”
雪狼王跟著海修走了,周泉一屁股坐下,身上海水未乾透,又添了一層汗。他指了瘦九道:“九哥,我周泉說話可算不算數?還沒回北境呢,你已經是九大人啦。”
瘦九嘿嘿憨笑,通道里又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不多時,一個黑漆漆的矮子,提著和他差不多高的長矛,滴里嘟嚕跑來,尖著嗓子問:“誰是奚止!”
奚止答道:“我是。”黑矮子道:“你跟我走一趟,國王要見你!”夕生忙問:“大哥,只她一人去嗎?”黑矮子不滿瞅一眼夕生:“你們剛剛還叫我美麗大人,轉眼大人就變大哥了?”
夕生一愣,呆呆瞅著他,暗想:“你比黑夜還要黑,我哪知道你長啥樣兒。”
小山卻笑問:“美麗大人,我陪她去可好?”美麗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行啊,就是你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