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悠悠我心(1 / 1)
夕生並不知奚止在外面聽得呆了,卻見小山收了嘰嘰喳喳,忽然不說話了。他不由奇道:“怎麼了?”
小山勉強一笑:“你之前修過緣分嗎?”夕生道:“啊?”小山撅撅嘴:“我是問你,之前有女朋友嗎?”
夕生聽她繞上這事,微笑垂眸。小山不滿問:“我不能問嗎?”夕生無奈道:“有什麼不能問的,談過啊。”小山心裡抽過牧羊女細細的鞭子,疼不怎麼疼,就是難受。
夕生看她表情,後悔不該說實話。果然小山酸道:“你愛她嗎?”夕生說到這一步,還能怎麼答,只好尷尬道:“那談戀愛啊,不愛怎麼談。”小山不高興,抿著兔子牙抹裙子。
夕生只好安撫:“過去很久啦,我都忘記了。”小山忽得揚起大眼睛,定定瞅著他。夕生嚇一嚇,問:“又怎麼了?”良久,小山輕聲說:“有一天你也會這樣說吧,歐小山是很久的事啦,我都忘了。”
夕生咬了咬唇,忍不住一笑,偏頭看看床。真正的木頭床,上了漆的光滑木頭,硬邦邦啥都沒有。夕生喃喃道:“我真佩服這裡的人,這日子怎麼過。”
小山委屈問:“你故意打岔嗎?”夕生嘆氣,看著她黑濛濛的大眼睛,又可憐,又可愛。他握了她的手,輕聲說:“你要我怎麼說?”
小山更委屈:“你也沒怎麼說過啊。”
夕生咬了舌尖笑一笑,側頭吻了吻她的唇。
奚止貼在門外,聽著裡面沒了聲音。過了一會,便聽夕生小聲問:“沒談過戀愛啊?”小山卻不說話。夕生嘆道:“二十六歲,青春都顧著紅了。”
又是沉默,夾著木床嘎吱一響。奚止忽然驚覺,紅著臉退了幾步,直撞在人身上。她剛要叫出來,被一把捂了嘴,便聽雪狼王咬她耳朵說:“聽人壁角,不怕被捉住嗎?”
奚止還沒答話,身子一輕,被他抱了,轉身回房。
雪狼王進屋擱下奚止,湊了光看看她的表情,道:“像沒熟的果子,一半青的,一半紅的。”奚止心裡半是惆悵,半是歡喜,愣愣看著他。
雪狼王問:“你怕我殺了他?”奚止叫他說中一半心思,輕聲說:“他們會回去的,他們也只想回去。”她忽然握住雪狼王的手:“我們跟他們一起過去,好不好?”
雪狼王唇角微提,笑道:“怎麼才能過去?”奚止皺眉道:“夕生問了我很多次,我總是糊弄他。其實我也不知道。”雪狼王嗯一聲:“那麼你仔細告訴我,你們怎麼過來的。”
奚止欲言又止,看著他熠熠雙眸隱隱流光,喃喃道:“我答應了一個人,不把過來的事告訴別人。”雪狼王問:“是誰?”奚止搖搖頭:“沒有他,我過不來。答應了他不說,我就不能說。”
雪狼王低頭看著她的手,藉著外面珠光,她的手指纖長雪白,像五根蔥管,手背上卻有淤青,想是且留島上弄的。
雪狼王沉吟道:“如果你在雪屋就說了南境的事,也許不會有今日的流波島。”奚止沉默一會,小聲說:“我不敢告訴你,一半是怕你瞧不起,一半是我不敢輕信誰。”
雪狼王笑道:“那麼現在呢,還是不敢相信我?”奚止抬起眼睛,鄭重看著他:“若是我的事,諸般都憑你做主。可這是夕生和小山的事,我沒權力替他們相信誰,不相信誰。”
雪狼王靜了靜,輕聲說:“我總懷疑你不是碧姬,就因為這個。”奚止問:“什麼?”雪狼王道:“你心裡有個四方的城池,裡面的事,外面的事,你分的很清楚。”奚止茫然搖頭:“我聽不懂。”
雪狼王道:“我六歲出關,只會凁冰,跟出來的宮正很快就叫諸懷吃了。可我入得虛境,召得守護,你不奇怪嗎?”奚止傻傻道:“在我心裡,你就該會的。”
雪狼王笑道:“看來淳齊這個名字,在你心裡像個神。”奚止臉上飛紅,轉臉不看他。雪狼王坐在她身側,摟她靠在懷裡,擦著她頭髮說:“我在關外拜了個師傅。”奚止啊得一聲:“是誰?”
雪狼王不答,卻說:“入關之前,我要從虛境進道境,卻過不了坎。他告訴我,以虛入道,修的是情關。”奚止靜靜聽著,雪狼王道:“情關有三,人之常情,天道無情,悲天憫情。”
他眯了眯眼,看著這間緊窄的小屋,輕聲說:“恨夕生,是人之常情。留夕生,是天道無情。幫夕生,是悲天憫情。”奚止在他懷裡動了動,喃喃道:“那麼你修到哪一關了?”
雪狼王的聲音遙遠又清晰:“經了且留島,我勉強懂得天道無情。”奚止掙開盯著他:“怎麼說!”雪狼王一笑:“我若沒猜錯,泯塵已狐疑他身份,因而島上不許殺了夕生。可他亦知夕生身份緊要,要保護他就不敢點破,因而吩咐老關,且留島一個人也不許死了。”
他溫柔說:“樹葉藏在林子裡最妥貼,是不是?”奚止似懂非懂點頭。雪狼王道:“我不管夕生是不是孽,只要泯塵起疑,夕生就是殺手鐧,是逃出流波島的關鍵!”
他笑一笑,問奚止:“這個時候,我怎麼會殺了他?”
奚止心裡一撞,說不出是喜是憂,只覺得他們想的事,並不在一個圈子。她輕聲問:“什麼是天道無情,你還沒告訴我。”
雪狼王道:“海修問我,奚斯問我,你也問我。”他嘆一嘆說:“你喜歡花兒,花有百態,亦有百色。我若只喜歡金芍,就要只有金芍,那是做不到的。”
奚止心下半明半晦,卻聽雪狼王道:“花開花落自有道理,日升月落自有道理,獸吃人有獸的道理,仙民虐待陵魚有仙民的道理,這是天道,咱們管不過來的。我們能做的,是知道天道無情,別讓恩怨影響了事。”
奚止輕聲說:“你母親自有道理,泯塵也自有道理,不必為了他們,擱誤咱們逃出流波島。”雪狼王一笑:“你若這麼想,也差不多吧。”
奚止落落不語,揪了綾裙搓著,一會說:“我們跟夕生過去,好不好。”雪狼王笑道:“我不是答應你了?”奚止看他道:“我認真問你的!”
雪狼王瞧她盈盈渴盼的雙哞,微嘆道:“你哥哥說的不錯,你是叫寵壞了。”奚止皺了眉頭。雪狼王笑道:“冰雪聰明,卻想著逃跑。”奚止一愣,雪狼王哄她道:“這件事先放一放,設法離開這裡,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奚止落寞道:“安全的地方?放眼四極,哪有安全的地方?”雪狼王冷笑道:“沒有安全的地方,就造個安全的地方!”奚止吃驚看他,他漂亮的臉浮著莫測高深的冷酷,奚止心裡微涼,暗想:“夕生說的不錯,哪有喜歡不喜歡,天道無情,他有一日也會抱著別人,軟語溫存,切切私語。”
她心裡驚疑不定,雪狼王卻不知道。他摟她躺下,撫她手臂說:“別去煩著別人啦,守著我不好嗎?”
他摟著她安然躺著,呼吸沉緩。奚止的心裡話壓不住,悄聲說:“我不想你做北境的王。”雪狼王微微抬起眼睫,問:“為什麼?”
奚止道:“做了王,就有側妃,就有小娘子,你就忘了我啦。”雪狼王哧笑一聲:“那麼我若做了,你怎麼辦。”奚止靜一靜,堅定道:“我跟夕生小山走。”
雪狼王一驚,猛得翻身坐起,盯她道:“你是嚇唬我的,還是認真的?”奚止仍躺著,秋波流轉,慢慢湧出淚來。雪狼王不再說話了,他說話的本領都被她的淚融掉了。
他靠在她胸前,閉上眼睛,沒有承諾,也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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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小山隱約聽見有人在叫她。“小山,小山,……”
她猛的醒了,心跳出擂鼓,轉臉看看,夕生睡在另一張床上,氣息平緩,熟睡未醒。小山揉著腦袋坐起,外面廳裡又傳來輕喚:“小山,小山,……”
小山確定不是夢,趕緊偏身下床,剛走了兩步,襦衣直飄開來。小山想起昨夜的親熱,臉上騰的紅了,慌張繫好衣帶,撥開屋門出去。
外面還是悶熱,比起來屋裡反而像能透風,要清涼許多。夜明珠孜孜不倦放著光,也不知是什麼時辰。離裡屋最近的小床上躺著菁荃,此時正模糊叫著:“小山,小山……”
歐小山一驚,趕緊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低喚道:“殿下,殿下。”菁荃將醒未醒,緊皺著眉,仍是呢喃:“小山,小山。”小山向他耳邊說:“殿下,我在呢,你醒一醒,醒醒啊!”
菁荃像掙扎在夢裡,身子微動,呼吸急促。小山摸摸他腦門,驚叫一聲,入手滾燙。她環顧四周,這屋裡太熱,又沒有水。小山自語道:“這麼燙,難道要燒死了。”
她恍惚記著發燒時護士會給她綁個冰袋,掉頭往泥鴻屋裡奔去,叫道:“泥鴻大哥,泥鴻大哥,快來!”泥鴻好夢被擾,一眼睜一眼閉,勉強起身問:“怎麼啦。”小山急道:“你快來看看,菁荃殿下要燒死了。”
泥鴻一驚,揉了眼睛趕到外面。小山指了菁荃道:“你弄點冰給他降降溫。”泥鴻狐疑道:“行不行啊。”卻又聽菁荃在喚:“小山,小山……”
泥鴻一呆:“他叫你幹什麼?”小山急道:“我哪知道,你快點啊,真的會燒壞腦袋的。”泥鴻無法,撲得幻出冰磚,小山拔了他的黑劍,掉轉劍柄把冰砸碎了,又裁了菁荃半幅深衣,裹了冰塊,敷在菁荃腦門上。
菁荃被冰塊激了,彷彿平靜了,喃喃之聲漸收,昏昏睡去。小山皺眉道:“這屋子就沒個窗嗎,真是熱死人了。”周泉被他們鬧騰,已是醒了,趿著鞋打呵欠,走來蹲在菁荃身邊,直著眼睛不說話,還沒睡醒。
泥鴻化出冰磚,給心遠平常索鸞枕邊各放一隻。忽見心遠動了動,張開眼睛,喃喃道:“這,這,這是……”小山大喜,丟下菁荃扶起心遠,高興道:“三殿下,你醒啦!”
周泉懶洋洋站起來,打呵欠道:“熱死了。”他一面走動,一面四處亂摸,忽然摸著個活動的圓板,好奇旋開看看,呼得一聲,外面清爽的晨風破窗而入。
周泉高興叫道:“窗在這裡。”他扶了窗臺,興奮著一縱,卻沒拿捏好,通得栽出去。好在外面是厚軟沙地,摔得雖痛,卻不傷人。
周泉坐在沙地裡,眼見晨陽初起,透了碧綠的枝葉濾進林裡,遠處海波盪漾,輕晃濤聲,不由呵呵傻笑。他回頭一看,他們棲身之處哪裡是房子,是一隻碩大的海螺。
歐小山聽說有窗,忙不迭跑過來,探出身子叫道:“啊,有風真舒服,這裡頭悶死了。”周泉向她招手:“下來,下來。”歐小山撩裙子攀上窗,撲通跳出海螺,見著眼前美景,咯咯笑道:“陽光,沙灘,大海,我們是在渡假嗎!”
周泉縱聲叫道:“檸檬可樂!檸檬雪碧!夕生呢,叫夕生搞點冰水來喝!”
一語方罷,忽聽頭上有人冷冷道:“冰水沒有,冰芒要不要。”周泉一抬頭,正看見雪狼王的冰塊臉,吃嚇一咕嚕爬起,便聽雪狼王冷冷道:“回來。”
歐小山和周泉順著海螺嘴,怏怏不樂回到裡面,心遠已坐了起來,正在吃果子。雪狼王坐在他身邊,嘀嘀咕咕不知說什麼,心遠聽得兩眼圓睜,不斷點頭。
歐小山噘嘴走過去,不高興道:“又是果子,天天就是吃果子。”
雪狼王待她卻寬容,微笑道:“那麼你想要什麼?”歐小山小聲道:“我要喝水,渴死啦。”雪狼王道:“這裡也不知有沒有能喝的水。”歐小山嘻嘻笑道:“這裡面悶,外頭又舒服又涼快,我帶奚止出去逛逛,順便找找水,好不好。”
雪狼王掛著笑,卻不說話。小山道:“我當你答應啦!”轉身就去找奚止。
心遠笑道:“哥,哥哥大,大喜。原來,奚止殿,殿下就在身側。”雪狼王微然一笑,卻岔開道:“情形你也知道了,能通知西境來救,那是最好。”
心遠嘆道:“哥,哥哥輟關多,多年,忘了西境到東境,是,是從北境走的。”雪狼王心下一涼:“你們到了北境,再換騰驥飛來?”心遠點頭:“是,是這樣。”
雪狼王沉吟半晌,道:“不管西境來不來救,先救出芳冉司蒙再說。”心遠大點頭:“芳,芳冉是一定,定要救的。”他湊在雪狼王耳邊小聲說:“芳冉其,其實是,是我妹子,西境的,的姬女。”
雪狼王一嚇:“她如何自稱小的?”心遠嘆道:“女,女人的事,麻,麻煩。她母親有,有些遭遇。芳冉,生就冷淡古怪,平日藏了身,身份,總和醫,醫人在一處。”
雪狼王情知是王殿秘事,也不多問。心遠卻道:“西,西境沒,沒有王女。王父,很,很喜歡她。叫我帶她出,出來看看。”又湊了雪狼王說:“本來,想,想把她許給菁,菁蕪。”
雪狼王點了點頭,只說:“不論姬女還是醫人,療傷也要接回來。”心遠點頭:“是,那,那是的。”
屋門一響,奚止挽了小山嘰嘰咕咕出來,卻不看雪狼王。她小臉蒼白,顯是夜裡沒睡好。雪狼王向泥鴻打眼色,泥鴻便跟了出去。
他們剛走,海螺通道響動,海修進來行禮道:“各位殿下,早上好。”心遠聽雪狼王說起,情知受他所救,可看他長得嚇人,一時呆呆的。
雪狼王笑問:“羅羅魚都來了?”海修道:“是,備了兩條。”雪狼王點頭,喚來周泉瘦九,吩咐道:“你們坐了羅羅魚,再去一趟且留島。”
周泉嚇一跳,先說:“我不去!”雪狼王冷冷盯他,夕生聽了,走來道:“他不去,我去好了。”雪狼王不假思索:“不行!”夕生奇道:“他是留民,他都能去的,我不能去?”
雪狼王冰冷道:“你哪兒也不能去,就在這屋裡待著,不許離開我五步之內!”他話音剛落,忽聽著螺屋外的林子裡,一迭聲的大叫:“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