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鼙鼓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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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止赤刃舞動,率先衝出礦場。她在下面耽擱這一會兒,外面已經動上了手。奚止人在半空,便見長柏帶著假冒星騎擺出陣法,四人為樁,肩上躍人,轉眼間拔起三五座人梯。奚止電閃一念,叫道:“小心他們放箭!”

話音剛落,咻咻勁聲破空,不才氏已摸出空竹,就唇吹響。一片紫翎小箭隱在黑暗之中,牛毛般劈面亂飛,奚止旋身舞刃,化作一圈光焰,只聽著噹噹連聲,也不知抵落多少小箭。

奚止叫道:“箭上有毒!”卻已是來不及。黑夜掩護之下,西境的白衣顯眼,北境的黑衣卻是保護色,紫翎小箭漫空飛舞,最先衝來的星騎已倒下一排。奚止正在發急,身後風響,明濤跟著躍了出來。

他人半空,放聲急喝:“箭上有毒,放英石!”奚止在阿盆食鋪聽仁璽提起過英石,並不知其用。白衣星騎從織布帳篷裡搬出半人高的黑亮石頭,戳作一排,只聽著咻叮咻叮響個不停,紫翎小箭便似遇著了主人,噼裡啪啦被吸得粘在石上。

英石吸附鐵銅兵刃,奚止見之大喜,精神一振,揮了赤刃直殺出去。

不才氏失了兵器優勢,西境勢氣大盛,護衛揮舞骨刀叫喊撲上。奚止晃赤刃衝在前面,咻得砍翻一個,揮臂又殺一個,不才氏的綠血直噴出來,腥臭撲鼻,濺在她的白裙上,奚止卻說不出的痛快,暗想:“誰說報仇非要復族,多殺一敵,亦是報仇!”

她殺的痛快,甩開了仰仗他人,委屈求全的包袱,真正越戰越勇。夜色之中,只見她白裙輕盈,赤刃流焰,彷彿白荷開出了朱蕊,簡直美不勝收。

奚止記著擒賊先擒王,赤刃閃閃直逼長柏而去,喝道:“長柏!如今沒了舞非子掠陣,我瞧你往哪裡跑!”那個長柏冷笑不答,立在他身邊的不才氏縱身迎向奚止,手中枯竹嗖得向奚止面門點去,叫道:“哪來的野丫頭,此處何來長柏,睜大眼睛瞧好了,這是咱們長春老大!”

此人巴結討好長春,卻不小心賣了底牌。奚止聞之又驚又喜,驚得是長柏長春竟是雙生,尋常分不出容貌。喜得卻是長春不在泯塵身側,想來泯塵並未入境。她嬌喝道:“我管你長柏長春,只管納命來罷!”

長春負手站著,眼見奚止赤刃翻飛,不才氏根本不是對手。他咬了咬牙,摸出空竹,噹噹噹敲響,那聲音暗啞難聽,卻是聲振入雲,遠遠傳播出去。奚止聽他功力不凡,敲出的空竹比長柏要強,暗想:“捉著一個是一個,先把長春殺了,也算斷了泯塵半臂。”

她想定心思,飛起窩心一腳,把不才氏凌空踹得飛去,附身便撲長春。長春卻是沉著,見她來勢迅急,嗖得倒縱而出,凌空怪笑道:“小的們,立功之時到啦,速速現身!”

他空竹急響,莽莽黃沙之中,撲得騰起縷縷煙塵,伴著聲聲低吼,由弱而強,漸次成片,縈繞在礦場四周。這吼聲摻著西風嗚咽,很是陰森可怖。奚止駐足凝聽,暗想:“難道是諸懷?這裡仍在西境中段,日出酷熱蒸騰,諸懷是不肯過來的啊!”

她驚疑不定,便見著明濤也靜了下來,正在仰天聆聽。他花裡胡哨的拼布白袍上,染著片片綠血,更是五彩斑斕。

黑暗之中,明濤忽然大叫:“點燈!快點燈!把所有燈都點上!”他叫聲未盡,奚止便聽著誇得一響,有人從天而降,正落在明濤身後。

明濤聽了響動驀然回身,那人出掌如風,砰得嚮明濤側腦擊去。明濤身是星騎將軍,也算經歷百戰,這一擊來勢迅捷,他竟是躲不開。奚止大急之下,咻得飈出綠藤,纏了明濤猛力回扯。伴著一聲慘叫,明濤扯是扯回來了,左側半個頭皮都被那人揭了,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而下。那人不等奚止明濤喘息,閃身便到了跟前,奚止赤刃劈出,被他攔臂擋了。奚止便覺刃下這雙肉臂,直如鐵銅一般,盡全力竟劈不下卻。

她虛晃一招,翻身飛轉,仗赤刃直撲入那人懷中,刃光閃動,猛得向他心臟扎去。那人眼疾手快,握了奚止手腕借勢翻身,半空中打個空翻,輕飄飄落出赤刃之外,兩人刷得回頭,不期撞個正臉。

隱約燈色之下,奚止一看見那張臉,嚇得直退數步,失聲叫道:“霜南!”來者正是霜南,身上黑袍已破得零散,仍是少年,烏髮卻已雪白,一雙眼睛赤紅髮紫,兩顆青色獠牙從唇下活生生齜了出來,滿面猙獰怨毒之色。

奚止腦中空白,喃喃道:“霜南,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奚止啊!”霜南更不打話,呼得雙拳一展,劈面奪胸而來。奚止不敢力拼,生怕傷了他,一面騰挪閃避,一面叫道:“霜南!你不認識我,總記得雪狼王,大殿下,淳齊殿下啊!”

“淳齊殿下”四字一出,霜南彷彿愣了愣,然而停頓不過三秒,仍是不要命的撲身纏鬥。奚止扯著明濤躍出圈子,調頭奔跑,霜南便似認定了她,緊追赤刃發力狂奔。

便在這時,只聽著一片連聲慘叫,奚止放眼望去,半空中一個黑衣少年,手持七尺青鋒劍,白髮披拂,閃動劈殺,殺入白衣星騎之中,便似砍瓜切菜,飛血七步,哀聲遍野。

“是霜冽,”奚止喃喃道:“是霜冽!”她不知出了何事,亦不知霜南霜冽為何在此,卻聽著長春得意著哈哈大笑,叫道:“給我殺,殺光了回去有賞,賞你們肉吃!”

奚止勉定身形,刷得轉身,目注步步逼來的霜南。她狠了狠心,揚臂指天,喝道:“出!”咻得破空急響,火鳳斂羽急上,俯身便衝長春而去。長春卻是精乖,眼見躲不了,貼地直滾進沙裡,火鳳擦了他身側,嗖得飛去。

然而火鳳映天,把這礦場照得血亮,便見密密麻麻的人,有青衣的,有紅衣的,也有黑衣的,人人白髮赤瞳,青獠碧齒,猙獰踏沙而來。奚止看得呆了,情知這些皆是各境星騎。那一抹久違的星騎紅衣,讓奚止手掌微凝,火鳳翔天急嘯,卻不再攻擊。

長春從沙裡狼狽爬起,指了奚止道:“捉她,活捉了她!”他取出空竹,“空空空”急速敲響,單調粗啞的聲音便似鼙鼓,催著似仙非仙,似獸非獸的怪物奇步向前。

奚止一愣神間,霜南已到了面前,揮拳便擊。她嗖得晃出赤刃,眼見要拼得你死我活,這一刃卻死活砍不下去。千鈞一髮之際,她腳上一緊,被人拖著向後急跌,滾進礦場石階。

石階之下,明濤滿面鮮血,拱手道:“奚止殿下!”奚止情知火鳳一出,她的身份便挑明,也不再瞞著,道:“是!”明濤道:“求殿下帶了二殿下衝出去,此地交給小的!”奚止一驚,道:“他們那麼多人,你怎麼打!”明濤急切道:“殿下放心,這一處的礦場是蝗石礦,能阻得他們!”

奚止想起小山的蝗石,小小一盒威力極大,何況整個礦石場。明濤道:“殿下,求你趕緊帶二殿下走!他是個不能打的!”奚止只得道:“你放心,我必然保著心良安全。”明濤眼中含淚,衝她鄭重點頭,掉頭便躍出礦去,放聲喝道:“放蝗石!”

他躍出一瞬,奚止已返身縱進礦場。裡面的星騎早已衝出去支援,只留下化人氏聚在一處,仰頭看著外面。他們身上鐵鏈未除,跑也跑不掉,裡頭幾個兇狠的,見了奚止跳下來,衝她荷荷作聲。

奚止懶得理睬,放聲叫道:“殿下!二殿下!王爺!”叫了幾聲,便聽角落裡仁璽抖著聲音道:“我們在這裡!”奚止急衝過去,見著心良還算鎮定,仁璽嚇得躲在他身後,卻敢伸脖子出聲回應。

奚止急道:“殿下,王爺,外頭有些緊急,你們快跟我走!”心良問道:“如何緊急?”仁璽跺足急道:“殿下,你管它如何緊急,明濤已無暇來救,還有什麼可說,快跟她走罷!”

心良平靜道:“璽王叔,這女子未知何人,我們怎能跟著她走?”仁璽跳腳道:“你是不是傻!她身有奇香,貌若天仙,入得幻境祭出赤刃,我猜她是南境的奚止!”心良怔一怔,奚止道:“王爺猜得不錯,我正是奚止,咱們快走吧。”

仁璽推著心良,跟著奚止躍出礦場,那外頭霹靂弦響,飛蝗如雨,隨著明濤一聲又一聲“放”,忽拉拉漫天狂飛。然而蝗石體大,離弦便不聽話,因而看著勢壯,殺傷並不精準。

奚止無暇細看,拉著心良仁璽向北奔去。她情知明濤未必能撐得久,只求把這兩位帶離險境。沙地不比平地,跑起來一步一陷,三人勉力奔跑,卻沒跑出多遠。奚止還算輕捷,仁璽簡直被他倆在沙裡拖著跑。

奔出數里,仁璽實在吃不消,喘氣道:“歇,歇歇,老骨頭一把,跑,跑不動啦!”奚止勸道:“王叔,這裡還不安全呢。”仁璽道:“明濤必能滅了他們,咱們躲躲也該回去了,跑遠了明濤找不咱們,可如何是好?”

他一言方罷,忽聽著身後通得一聲巨響。三人都是一震,回目便見礦場方向炸出團團橙黃光焰,濃煙滾滾直上。心良撲得坐在地上,喃喃道:“硝石,是硝石,他們放了硝石。”奚止心中一痛,情知明濤放出硝石,與長春圖個同歸於盡。她轉念便想到霜南霜冽,也不知硝石炸空,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濃煙之中,三人呆呆坐著,像海中失了方向的小船,竟無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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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奚止懷中的九瞬忽然一動,小爪子用力抱住她。奚止微驚,便聽著夜色中沙地輕響,像是有人過來。仁璽慌忙脫下黑袍,兜頭蓋住身著白衣的奚止,心良趕緊躺下,撥了沙子灑在身上。

三人屏息靜氣,便聽黑暗裡有人說:“是往這個方向啊,地上有腳印。”另一人便道:“這麼一小會兒,難道她能飛了。”先前的人說:“把養著的仙民放出來,必定能捉著她!長春老大說了,她能放火鳳,是南境的奚止,捉住了獸主必有重賞。”

三人聽著,心裡亂跳,只不敢說話。看來明濤炸了礦場,並未傷到長春。

奚止心想:“他們跟著足跡追到這裡,足跡斷了,必能發現我們。雙拳難敵四手,這可如何是好。”她伏在沙裡,微微抬頭,掌中紅光隱泛,只等著動手。

瑟瑟沙響慢慢靠近,奚止聽著沙丘後的呼吸多而亂,追來的不知有多少人。她咬了咬唇,抬頭看了看沙海星空。

南境樹木繁茂,人口眾多,少見浩瀚無垠的星空。母親說過,仙民死了會化作天上的星,拱衛二十八宿,守在神獸身側。奚止盯著星空,想像著會化作哪一粒,她應該回到南境去,不該化身在西境的星海里。

她告訴雪狼王,留下來,奚止便“死掉”了。她微微生悔,很想“死”在他身邊。可怕的並非活著或者死去,可怕的是她死了,他還不知道。

慢慢的,芳冉會取代奚止的位置。慢慢的,他給她的柔情會投注他人。奚止很不甘心,她想回到他身邊,叫他永遠不能忘記她。

她直到此刻,才肯承認渺小的期望,期望雪狼王放下所有,不顧一切來尋找她。她會原諒他的,她肯定會原諒他。

她握緊掌中紅光,抱緊九瞬,等待著從沙中躍起的一刻。

就在這時候,大漠深處猛得響起悠長厲嗥。嗥聲遠而蒼涼,配著荒涼的沙海,璀璨的星河,卻讓人聞之生悲。

奚止愣了愣,脫口道:“太黃!”她忽得從沙中躍起,撮指打了個唿哨,叫一聲:“跑!”心良和仁璽聽了,從沙中躍起,跟著她撒腿就跑。奚止聽見後面喊叫追趕,她不敢停,也不敢回顧,奮力向太黃嗥叫的方向狂奔。

就在她力怯之時,猛得腥風劈面,一道白光劃了個弧飛縱而來。太黃身未到,厲嗥先發,追來的不才氏大叫:“小心,是雪狼!”

奚止通得跪在沙地裡,向太黃拜一拜道:“太黃,煩你救一救!”太黃卻是識得她,微屈後腿,示意她上來。奚止轉身拉過仁璽,推他上了太黃道:“王爺先走!”仁璽眼見只有一頭狼,正要推拒,嗖得腥風閃過,青焰颯然現身。奚止大喜,向心良道:“殿下快走!”

心良道:“不,你上!”奚止急道:“此時不可耽擱,我有火鳳赤刃,總是能逃開的!”心良道:“在這沙漠之中,雪狼未必跑得比我快。”他說罷了,祭出身法,便如菁荃御水一般,咻得滑沙而去。

奚止呆了呆,感動著想:“他分明能跑掉,卻顧著我和王爺,不肯獨自逃生。”此時緊急,她飛身縱上青焰,叫道:“太黃我們走,他們人多不能硬拼!”

太黃彷彿聽懂,嗷得一聲厲吼,像是在警告。它負著仁璽,不急不忙略退幾步,威武轉身,咻得絕塵而去。青焰緊追其後,兩狼一人,向著北境飛奔,眨眼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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