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知已知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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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止走後的第四天,北境傳書到了西境,仁璣同意召開星主會盟,判定淳齊之罪。時間定在五天後,地點在北境的小草場。

小草場靠近西境,凍土層較薄,是北境唯一能生長種植的地方。冰臺草就長在這裡。小草場說是草場,護衛森嚴堪比王殿。獲准進入小草場的奴人和半獸人,都經過嚴格挑選,做滿三百天,必須離開草場,換另一批人進入。

訊息傳到西境時,雪狼王正在星足樓教導夕生練功。

這三天夕生過的苦不堪言。除了方便,雪狼王與他形影不離。夕生記掛通篇古文的《神玉論典》,唯一能信任的奚止說是回南境了。他想抽時間與小山周泉討論論典,卻被雪狼王拴定在六義館。

夕生本以為,入了夜雪狼王總要睡覺的,他也好脫身。誰知幾天下來,雪狼王古怪幾乎不睡覺。除了逛市集,他也不肯走出星足樓。心遠帶著雲美來了幾次,只說裕王請見,雪狼王推說不舒服,面向裡臥在榻上,只留個背影給心遠,多一句話也不肯說。

夕生暗自猜測,覺得雪狼王的異常和奚止回南境有關。可他每每試探著提起奚止,雪狼王立即打岔,轉身就帶著他逛市集。心遠給的金子,一多半都砸在市集上,雪狼王敗回來的織布蝗石甜餅小娘子,足以在星足樓再開個小市集。

市集實在是逛得厭了,雪狼王生了新花樣,開始教夕生練功。冰雪與飛沙看似不同,入門卻相差無幾。六義館的院子裡,雪狼王坐在石頭上,看著夕生把芥隱指點的招式練了,半晌嗯一聲,說:“耐力不夠。”

夕生滿頭大汗,問:“什麼是耐力?”雪狼王道:“術有七境,擊境息境是練精化氣,勢境昧境是練氣化神,虛境往上是練神還虛。你雖入了勢境,其實是秀要泉神水相助,內息入了先天之勁,拳腳還在明勁。”

夕生更聽不懂,比起“術有七境”,他更想知道六塊禮玉的用法。雪狼王慢悠悠問:“獸族為何打不過仙民?”夕生不答,心中暗想:“打不過人家也拿下東南境了。”雪狼王卻道:“獸族有通靈化人者,發力時調動全身,控制骨骼,每發一招,周身精血與力量齊出,久而久之,精血虧敗,元氣奔瀉,比未能通靈的死得要快。”

夕生吃一嚇,又聽雪狼王道:“是以諸懷比化人氏可怕。諸懷蠢笨,能修成囂人氏的鳳毛麟角,傷人憑著天性,出拳便用手臂力量,出腿便用腿腳力量,並不會調動全身,因而精血不得凝聚,卻也潰散的慢些。所以諸懷比化人氏活的久,戰鬥力也強。”

夕生奇道:“那麼諸懷要砍九九八十一刃方能殺死,又是為什麼。”雪狼王道:“北境奇寒,獸族大多不願駐留,唯獨諸懷能抗之。往上追溯,諸懷並不喜寒,只是它目不能視,既蠢又臭,氣候溫良的地方它們總被追殺,只能躲在北境。時日久了,熬得脂肪堆積,體大勝熊,心肝脾肺被裹得密實,因而尋常刀刃傷不著內臟,奈何不了它們。”

夕生回想浮玉之湖與諸懷一戰,喃喃道:“難道泥鴻司蒙,霜南霜冽的劍術也是尋常嗎?”雪狼王道:“所以說耐力重要。霜冽為了練劍,自修天殘,不肯開言,以求內息空濛,虎豹雷音皆入骨髓。”他說到霜冽,頓了頓道:“也不知他們是死是活。”

夕生怕他傷感,引開話道:“我們那裡有句話,叫做知已知彼,百戰百勝。殿下知獸族如指掌,必定能打敗他們。”雪狼王默然不語,良久輕聲說:“不錯,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今日之境,便是不知敵,亦不知何人是敵。”

夕生抓了機會,小心問:“殿下,奚止回南境是為了報仇,你為何不陪她去?還是想留在西境,藉機做個呼應?”雪狼王從石頭上起身,白袍一轉,舉頭望天,天空瓦藍,綿延不知有數萬裡。

他瞧了一會,自語道:“時辰不算晚,今日練功的時間夠了。”夕生聽他又岔開了,無奈道:“殿下,奚止若要回南境,不會不告訴小山的,她究竟去哪了。”正說著,咣得一聲響,六義館的門開了。

夕生應聲望去,門大開著,卻沒人進來。空洞洞大開著的門,讓人期盼又叫人緊張,夕生揚聲問:“誰啊!”沒有人回答他。

雪狼王怔怔看著,有那麼一瞬,他期望走進來的會是奚止。這期望太過渺茫,又太過強烈,逼得他屏住了呼吸,彷彿氣喘得大了,能驚得奚止不肯進來。門依舊開著,不一會,有人從門裡進來,銳利嚴肅的目光掃了眼雪狼王,轉身便向正殿走去。

夕生沒來得及看清他容貌,只看見他的背影,白色深衣的後襬曳在地上,繡了只金色的怪魚。怪魚身姿靈動,像在水中暢遊,彎曲修長的鬍鬚栩栩如生。

“應該是裕王吧。”夕生想。他向門外看去,星足樓悄靜無聲,白衣星騎整齊肅立,不遠處,心遠帶著雲美站著,也在向門內張望。

雪狼王沒說話,低頭跟進了正殿。他返身關門時,夕生緊盯著他,只當他會有吩咐,然而雪狼王只是低眉看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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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王關妥了門,走到石榻前,低頭行禮道:“見過王上。”芥展沒心情同他計較該稱呼“王上”還是“王父”,皺眉看他問:“你這幾天在做什麼?請了你幾次,為什麼不來見我?”

雪狼王不吭聲,芥展壓著惱火道:“你父親有迴音了。是兩境通函的正式文書,並非私下傳書。星主會盟定在五天後,設在北境的小草場,請我去做個見證。”雪狼王眼睫微跳,仍是不說話。

芥展不大高興,沉聲道:“你聽見了嗎?”雪狼王道:“是,淳齊聽見了。”芥展道:“既是聽見了,那麼還有五天時間,你有什麼打算,為何不來同我商議?”

雪狼王靜了靜道:“王上,若是星主會盟淳齊仍是失利,納芳冉為正妃之事,是否就不再提起了?”芥展理了理袍袖,淡然道:“你失了王子之位,何來正妃之說。”雪狼王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芥展看他問:“我聽雲美說,奚止回南境了?”雪狼王道:“是。”芥展不屑問:“是為了芳冉的事嗎?”雪狼王道:“泯塵眼下佔了東境,南境便有了漏洞,她回去主持也是應該的。”芥展笑一笑:“不管怎麼說,我也算她長輩。她逃命知道借道西境,走了卻不打聲招呼,如此於禮不合啊。”

雪狼王面不改色道:“她向來是這個脾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王上不必同她計較。”芥展盯他一眼:“那你答應我的事,還算數嗎?”

雪狼王微然一笑:“王上,淳齊失了王子之位,芳冉便無正妃之說。這幾天我想了又想,王上必定有萬全之策保住淳齊身份,也許不必淳齊多慮。”芥展哼一聲道:“你的意思,這件事你不想管了,我有本事替你保住了,那就是保住了。我若沒本事幫你,事情該到什麼地步,你也不願費神了!”

芥展說完這話,緊緊盯著雪狼王。奚止離開的當天,他就收到了訊息。他原本擔心雪狼王年輕氣盛,一時意氣追著奚止離開。然而此時看來,除了臉色微有蒼白,雪狼王很平靜。雪狼王與奚止的婚事是芥菱定下的,芥展雖不似芥隱熟知雪狼王心性,卻也猜到他看重這樁婚約。

若非南境被滅,雪狼王的婚事上芥展並不好開口,他多少有點心虛,查探著雪狼王的神色道:“心遠府上咱們約定此事時,你可不是這個態度。總不能為了奚止,堂堂男兒便心如冷灰了?”

雪狼王道:“王上,此事與奚止無關。南境的事處置定了,她自然會回來找我。”芥展拿不住他這話是真是假,也只能說:“與她無關是最好!你做王子也罷,將來做王也罷,若是被女子牽了鼻子走,也枉費我一番苦心!”

雪狼王恭敬道:“是。”芥展聽他言辭和順,初進星足樓時的彆扭氣散了三分,緩了口吻問道:“那麼你講一講,星主會盟你如何打算。”

雪狼王道:“星主會盟已是明局,王上一眼便瞧穿了,又何須淳齊聒噪。”芥展聽他不冷不熱,剛放下的惱火又升了起來,逼道:“我如何一眼瞧穿了?你說來聽聽!”雪狼王道:“星主會盟聽的不是理,聽的是音。王上的心意便是音,切身的得失便是音,我就是舌燦蓮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也打動不了不想被打動之人。”

芥展冷笑道:“不錯,你有把握的支援,除了芥隱我竟想不到第二人。”雪狼王悠悠道:“既是如此,王上為何主動提起星主會盟?”芥展一怔,微有變色問:“你是何意!”

雪狼王道:“我的隨身護衛說的對,知已知彼,百戰百勝。北境的七位星主,除卻舅父大人,咱們對哪一位也談不上知已知彼,如何能百戰百勝?”自從芥展進殿,雪狼王始終低垂眉眼,此時終於抬眼看了看芥展,道:“比起星主會盟,切斷西境送入北境的所有供給,施壓效果更好。此時大敵當前,他再受腹背之壓,改變主意也痛快得多!”

芥展皺眉不悅:“你也知大敵當前!大敵當前,我行此不義之事,是要搭上顥天部的聲譽嗎?”雪狼王縮口不語,芥展瞧他一副不贊同的神氣,憋了幾天的怒氣終於發了出來,砸了石榻喝道:“淳齊!自從你到了西境,為了你的事我算得上絞盡腦汁!你不領情便罷了,何必端出陰陽面孔,說話吞吞吐吐,含沙射影!”

他怒而起身,指了淳齊道:“你說來說去,不就想說我並非誠心相助,是用芳冉的婚事要挾於你!”雪狼王劍眉緊鎖,看著怒形於色的裕王,暗想:“他是真怒假怒,或是非要借我之口,說出他所想之事!我若依著他,絕非背棄奚止這樣簡單,是把北境拱手送上!”

奚止剛走的那天,雪狼王也曾萬念俱灰。他在諸事皆可放棄之時,反倒看清了眼下之局。這幾天他避而不見芥展,一是為奚止走了,他多少有點心灰意冷,另一方面,若是芥展的心思叫他猜中了,雪狼王只覺得脊背生寒。

芥展猶自惱怒:“我也不瞞你,昨日取水的星騎回話,木旗寨左近的蝗石礦場,忽然引發硝石,炸得乾淨!心良巡視礦場,就在五旗寨一帶來往,他此時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我親生兒子尚且顧不上,只想著你的事,你卻如此陰死陽活!也罷,你不肯娶芳冉,那就去南境追回奚止罷!星主會盟也罷,北境的王子也罷,你都不要再提了,免得我借了此事謀害你!”

他說著氣沖沖越過雪狼王身側往外走。在他出門的一剎,雪狼王終於說:“舅父息怒!星主會盟的事,淳齊是有想法的,只是不敢稟明舅父。”

芥展假裝開門的手頓了頓,卻不回身,只問:“你有什麼想法。”

雪狼王艱難道:“螢窗、淳于、洛奕、仁璽,這幾個我們是說不動的。”芥展不動聲色問:“說不動就要放棄嗎?”雪狼王靜了靜,緩緩道:“當然不能放棄,既是說不動,那就換換人。”

芥展仍不回聲,卻問:“換人?叫仁璣換星主嗎?”

雪狼王盯著他端肅的背影,盯著那條金絲怪魚,喃喃道:“換星主是來不及了。”芥展一笑,問道:“你的意思是要換王上了。”

雪狼王嘆道:“舅父,我在浮玉之關與舞非子纏鬥數十載。舞非子願意留在苦寒之地,替泯塵看守萬仞山,為得不只是表忠立功,還有一個原因。萬仞山比鄰浮玉之湖,離西境的大漠近在咫尺。”

他走近芥展,立在他身側,石屋陰蔽,芥展向光而立,臉色明晦難定。雪狼王低聲道:“化人氏的老巢在西境。”芥展彷彿不領會:“此事四極皆知,並不是秘密,你此刻提出來,是何意啊。”

雪狼王咬了咬牙,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殺了螢窗淳于,以化人氏換之,星主會盟我們便佔定了三票!”芥展回臉瞧瞧他道:“要四票支援你,那才能贏定了。”

雪狼王默不作聲盯著芥展。芥展慈眉善目問:“還有一個人,洛奕和仁璽,你看換哪個好些?”

他越是慈和,雪狼王心裡越是冰冷。他提的這個主意說來簡單,實施並非易事,然而芥展聽了,卻連個“難”字都不提,甚至不問“怎麼做”“誰去做”,問的只是“還要做掉誰。”看來他處心積慮,策劃已非一日。北境七星,一旦四星都被西境掌握,豈非半壁江山落在他手裡,更可怕的,經手此事的還是獸族。

雪狼王越發看不懂四極部落,越發不明白為王者的心意,他只是隱隱覺得,三十年前的關外流放,並不只是王父遷怒那樣簡單。在這些人的心裡,沒有情感,沒有立場,更多的是利益之爭。

芥展平靜看著雪狼王,等著他說下去,雪狼王低聲道:“此事淳齊著實拿不定主意。”

芥展笑一笑,道:“破星主會盟之局,是你想出的辦法,自然要你決定。我雖是你舅父,卻也是西境王,北境的事不便做主。”

“既是這樣,”雪狼王咬牙道:“那就仁璽王爺吧!”出乎他的意料,芥展搖了搖頭,微笑道:“仁璽是部落王族,物傷同類,我卻不忍心下手。你非要用這個辦法,那就洛奕吧。”

雪狼王心裡突得一跳,仁璽是個閒王,洛奕手握重權,比如種植冰臺草的小草場,就在洛奕掌控之中。芥展舍仁璽而定下洛奕,絕非為了物傷同類。這四天他已把諸事想得透徹,此時若與芥展翻臉,只怕回浮玉之湖舉起反旗也是不能夠了。

此外,奚止下落不明。她從未來過西境,又是個被寵壞的王女,誰能說定她眼下是不是已落在芥展手裡。雪狼王絕口不肯提奚止,是怕她成了芥展手裡王牌,控制他的王牌。

他若無其事道:“就依王上所言。”芥展笑道:“不是依我所言,是我聽你的主意。”他說罷了開門,望望天色道:“離星主會盟還有五天,你就在星足樓多休息,不要四處走動了。”

雪狼王道:“是。”芥展看了看院中怔立的夕生,微吸一口氣道:“你這護衛是甲等嗎?”雪狼王道:“是!他跟著我在浮玉之湖十多年,是當年隨司蒙出關的護衛。”芥展點點頭,輕聲說:“我怎麼瞧著他面熟。”

雪狼王急岔話道:“王上!不知芳冉住在王殿何處?”芥展愣一愣:“芳冉?她住在醫館裡,並不在王殿。”雪狼王笑道:“我想這幾日去看看她。”芥展含笑瞧他一眼:“很是!等星主會盟過了,你們就該大婚了。這好訊息我還不曾告訴她,你去瞧她也別說出來,免得她害羞,只是陪陪她,叫她生些好感罷了。”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雪狼王直送到六義館外,芥展揮手道:“你回去吧。諸事有舅父替你想辦法,等著好訊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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