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生死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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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的月光從敞開的窗子傾瀉而入,灑在了窗前。段紫陌緩慢地走進關押著尹默寒的偏殿,就見他盤膝而坐,調息著體內紊亂的氣息。

緩緩睜開眼睛,尹默寒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來啊,進來坐吧。”

段紫陌點點頭,走了進來,坐到了他的對面,嘆了口氣道:“其實,你可以活下去。”

尹默寒望向天邊那輪明月,笑了笑道:“成者王侯敗者賊,我既然輸了,就要付出代價。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用歉疚,因為你不欠我什麼。”

段紫陌給他倒了一杯茶,淡漠地道:“我知道。我不欠你什麼,正如你也不欠我什麼。”

做皇帝的,很難做到真正的真心相待。尤其是真的坐到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一步一個心眼,說話三句真七句假,往往先對自己人設下陷阱,一旦對方有異心,立刻除掉以防後患,有的時候甚至傷及無辜。段紫陌不喜歡這樣,卻必須這樣。

“我的身世你是知道的。”尹默寒突然道,“歷史永遠都是由勝利者書寫,失敗者就成了叛逆……就像你的父親一樣,他怎麼得到的天下你最清楚,能成為一代明君,不過是因為他身邊有你的母親為他籌謀算計,他是那場遊戲的最後也是唯一的勝利者。”

“你只看到了王座那高高在上的榮耀,卻沒有看到它背後血流成河,枯骨成山。”段紫陌無奈的攤開兩手,咧嘴一笑,“野心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相信,如果我爹知道得到江山的代價是我孃的生命,他寧可什麼都不要,只願和我娘一起廝守到老。”

身為帝王,這輩子註定一個人生活在又冷又大又沒人氣的屋子裡,跟一幫子滿腹詭計陰險狡詐之人打交道,沒有人真心實意,當遇到一個真心人的時候,就會牢牢抓著,永不放手。

“我娘是你孃的丫鬟,她一直愛慕殷楉郊。”尹默寒輕輕地道,“你知道嗎,她曾是西域一個部落的公主,那個部落被滅,她流離失所,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乞丐生活,後來被人販子抓住,被你外公買了回去做水清源的丫鬟。”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道,“作為一個曾經的公主,身份上的落差讓她很難接受,尤其是她喜歡的男人是自己主人的未婚夫。”

“你母親太過於執著,不僅害了你,還害了另一個美好的家庭。”段紫陌搖著頭說道。

“殷楉郊並不認我,還差點殺了我們。”尹默寒冷冷地道,“你外公沒有告訴你我娘是怎麼從殷楉郊手中逃出來的吧。我娘發現懷了我想要找殷楉郊,她情願給他做妾,卻被殷承夜的娘給打傷了。殷楉郊不但沒有幫她,反而出手要殺了我娘。我娘為了保護我,和南疆的大祭司做了一筆交易,然後帶著傷逃回了天山,求水清源收留我。”

段紫陌沉默了,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上一代的恩怨本就不該讓下一代買單。

“我恨殷承夜,我孃的死固然是她自作自受,但是若沒有殷承夜,我娘也不見得會死!”尹默寒漸漸放大了聲音,“他把我的東西都奪走了,什麼都沒給我剩下,就連你他也……”

段紫陌突然出聲打斷了他,“默寒,你心裡的恨更多的是不甘吧,怨氣不散,你得不到安寧。”

尹默寒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指著偌大的宮殿,“安寧?紫陌,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皇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死的人太多,聚集了永遠都無法洗淨的怨氣和不甘!你聞聞,每一所房間都充滿了血腥味,不管你焚多少香鋪多少花瓣都沒有用,掩蓋不住這腐朽骯髒的氣味!可惜啊,眾人皆醉我獨醒,清醒的那個永遠是最痛苦的那個!”

段紫陌瞅見了他眼中的一抹絕望,心中一軟,問道:“明日的決鬥,你有幾成勝算?”

尹默寒一愣,隨即苦笑著道:“我是個將死的人,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了卻多年心願。”

段紫陌走上前幾步,手搭在他的肩上勸道:“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澤焰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尹默寒果斷地搖了搖頭,拂開了她的手,冷淡地道:“你不用勸了,我的決定不會更改。”

段紫陌咬了咬牙,扭頭走了出去,臨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我從今日起,恩斷義絕。”

尹默寒嘴角牽出一抹暖笑,輕輕地點了點頭。如果這是你要的心安理得,那我成全你。

再見,再也不見,紫陌,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從今日起,你我恩怨盡消,各不相欠。

第二天一早,一場從某種意義上講的公平比武在皇城的後山舉行。天氣不好,沒有陽光,天空昏暗,陰沉沉的壓了下來,又陰又冷,給人一種壓抑得窒息之感。

殷承夜穿得很簡單,就和平常對敵一樣,手中沒有任何兵器。他緩步來平坡的前面,立定站好。尹默寒一身縞素,也緩緩走來,手中墨色的扇刃倏地開啟,輕輕搖動。

“你是為自己戴孝?”殷承夜怎麼看尹默寒這身衣服怎麼不順眼,“還是為我戴孝?”

尹默寒眼中略帶不屑的望向殷承夜,嗤笑道:“你以為這場決定你就一定會贏嗎?”

殷承夜眼中帶著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淡淡地道:“不論這場決鬥是你死還是我活,結局都已經註定。老實說,我根本不信什麼狗屁預言,對殷家的家史更是毫無興趣。”

尹默寒眼神一黯,澀然道:“行了,我的哥哥,不要廢話,直接動手吧,給我來個痛快。”

說完,他催動體內的真氣,直擊對方胸口的穴道。殷承夜側身,避開了胸前襲來的扇骨,快速的向後一撤,一個巴掌直接掀在尹默寒的臉頰。

殷承夜的身形極快,尹默寒不及閃避,被他打了一記耳刮,揮出右掌也打向殷承夜,兩人同時出手,掌風相接之下,兩人都後退了數步,站穩身形。

殷承夜微微側著身子,心中有些惋惜,尹默寒似乎帶著必死的決心,讓他很難下手。

尹默寒握著扇刃的手緊了緊,剛才的一擊讓他本來就紊亂的內息又受了重創,已經頻臨走火入魔的邊緣,一口甜腥湧上喉頭,愣是讓他嚥了回去,在這樣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嘴角彎起一抹笑意,或許死路才是他唯一的出路,至少,死在殷承夜手中,更有尊嚴。

一道寒光在眼前劃過,殷承夜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了一把匕首,他的眼神極為冷漠,對尹默寒也不再手下留情,兩人鬥得越發激烈,天色更加昏暗……

殷承夜的匕首刺出,被尹默寒的扇骨攔住,手腕一轉,空著的那隻直接化掌為爪,抓想殷承夜的胸口。殷承夜眼神微動,側身避開,以此同時,一支袖箭向他射去。

寒光一閃,尹默寒將頭偏過,一縷墨髮隨著袖箭擦過掉落在地。他眼神一動,手指輕輕一抖,冰蠶絲的扇葉劃過殷承夜的手腕,殷承夜一抬胳膊,手上的袖箭應聲而落。

手腕間微微疼痛,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在兩人鼻間瀰漫,兩人的眼睛中都閃爍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尤其是殷承夜,似乎被這血腥味刺激到了,越發的興奮起來。

兩人鬥了一個多時辰,都拿捏到對方的痛處,動作陷入僵持狀態,耗上了自己的真氣。

段紫陌騎著老虎小白趕來的時候,正趕上兩人在耗內勁,她眉頭一皺,這倆人看來是打算不死不休了,除非同時撤真氣,否則誰先動,誰先死。

尹默寒看到段紫陌,眼中突然閃現出一絲解脫的笑容,他自知性命難保,故意賣了一個破綻。

一個破綻,在這個關鍵時刻便是致命的錯誤,他的分身讓殷承夜手中的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意識漸漸模糊,猩紅的血液順著匕首滴落在蒼茫的雪地上,異常的悽豔。尹默寒倒在地上,看著身前模糊的人影,嘴角揚起了一絲微笑。

緩緩閉上眼,他彷彿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石橋,橋兩邊盛開著一大片鮮紅如血的紅花……

彼岸花開,花開彼岸,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於弱水彼岸,無莖無葉,絢燦緋紅,它們無生無死,無苦無悲,無慾無求,只為離開人間的魂魄指引著前方無盡之路。

這次真的結束了。尹默寒似乎看到了腳下一池濃稠的血水,心中卻十分的坦然,不管有多少牽掛多少眷戀,都是到結束的時候了,這是他最後的選擇,無怨,無悔。

站在石橋的中央,他短短一生的經歷如同天上的浮雲一般從眼前掠過,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無奈。他的掙扎絕望和希冀如同細沙從手指縫悄然流逝,不留痕跡,塵歸塵,土歸土,這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新的開始……

未央宮的密室中,段紫陌緊張的將一顆鮮紅的藥丸粗暴的塞進尹默寒的嘴裡。

尹默寒身上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他還活著,他的胸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總算是救回來了,段紫陌抹了抹頭上的汗水,身邊的殷承夜一直沉默不語。

“怎麼了,你後悔了啦?”段紫陌問道。

殷承夜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說,安安靜靜的坐在尹默寒的身邊,給他擦額頭上的冷汗。

如果說殷家的命運是上天註定的悲劇,他甘願逆天而行,只為換取一個他樂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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