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景寒殊(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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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時光帶走的,永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多年來,在我的記憶裡,只有母親溫和的笑是清晰的。她總是溫和的笑,讓人永遠也看不清這笑到底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她除了笑不知道還有什麼表情。

母親是個溫柔的女子,出身名門世家,才貌雙全,曾經是帝都名噪一時的最出色的女子,多少男子傾慕,多少提親的媒婆排著隊來說親。

最後由皇上親自賜婚,嫁給了父親,一個心中只有建功立業、只有忠君報國的男子。像所有的男子一樣,在他的眼裡,這只是一個政治婚姻,在他眼裡,男人三妻四妾,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是不需要思考的必然的事。

從我記事起,我和母親鮮少見到父親,除了祭祀、過節等特殊的日子,母親才會與他並肩站在一起,賢惠溫柔地站在他的身邊,溫柔地笑著。

母親,像雲朵一樣的女子,更是溫柔似水的女子,眉似新月,蘭心蕙性。她太溫柔,輕笑柔語,連不悅的神色,都從不見她有過。下人都喜歡母親,因為她從不與人計較,從不與人為難。那怕是下人犯錯,她也總是和聲和氣溫柔地說,下次不要這樣。

所以,大司馬的夫人,是帝都出了名的賢惠的夫人。但是很多人都為母親嘆息,但是她自己,似乎從來都不在意,她總是溫柔地笑著看著一個又一個妾室進入景家,博得大司馬的歡心,而她總是溫柔地笑著,像是與她無關,又像是她覺得怎麼樣都是好的。

而我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她不是無所謂,只是他開心,於是她也開心。

梅雨飄揚的季節,百花盛開的芳香裡,雨打碧荷的午後,大雪紛飛的夜裡,她總是會蹲下來輕輕把我攏在懷裡,溫柔地對我笑,她輕聲細語地說:“寒殊,你要成為像你父親一樣的男人。”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成為像他那樣的男人?但是,我從來沒問。她希望我成為那樣的男人,那我就努力拼勁一切也要成為那樣的男人。

而我也知道,那個男人不喜歡母親,當我出生以後,他就覺得他完成了他的義務,為景家生下了嫡子,完成了傳宗接代的責任,就可以不再理會母親。母親對於他,只是兩個家族給予他的責任。

他對我是冷淡的,從不對我笑。

我醒來,看見窗外下著大雪,我想鵝毛般的雪籠罩了整個帝都,白茫茫的一片,一定很是壯觀。

子榮看見我醒來,給我行禮請安,“少爺,下大雪了,很多人都說這是有史以來,帝都最大的一場雪。”

真的嗎?小孩子,總是喜歡玩的。我想去看雪,於是一起床穿好衣服就興致勃勃地衝到花園去,那兒的假山,那兒的清荷湖,應該是極美的。

只是一路上卻都沒遇見人,我正好奇這樣難得的大雪天,為何沒人來觀雪,就看見大片白色的雪地裡,他抱著個漂亮的小女孩打轉,那小女孩的笑聲銀鈴般動聽,他們大聲的笑迴盪在庭院裡,那皚皚白雪都像是要融化在那樣朗聲的溫暖的笑聲裡。

原來他在,怪不得沒人敢來打擾。

那個小女孩,或許是他哪個女兒吧,我不知道。她們對於我來說,太陌生,素日不見,每次隆重的宴席見面,我總是一個人遠遠地坐在母親和他的旁邊,而祭祀,他們是都不能來的。這些都代表著我這個嫡子獨有的尊榮,代表母親在這個府裡唯一的用處。

刺骨的冷風透過衣襟,我打了個寒戰,追趕過來的子榮,趕緊拿披風為我係上,輕聲說:“少爺,天冷,還是回屋吧。”

我點頭,順著來路雪裡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回去,我伸出手去接雪花,“子榮,這場雪,真的是帝都有史以來最大的。”

這場雪很大,大到多年後,無論見過多少場雪,無論雪下得多大,我都覺得這場雪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那場,也是讓人最冷的一場大雪。

那一天,我才知道,那樣冰冷的臉,原來也是會笑的,還笑得這樣溫暖動人,卻讓我心冷得再也不知道,這世上原來還有溫暖這個詞。

午後,他派人喚我去問話,我才想起來這是這個月的初一,每個月的初一,他總是會象徵性地喚我去,囑咐幾句。我走過長長的迴廊,我走過那個冰冷的花園,到了他的書房。

我看見三姨娘的兒子,我的弟弟景青殊,正趴在他的腿上撒嬌,“爹,下大雪了,我要出去玩,爹你帶我出去玩!”

他一向嚴肅的臉上,竟然有那些叫做寵溺的表情。只是抬頭看見我進來,輕輕的小心的將那個小人兒從膝上抱下來,“找你穆哥哥去,爹晚會再去找你們。”

然後我看見景穆殊,我的哥哥,笑著過去拉景青殊,“青殊,跟哥哥出去先。”

景青殊嘟著嘴,看了我一眼,低著頭表示不抗議。他溫和地對景穆殊說:“下雪天路滑,照顧好你弟弟。”

景穆殊笑呵呵的,“爹,我知道。”

他們一派和樂,父慈子孝,很溫馨,很感人,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大夏帝國的大司馬也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面。我抬眼看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呢。

我走到他跟前,“父親……”

他板著臉,古板地說:“先生說你上個月書法、文筆,都有進步,只是要戒驕戒躁,不可夜郎自大。”

“是……”

“我給你又請了個先生,尤善兵法韜略,你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

“是……”

有一會,他不說話,書房很安靜,我聽見窗外雪落下來冰冷的聲音,我低著頭等著他訓話。照例的,他說了些要勤奮上進、奮發圖強的話,然後讓我回去。

我從書房出來,子榮蹲下來謙恭地為我係上披風,我看著屋外的雪,“子榮,我不知道,下雪天,原來這麼冷的。”

子榮也看了看紛揚的雪,“外面風大,少爺回去了,就不冷了。”

我回到自己的書房,母親站在風裡等我,看見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親手緩緩地為我取下披風交給子榮,拉著我的手進去。

她的聲音柔柔的,像是雲朵飄過,“寒殊,你父親說了什麼?”

於是我把那些每個月都一樣的話,重複了一遍。

她聽了,像往常一樣很開心,露出一個淺笑,撫摸著我的頭,“寒殊,你要成為像你父親一樣的男人。”

“為什麼?”我第一次反問,問出我心裡多年的疑問。

她不解地看著我,像個孩子般疑問的目光,像是我問的不知道是什麼,“嗯?”

我還是問,“為什麼,我要成為像他一樣的男人?”

她笑,眼如新月,明亮像是有光芒,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可以掐出水來,“因為他是大夏最好的男人!”

那個在我眼裡一無是處的男子,在她的眼裡,卻是最好的。那怕他不喜歡她,那怕他從不在意她是怎麼想的,那怕他從來都不來看我們母子。因為她愛他,於是就覺得他是最好的,樣樣都是好的,那怕他跟別的女子生兒育女,那也是好的。

後來,無數個夜晚,看著她一遍又一遍彈那曲《憑欄人》,看著她望著院子路口的背影,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是我想,那樣的母親,必定不會再是溫柔的笑吧?應該是望穿秋水。

我總是會走過去,站在她的身邊,告訴她,“娘,我會成為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我會娶一個我喜歡的女子,然後對她好,這一生,我只對她一個人好。”

“寒殊,你不懂……”她憐惜地看著我,“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了。”

可是等我長大了,我還是不懂。我只知道我並不想成為跟他一樣的男人,但是,我還是文武兼修,努力成為一個才德兼備的男子。琴棋書畫,歌賦詩詞,文韜武略……

只是因為母親溫柔的笑容,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我不能讓她失望,她只有我。如果我讓她失望,那麼,她還有什麼呢?是她的姓氏,還是她的柔情似水呢?對於權傾朝野的大司馬,這些還重要嗎?

當他的第五個妾室進門的時候,我開始大宴賓客,飲酒作詩,不務正業。他既然不準備做一個好的丈夫,那麼,為什麼我要做一個好的兒子?

那一年,我十八歲。我只是覺得,既然他讓母親不開心,那麼我又怎麼能讓他如意呢?我要他也不開心。

當第一百七十八次,他把我從賭場抓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和母親雙雙坐在堂上,他的眼裡能噴出火來,而母親溫柔憐惜地看著我,可她衣袖下的雙手卻在緊緊相握。

他手狠狠拍案,“孽障!你先前整天與狐朋狗友飲酒作詩,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時好言相勸,你全然不知悔改!如今變本加厲,竟然不斷染指賭博,簡直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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