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凡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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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除了花盡淵死後即魂飛魄散,孟子虛依舊是孟婆那副德行,所有的人閉口不談花盡淵的狀況,花盡淵也什麼都不說,只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在空靈山呆了半個月,照料著孟子虛一點一點適應這副身體。

本該是本體的軀殼,因為安置過久,出現了副作用,孟子虛是不是地會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半個月適應下來,倒也正常了。

“師父,我們何時下山?”這一日,是凡間寒食節,孟子虛把硬邦邦的饅頭咬得嘎吱作響,時不時地糾正因為咬合用力而脫臼的下巴。花盡淵忍俊不禁,替她煮了壺開水泡茶,茶葉是幾枚茉莉花,浮在水面徐徐綻放,“凡人過寒食節,你又不是犯人,都有一千多歲了,還改不了習慣麼?”

孟子虛啃完饅頭,就著花盡淵的手喝一大口茶水,被燙得張大嘴,下巴再一次脫臼,一時之間不知是合上下巴還是放任其一直脫臼下去,直到嘴裡的茶水被風吹涼,孟子虛才合上下巴,嚼吧嚼吧嚥了下去,拍拍衣襟上沾著的碎屑,“倒也是,不過這個習慣我從小養成的,千年未改,倒是師父你……”孟子虛立馬閉住嘴,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手指纏在一起因為緊張而開始打結。溫潤如玉的手伸過來,將孟子虛枯瘦得好像殭屍一樣的手指分開,塞進剛才那杯茶水,杯子是天然紫竹節的,清甜的茶香將竹香蒸了出來,燻得孟子虛連忙將頭低得更低,不敢看花盡淵的表情,是依舊面無表情,還是……對我失望?“好,好香啊,這個茶。”

花盡淵摸摸孟子虛枯黃的頭髮,“說了也不打緊,我不介意這些,不做神仙,自有不做神仙的好,仙人的煩惱,也不會少於凡人的。”

可是我介意啊!孟子虛心中苦澀,悶不吭聲地死死咬著牙關,卡巴一聲,下巴又脫臼了。眼睛一眨,沉重的淚滴滾燙,順著臉頰滴落到手裡的杯子裡,孟子虛嘻嘻鼻子,將下巴推回原位,抬起袖子拭乾眼淚,“好疼啊。”

許久的沉寂,花盡淵縮回手,“子虛,你冷不冷?師父給你煮粥吧?”甫一轉身,袖子卻被人拉住,孟子虛笑不出來,也不敢苦著臉,只是低著頭靠在花盡淵手臂上,許久許久,“師父,記得多煮會兒。”

花盡淵抿唇一笑,繃緊的身子一下子放鬆下來,“好,一定讓你滿意可好?”

孟子虛鬆開五指,花盡淵旋身而去,在她模糊的視線裡,蹁躚若蝶,轉瞬即逝。

抽出腰間的竹筒,這是小鬼給的,雖然排不上什麼大用場,可也是一番心意,如今她雖然未死,地府是不可能再去了,忘川水……這一關,過得了麼?

曾經坐在奈何橋朽爛的欄杆上,見過凡塵痴男怨女無數,當時只當那凡人七情六慾都是天生,愛情?根本就是狗屁!

真是好笑,什麼結角定百年,死後即便相見,飲完孟婆湯還不是照樣各奔東西?

忽然想起某一日也有這麼一個女鬼,一身素白衣裳,上面飛濺了片片血花。上橋時,付了冥錢,端了孟婆湯,將要飲湯時,怨氣鬱結,不由得數落起負心漢來。偏偏小鬼記性好,那一日他賣湯,孟子虛坐在一邊看著。那負心漢的姓氏很特殊,是罕見的第一姓氏,小鬼聽見她這樣罵,有些不服氣地回了一句,“你那相好幾年前就來地府報道了,被人亂棍打成重傷,最後自己服毒而死。原以為是跟你一起殉情,結果你卻嫁作他人,他在橋上白白等了三年,虧得他是好人家,否則哪來的三年好等?你倒好,死了還來怨人家!”

那女鬼聞言,有些欣喜,低聲默唸,原來他還沒有忘記我,原來他還愛我,等抬頭時,面上不服怨氣沖天,只是追問小鬼男人下落。

當時,小鬼回頭看了孟子虛一眼,覺得自己有些多嘴了,但是既然開了口,那麼就全說出來吧,“他等了你三年沒等到人,跳忘川了。”

孟子虛呵呵一笑,那女鬼有些疑惑地看看孟子虛,“然後呢?他人呢?”

小鬼嘆口氣,新鬼就是新鬼,連忘川能幹什麼都不知道,“魂飛魄散了。”

女鬼花容霎時變色,手中孟婆湯撒落在地,呆滯地看著身側血紅的忘川,苦楚一笑,“我原以為,他先負我,便嫁了他人,卻原來,你早就在等我了?”她整了整衣衫鬢角,回身向小鬼一福,“多謝官爺,小女子如今才知真相,只可惜一切晚矣。他魂飛魄散,曾經海誓山盟,生不同日死同穴,既然死了也不能在一起,那麼,我們就在這忘川一起魂飛魄散可好?”手裡緊緊捧著半枚玉佩,當時她的樣子,見者無不傷心,偏偏孟子虛卻嘲笑她說,“什麼屁話,要麼喝湯走人,要麼就給我下去!”這一句下去指的是下橋,可那女鬼紋絲不動,也絲毫不惱,“大人可知,世間有哪幾苦?”

孟子虛搖頭,她生前沒有讀過什麼書,死後忙著煮湯,更不會想要去讀書,記得幾個字能看懂淺顯的話就很不錯了,骨子裡她認定了會問問題的人都是臭顯擺,那女鬼彎下腰將玉佩佩在腰間,咬破嘴唇,血染紅了那雙唇瓣,她笑著爬上欄杆,“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若是大人有一日有了心頭之人,可還笑得出來?”話音落下,橋下撲通一聲撿起猩紅的水花,孟子虛呆呆地看著橋下翻騰的血沫,回過頭問小鬼這話是什麼意思。小鬼很是鄙夷地轉身不理她,自己偷偷抹眼淚。

佛曰,人身八苦,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

神開天闢地創造了六界,給予凡人六慾七情,只要身在輪迴,一日存於六道,則一日為紅塵俗事所苦。不是沒有情,只是當時不明白,情竇未開,自然覺得好笑。

愛而別離,怨憎而會,求之不得,棄之不下。

師父,子虛來到這個世上,曾以為世人蠢鈍愚昧,如今明白了卻才知道,我也是為紅塵俗世所苦的痴人。我為你帶來傷害,可我不願離開你,因為我已彌足深陷。求而不得,棄之不下,我不去想,不去看,不願提起,就這樣安靜地跟在你身後,陪你直到盡頭。

孟子虛閉上眼睛,花盡淵離去的背影被眼皮斬斷隔絕。師父,子虛什麼都不求,只求你長命百歲,什麼都不願,只願你幸福安康,所以,就這樣假裝下去吧,直到緣盡的那一天。

花盡淵站在爐子前,手裡握著竹扇輕輕扇著風,盡心盡力侍候著這一鍋粥,手卻一直微微顫抖著,半晌,將竹扇放在鍋旁,花盡淵仰起頭來,有清風拂面而過,捲走滿心惆悵。攥緊的拳頭鬆了鬆,最終還是拾起鍋邊上的竹扇,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子虛,師父捨不得你了,雖然不用去擔心六界安危,但是我居然開始擔心與你相伴時間不夠長久了。

晚飯時分,空靈山沐浴在夕照之下,孟子虛盤腿坐在山巔奇石上,眺望群山雄奇景象,花盡淵提著食籃走到孟子虛身邊,孟子虛抽了抽鼻子,“好香啊,師父做了什麼菜?”

“白米粥。”花盡淵直接把周罐子遞給孟子虛,孟子虛傻眼了,陶瓷罐子裡滿滿的盛了一罐白米粥,只可惜看了半天,孟子虛針眼都快瞪出來了,還是沒有看見一點小菜的影子。“師父,有菜嗎?”

“沒有。”花盡淵老老實實說道,孟子虛低頭看雪白糯稠的粥底,隱約感到有些頭疼,“沒有鹹菜嗎?”

花盡淵搖頭。

“那醬蘿蔔什麼的總有吧?”師父你知不知道喝粥要小菜才叫喝粥啊?

花盡淵一本正經地坐直脊背,觀望西天泛著微紫的天空,“我以為,只要喝粥就夠了的,這粥,是白念教我熬的。”

孟子虛呵呵一笑,師父居然為了她去學熬粥下廚,心裡面暖暖的,“我想也是,不過,沒有就算了,也不是非要有。”孟子虛環顧四周,眼前一亮,爬到一邊的灌木叢裡面扒了扒,回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小捧鮮紅的樹莓。空靈山四季如春,果食腐敗得也晚,如今著樹莓正到甜時,正好拿來當糖用。

花盡淵見孟子虛手裡的一捧樹莓,佩服地鼓鼓掌,孟子虛有點小得意,“空靈山這些植物,很多都是能吃的,師父你不會除了草藥之外,什麼都不知道吧?”花盡淵這次點頭了,孟子虛往嘴裡塞了幾顆樹莓嚐鮮,味道清甜可口,於是也給花盡淵塞了幾顆,剩下的直接一股腦倒進罐子裡拌了拌。

“好吃嗎?”花盡淵問道,看孟子虛一副餓死鬼的樣子,似乎自己也餓了,孟子虛眨眨眼,舀了一勺送進花盡淵嘴裡,“好吃嗎?”

“燙,有點酸。”花盡淵面不改色地嚥下滾燙的粥,孟子虛抬手替他擦去唇邊沾到的粥水。

“怎麼?”花盡淵見孟子虛不說話,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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