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見全魚者(1 / 1)
話音落了,顧君千才緩緩回過頭,他的臉色有些許蒼白,眼眶卻是紅紅的。他的身子還在不住的輕微顫抖著,好似極力壓制著什麼。
“…君千哥哥。”梁晚書見此又喚了一句,眼淚不斷線的往下掉。
許是因此,顧君千才有了動作。他鬆開了手中握著的那用樹枝製成的魚叉,任由它失了重力歪倒在潭水裡,似因潭水阻力而步履蹣跚行至譚邊,凝神望梁晚書,伸手將她攬進懷中。
“晚書啊……不是說了讓你好生在家休息等我嗎?怎麼有了身子還亂跑。”
梁晚書的臉埋在顧君千懷中,只覺臉上溼溼的,不知是他的衣袍溼,還是她的眼淚溼。她不斷的搖頭,混在他輕微顫抖的動作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知道了……定是我久不歸家,晚書等我等著急了對罷。原是我的不是。”顧君千又道,聲音很輕,帶著些許悲涼,就像是呢喃。
“……君千哥哥你別這麼說。”梁晚書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為何突然到了西懸瀑?”
梁晚書能感覺的到,顧君千很難過。七年前,顧阿孃離世,且說是因瘧疾;可五年前顧阿爹撒手人寰,卻是為養家而再西懸瀑捕魚而亡……短短二年,他在世上的親人全數離世,他怎能不悲不恨?遂他不願再食用西懸瀑下潭中魚兒,就連路過都只願繞路。而眼下他在此捕魚,又是為何?
梁晚書出了顧君千的懷中,先是伸手握住他的臂膀,向上使力,將他拉出了潭中。“潭水涼,君千哥哥先上來罷。”隨之顧君千上岸,反向方才叉魚的方向走去,原來在他叉魚所處之位臨近的岸邊,有他挖出的一個土坑,裡面有三條草魚。
“晚書,我方才叉了三條魚,回家給你燉成魚湯。”
梁晚書心中一痛,總算是明白了為何顧君千會到西懸瀑下的小潭,為何又捕魚。原來……是為了給她補身子的。
顧君千伸手闕下一枝有些尖銳的樹枝,分別戳進三條魚的魚肚中,串在了一起。“晚書……跟著我你後悔嗎?”
他邊走邊問,腳步未停,卻讓梁晚書的腳步猛然一頓。
“君千哥哥亂說什麼?我為何後悔?”
天色早已暗透,夜風很涼,一陣涼風吹過,顧君千髮髻上的灰白布條隨風翻飛,他回身而望梁晚書,道:“你如花似玉,卻跟著我一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窮秀才受苦,甚至有了身孕都無有銀子為你補身子……終究是我辜負了你如花美眷。”
夜色昏暗,梁晚書早已看不清顧君千的神色,只覺這話在他口中說出是分外的殘忍,她的心,比他還要痛上幾分。只是這次卻是一滴眼淚都不曾掉,她抬臉,迎著晚風笑了起來,她嘴角的弧度雖是都糅雜進了黑夜,可那笑聲卻是縈繞於心。
梁晚書上前幾步拉住顧君千的手,放在她的小腹。“君千哥哥,他就是你給我最好的禮物。有了這個禮物,再苦都不算辜負。……從此以後,我們是一家人,我和他,都是你的親人。既是親人,又怎會有辜負之說呢?”
隨之梁晚書感到,顧君千放在她小腹的手指輕微顫了顫。“有妻如晚書,乃三生幸事。”
“恩。”她點點頭,只覺如蜜之感。“君千哥哥,我們回家罷,你身上還溼著,別染了風寒才好。”
“是了,我還要為你燉魚湯呢。”
二人攜手向西走去,路上好似還能隱隱約約的聽到他們甜言蜜語:
“君千哥哥,你不知今日你長久不歸,將我嚇成什麼樣。我當你不要我了呢!”
“晚書,除非死別絕不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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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碗鮮嫩的魚湯帶著騰騰熱氣擺在梁晚書面前時,時辰都已入夜,漫天星光璀璨,極為簡陋的院子已全數被鍍上一層銀白色柔光。
“晚書,讓你等到現在,實在是我的不該。”顧君千語氣極為寵溺,又帶有些許自責。
“沒事,好飯不怕晚。”梁晚書道,端過那碗魚湯,放在鼻下一嗅。那是一種不摻雜任何他物調味的鮮香,又帶著一點點水草的腥氣,十分天然的味道。
“君千哥哥,你也沒吃飯,我們一起吃罷。”梁晚書把碗向前推了推。
顧君千的臉僵了一下,而後道:“晚書又來難為我了是嗎……你明知……”
他的話沒說完,梁晚書卻是已然明瞭。她竟是忘了...他誓死不願食西懸瀑下潭中之物,因為那裡的潭水,都染著顧阿爹的鮮血。
梁晚書不再言語,伸手覆住小腹,心中暗下決定,一定好好地照顧身子,早日生下一個康健的孩兒來,生生世世的陪盼著顧君千,不再叫他孤單,不再叫他在世間孤身一人。既已下了決心,梁晚書也不再多言其他,而是伸手捧住面前的大碗,將整整一大碗的魚湯灌進腹中。
奇怪的是,這魚湯裡,竟是一根刺也沒有,有的只有鮮嫩的白色湯汁,還碗底的碎魚肉。大抵是顧君千看到了梁晚書臉上疑惑之色,便問道:“怎麼了晚書?可是不好喝?”
“……這魚竟是一根刺也不曾見到。方才只顧著喝,喝完了才憶起他人所說食魚要小心漱刺的...還好它沒刺,不然定是要卡死我了。”
“打小便是如此,晚書吃的魚都沒有刺。”顧君千揉了揉她的青絲。
梁晚書猛然間一愣,記憶中顧君千揉她頭髮的身影與眼下慢慢重疊。以前他也道:“晚書吃的魚都沒有刺。”好似現下才第一次梳理回憶,細細數來,十六年的時光,每次吃魚都在顧君千的身側,畢竟從前之時,顧家是捕魚為業的。從小到大總是不斷聽人說,吃魚要小心,甚至還聽說誰人因吃魚卡了嗓子,她總是後怕以前未曾小心翼翼的食用並下決心下次食魚定要仔細漱刺,可下次依舊忘記,她所食的魚肉,也依舊沒有魚刺。
“君千哥哥……”好似早該想通,又好似現下才想通,又許是第一次認真的想這個問題,梁晚書道:“我吃的魚不是沒有刺,是君千哥哥將刺為我剔除了對嗎?”
顧君千隻是笑笑,並不言語。
“君千哥哥!你說,你快說是不是!”梁晚書也笑了,又有些著急的輕輕推了推顧君千,好似催著他回答一般。
顧君千順著她推向他的力度輕輕一扯,把她攬進懷中,柔聲道:“傻晚書,從前我終年與魚打交道,在我眼中不見全魚,要剃刺豈非再容易不過?”
“那就是說,我想的是對的?”
“是了。我原以為你是知道的,誰知你竟是今日才知。也虧得我次次為你剃刺,不然就是有十個晚書,也定然全數被魚刺卡死了。”
“君千哥哥!”梁晚書臉上紅霞滿片,帶著笑意嬌怒道:“你竟是一直不說,倘若哪日你不在之時我吃了魚,豈不是就一命嗚呼了!”
顧君千不再與她玩笑嬉鬧,而是極為認真的柔聲道:“對啊,所以,我會一直在晚書身邊,哪有不去。”
一股暖流流入心間,又流入小腹,梁晚書只覺渾身都是暖的,只是不知,到底是那碗魚湯的暖,還是身側之人所給溫暖……
自那日後,顧君千每日都去西懸瀑,幹著顧阿爹帶著他幹了很多年之事——捕魚。村中人都道,西顧村已故老漁民之子中從喪父之痛中走出,乃至重拾舊業。只有梁晚書心裡清楚,顧君千這麼做,僅僅是為了她和她腹中孩兒。而她也知,那喪父之痛,他還未走出。遂眼下樑晚書心中最為盼望的,就是早日生下腹中孩兒,那樣她會和孩兒一同陪伴在他左右,再也不叫他有半分的難過。
且說時光也快,一轉眼四五月已經過了。
如今梁晚書身懷六甲,大腹便便,只是她的害喜似是一直都未曾過去。春日便知有孕,當時時常有頭暈目眩之感;到了夏日,暈眩感更是加重,時不時的作嘔,梁晚書也只當是夏日炎炎再加上害喜不予理會;與其說是不理會,倒不如說是她不願顧君千知道。他日日在西懸瀑下捕魚,也是分外艱辛,她實在不忍心再讓他為她憂心;於是日日盼秋,心道若是秋日一到,氣溫漸涼,且月份也大了,便不會再有暈天黑地之感。
眼下好容易捱到秋日,難受之感卻是愈演愈烈。除了頭暈嘔吐外,她的全身都開始脫力,明明是身懷有孕,卻是日漸消瘦了去。到如今,本就不胖的她,瘦到臉側顴骨高高凸起,手臂和雙腿都細上一大圈,顯得她的肚子大的駭人。原本那傾國之色的紅潤臉龐,如今也只剩蒼白中夾著暗黃。
“晚書!”門外傳來顧君千急切的聲音,隨之是推門而入的聲音。
“君千哥哥...”梁晚書生怕他看出她身子每況愈下,急忙從床上支起身子,想要下床來。只是顧君千卻是先她一步按住她的肩,又扶著她輕輕躺下,開口便是嘆氣:“晚書,你不必逞強,你是我的娘子,你身子好壞我豈會不知?”
“不是的……我真的只是貪睡,你又不在家,我便躺在床上休息……君千哥哥不是總讓我在家休息嗎?”
“晚書!”顧君千聲音驟然一揚,提了音量卻依舊是柔音中帶著悲涼,“你在床上躺了這麼多日,當我看不見嗎?”
“我……”他說的是事實,她第一次只覺張口卻無言。
“這幾日我在家時日無多,並不是不顧你。”顧君千從腰間取下錢袋,放入梁晚書手中,“晚書,你看,我這幾日在潭中捕魚,又去村中幹店做了幾日短工,賺了這些銀子,可以為你請好的郎中瞧身子了。”
梁晚書愣愣的,卻是依顧君千所言掂了掂錢袋,果真,錢袋沉甸甸的。
“君千哥哥……”
“怎麼了?”
“這些錢夠我們生活很久了……有了這些銀子,君千哥哥便很久不用再出門勞作,可以在家休息了。”
“晚書……”顧君千的神色複雜,似是急不可耐想厲色讓她聽話,卻又是捨不得對她使半分顏色。“今日,你必須瞧郎中,沒得商量。”
“為何?君千哥哥,我真的只是因身懷有孕才如此的。從前村中有孕卻消瘦之人,也不是斷然無有的,許我也是那般呢……待孩兒出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君千忽然俯身,緊緊的攬住梁晚書的肩膀,手臂不斷地顫抖。她沒聽到他說話,只能感到她的脖頸已被他淚溼。
半晌,才聽到他的聲音:“你知道嗎晚書……你眼下之狀,與阿孃生前短景一般無二。”
“晚書……我真的怕。”
梁晚書心中一驚,沒想到會是如此,也開始害怕自己真的身患與顧阿孃一般無二的瘧疾,卻又不是懼怕死亡,反而是害怕……她若身死,留顧君千孤身一人。轉瞬間便已下定決心,即使她真的身患瘧疾難逃一死,那她也定然妖撐到腹中孩兒出世再赴之黃泉,只有那樣,她才能死而無憾,含笑九泉罷。
想好了對策,才輕輕的拍了拍顧君千的後背,好似哄孩兒般輕柔:“君千哥哥,你別怕,我不會有事,我聽你的,瞧郎中便是了。”
“好,好……”顧君千聞此一愣,幾息後才抬頭,“你說的對,定然會無事的,那你在床榻上休息,我去喚郎中,你等我!”
“恩,去罷。”梁晚書柔柔一笑,側目望他離去。
待顧君千走遠,梁晚書想支起身子靠坐一會兒,總是這樣躺著,巨大的孕肚壓得她喘氣都不順暢,腰背也痠痛的不得了。只是方一動身子,暈眩之感宛若排山倒海般襲來,她急忙抓住床欄,借力一推,跌跌撞撞的出了門。
“唔……額……”吐得翻江倒海。只是因眩暈吃不下飯,這幾日所進無幾,吐來吐去竟只剩下淡黃色的水,無有什麼實物了。好容易緩過了反胃的勁,緊接著卻襲來無力之感,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氣,只剩下腦袋在無邊無際的旋轉,眩暈到再看不清眼前之景。
“君千哥哥……”無力的喚了一句,無人應答。身子綿軟向後倒去,卻又怕在倒下時傷了孩兒,用盡全力一手託腹,一手抓住門框後,才放心的失了意識,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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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晚書再次在床榻之上醒來之時呆愣了很久,才慢慢恢復神智,向一旁望去,見顧君千在她身旁側臉趴著,清淺而眠。梁晚書透過窗子望了望天色,眼下已是晚間了。原來,她已經昏睡了整整一日。
今夜的月光很亮,亮的梁晚書能看清顧君千眉宇間愁緒,他的睫毛有淡淡水霧之色,就像是剛哭過一般。她跟著便心中一緊,這都是怪她...若是她的身子掙點氣,顧君千就也不會這般難過了罷。
梁晚書骨瘦嶙峋的手指輕觸顧君千的眉間,微微的揉搓,想化開他眉宇間愁緒,卻是見他醒了過來。
“晚書?!”顧君千猛然直起身子,分外激動道:“你醒了!”
他一邊說一邊急忙轉身,取來一截短短的蠟點亮,又在一旁木桌上滴了幾滴蠟油,隨之將蠟燭坐在木桌上。
“晚書,你感覺怎樣了?”
“我……”身子還是無力,但卻是不願知會於他,“我無事啊,君千哥哥,我這是怎麼了?為何躺在床榻之上?”
顧君千原本很激動的神色,卻在凝神望向梁晚書後,先是堪堪移開雙眼,又是緊緊抿唇,再開口是色淡如水的說著本該不平靜的事:“我帶著王老郎中回來,便見你昏倒在門旁,可是叫我嚇呆了。”
“我害喜比他人時間都長些,那時不過害喜孕吐,吐後虛弱,又被那日光晃眼,才昏了去,害君千哥哥擔憂,實乃我的不是。”梁晚書將事情輕描淡寫了去。
“晚書……”顧君千眼眶紅紅,聲音略微顫抖,“晚書忘了嗎,今日是陰天,一日都未見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