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腸斷到黃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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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千哥哥在…我墳前吟詩,我自是能察覺的到的,於是便尋來了…”梁晚書想了想,這樣說道。若是顧君千以為死的人是她,那她也願順著他這麼演下去。要她親口對他說他才是死去的那人,她…開不了口…

“晚書…”顧君千開口,“雖然你魂魄尚在家中,可我每日來墳前心中會安寧些許…不知為何,總覺得墳冢在指引我來此…大抵是因你的屍身在此處罷。”

梁晚書聞言張了張口,但終是什麼都未言語。只是她心知,這指引他的,不是她的屍身,而是他自己的屍身…人死屍骨與魂魄皆當入土奔赴黃泉,等待轉世,投胎與下個輪迴。

“君千哥哥,我們回家罷…好不好?”就算他是鬼物,可她卻仍想留他在身邊…她是自私的…可…

君千哥哥你等等我…等我生下孩兒就與你同去…

梁晚書不忍再望顧君千眼中疼惜之色,便率先轉過了身子,向家的方向走去。約莫幾息,聽聞背後顧君千清清淺淺的嘆氣聲,和隨之傳來他向她趕來的走路聲。

此後的日子,每日都是如此,顧君千總是清晨便出了門,趕到墳前,吟詠從前他們在一起吟詠過的詩文,有時也講講他們小時候發生的事情。

梁晚書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她有想過這樣的日子遲早會結束,卻沒想到結束的那般快。

此後第六日,梁晚書正在打水準備煮清湯麵時,有腳步聲傳來。

“君千哥哥?”

沒人回話。

梁晚書有些疑惑抬起頭來,卻見一道士模樣的人,那道士一身道袍,手執拂塵,同行的還有一小生。

“…道長找人?”

那道士沒回答梁晚書的話,而是四下看了幾眼,道了句:“就是這裡了…”

“恩…師父說的對!這裡陰氣是挺重的的!”與道士的同行小生說道。

梁晚書聽此似是明白了這道士是與徒弟一同前來,口中所言陰氣重,霎時間就明瞭定是與顧君千有關。

“道長在說甚!”梁晚書語氣不是很友善,甚至想將剛提出的水潑在他們身上,誰料還未動作一半,那道士的徒兒便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敢向師父潑水!真是狗咬呂洞賓!師父可是來救你和那個鬼魂的!”那小生看起來年歲不大,身高也不過到她肩頭,可嗓門卻是不小,朝著梁晚書不留一丁點情面的大吼大叫,讓她可嚇了一大跳,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

“徒兒!休得無禮!”那道士喝道:“為師教你的你可是都忘了!”

那小生聞言嘟著嘴回到了道士身邊,“師父…”

“將為師教你的背來!”

“…尊老、愛幼、敬婦…更何況還是身懷有孕之人…”

那道士更生氣了,“既是知道你還對她不敬!”

“可師父!你是為了救她!她卻…啊!”那小生話只說到一半,便被道士用拂塵敲了腦殼,後面的話只得咽在腹中,不敢再言語。

梁晚書似是已經從方才的驚嚇中緩過勁來,也將道士與小生二人對話心中揣摩幾遍,所以再開口已是鎮定:“道長…你說救我和我相公,怎麼救?”

那道長聞言微愣,大抵是揣摩梁晚書所懷竟是遺腹子,語氣又輕了些許:“貧道方才路過村東頭,見一座新墳,墳前竟是有鬼魂飄蕩,對著墳頭如泣如訴…那鬼魂心中懷怨頗深,若是如此,定然無法轉世為人。遂貧道順著那鬼魂路過所留氣息尋至此處。”

“…飄蕩?”梁晚書只問了這二字。顧君千是鬼物,她自然是知道,可他何時也不曾在飄蕩,而是一如常人般行走啊…

“對呀,你若不信一會兒自己瞧瞧便知!若是鬼魂過了七日還在人間而未轉世投胎,便會煙消雲散,再無轉世之際!”那小生似是對梁晚書頗為不滿,朝她努了努鼻子,“你那相公的鬼魂腳下開始浮漂,想來也過不了多久便該消散與天地了罷!”

七日…七日…

梁晚書心中駭然,已然開始相信那小生的話,因為…今日是顧君千下葬的第六日啊…!七日…不就是明日嗎?

消散於天地…世間便再無此人!哪怕是轉世,她尚可在下個輪迴裡找到他,可若是魂魄都消散…不!她不要!她不能讓顧君千消失!

“道長!”梁晚書不顧高高隆起的肚子,“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求求道長救救我相公罷!”

那道長眼中止不住的驚駭,什麼也沒說便是急忙扶起梁晚書,待她起身站好才道:“你這是做甚?貧道若是不願救又怎會尋來此處?你尚有身子,斷不可行此大禮!”

梁晚書聞言眼波閃動,心中對道士多了幾分尊重與感謝,接著先是向他與那小生致了歉才道:“不知道長有何方法可救我相公?”

“自然是設法送他投胎!”那小生道。

道士也點了點頭。

梁晚書面上卻是愁容不減半分,開口道:“道長有所不知,我相公不知自己已身死…不然…他又怎會在此遊蕩?”

她輕輕閉眸,卻有數行清淚滑落。幾句話將顧君千身死之因與過來之時講與道士聽,話音落了,心卻是沒法子平靜。

那道長也是唏噓不已,就連對梁晚書一直有些許敵對的小生,也紅了眼眶。

“真是個深情之人啊…”那道士道:“既是如此,其首便是要他知道他已身死…”

“…道長,我…我該怎麼做?”梁晚書問道,若是要她親口告訴顧君千他已死未免太過殘忍…可若是不說,又是斷斷不可!

那道長看似想開口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攜那小生向外走去。

梁晚書本欲出口阻攔,卻也是沒有說話,因為不遠處,一襲青衣飄忽而至!

“晚書,我回來了。”青衣轉瞬飄忽而至,確是顧君千無疑。

“君千哥哥…”梁晚書喚道,聲音有些許顫抖,垂目間,淚水已充盈她的眼眶…

從她的角度望去,顧君千的腳,果真已淡化於近乎虛無!

梁晚書痛到宛若萬箭穿心,卻又不知該如何做。眼下她親眼所見,又豈能不信那道士所言?且說她本身,也並不是全然不信,再者那虛浮的身影,除了相信,再無他法。

也就是說…顧君千若是今日再不轉世投胎,便會消散於這蒼茫大地間!

不行…不能…不許!

梁晚書咬了咬牙,開口道:“君千哥哥,你的身子為何這般冷?”

顧君千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身子才道:“晚書可是擔心我著涼?不必憂心,我並不覺寒涼呢。”

“已死之人,又怎會覺知自己寒涼呢?”梁晚書嗓音壓的很低,卻依舊蓋不住哭腔。

“…已死之人?”顧君千輕聲呢喃,似在回味梁晚書的話,“晚書,你在說什麼?”

梁晚書猛然轉身,伸手緊緊捂住嘴巴,不行…她還是說不出口…

“晚書?你怎麼了?可是覺得冷?那我明日再去墳前為你燒上一床棉被!”

“君千哥哥!”梁晚書沒回過頭,卻是高聲截斷他要說的話。

“我是患了絕症,可是…我沒有死…我活的好好的…我的身子比以往任何時日裡都要更好…”

顧君千未置一詞。

“美人關上有血靈芝,五十年得一株,太多的人慾求無門…可是我有幸食之…所以我活的好好的。”

梁晚書回過頭望向顧君千,儘管她眼中淚光已讓她看不清他,“君千哥哥,你可知那血靈芝我為何有幸食得?因為…那是君千哥哥你捨命為我取得的!”

“…君千哥哥…死的那個人,是你啊!”

顧君千的腳早已消散的看不見,梁晚書朝他哭喊出這句話,他的身影只是向後漂移了幾步之遙。他的臉上是不可思議的神情,而後好看的眉毛高起,隨之頭顱深埋下脖頸,半晌,再抬起頭來,竟是滿臉鮮血,一如他死時之景!

梁晚書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巴卻是沒有叫出聲來,她怕鬼物,可是…她不怕顧君千!

“君千哥哥…”梁晚書上前兩步,伸手想擦去他臉上血痕,可他的身後卻是突然現出大片金光,那金光不刺眼,分外的柔和,卻是包裹住了顧君千。

不過幾息間金光消散,顧君千已經恢復瞭如方才一般乾淨的面龐,不見血跡,他的背後,是方才的道士和小生。他們皆並指於唇間,口中念著梁晚書根本聽不懂的咒語。

顧君千的表情變得柔和,眼中柔波似水,向梁晚書伸出手來,“晚書…”

“君千哥哥!”梁晚書急忙迎上他伸出的手,撲入他的懷中,與他十指緊握。

“我已經記起來了…”顧君千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我尋得了血靈芝,救了你和我們孩兒的性命…”

“君千哥哥…”

“死的那個人,是我…”

梁晚書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的抱緊顧君千,在他懷中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真好…這樣真好…晚書,能救下你的性命,我雖死無憾。”顧君千開始似光塵一般消散。

“君千哥哥!”梁晚書哭喊,叫聲撕裂著顧君千的心,他痛惜道:“晚書,你別怕,我不過是去下個輪迴等你…”

“君千哥哥…君千哥哥…”

梁晚書一味的哭著,直到顧君千用手覆住她巨大的肚子,說了他在這人世間所說最後一句話:“晚書…照顧好我們的孩兒…”

光塵消散盡了,世間再無顧君千。

道士和小生的陣法也結束了。那道士語氣頗為沉重的道:“貧道不知為多少人超度過,這次卻是最深刻…你們…都是有情人啊…”

“還是謝謝道長。”梁晚書擦了擦眼角的淚。若是道士未與顧君千超度,明日他一樣會消散殆盡,且是從此再無此人。

“哎…”道士嘆了口氣,一甩手中拂塵,攜了那小生轉身,身上鈴鐺鐵索咒符震得叮叮噹噹的轉身遠去了。

顧君千走了,這個家徹底只剩梁晚書一人。只是她也從不曾尋死覓活,反而是一日三餐把自己照顧的很好。家中的雞子和雞蛋,她也都吃完了,因為孕期需要補身子,而待這孩子出生,她也不用再在人間苟活。

梁晚書從未像此刻一般希望時日過的更快些…好在時光如流水,兩月時光轉瞬即逝。

且說那是一個寧靜的夜,天空未出一顆星星,只留一輪明月。俗話說百星不如一月,雖只留一輪明月,可院子裡被照的很亮。

梁晚書感覺身子分外不適,所以便上了床榻休息。可翻來覆去,只覺得腰身都快要斷裂,肚子也隱隱作痛。

身上已起了一層薄汗,梁晚書不斷地喘著粗氣。原本只是時不時的疼上一小陣,眼下疼的次數是越來越緊湊,疼痛的感覺也愈演愈烈,最後痛到她叫出聲來。

“啊!…啊!恩…恩…啊!”梁晚書覺得她的雙腿間又熱又溼,她伸手摸了一把扯下再抬起手來應著月光來看,滿手的鮮血。

見此梁晚書竟是笑了,只是腹部不斷襲來的疼痛把她嘴角的笑震得七零八落:“君千哥哥…我要生了…我…就快要去找你了…”

梁晚書咬緊牙關,抓起一旁粗布巾塞進口中,用力的咬著,她沒再叫一聲,嘴角卻是被咬出了血,沒人接生,她便自己生!

不知道痛了有多久,只覺得痛的眼前都失了明亮時,只聽“哇!”的一生,孩兒出世了。

梁晚書摸出了枕頭下的剪刀,喘了幾息氣,才坐起身子,將剛出生的孩兒的臍帶剪斷。

淚水充盈眼眶,啪嗒啪嗒的落在孩兒臉上…那是個男兒,流著顧家鮮血的男兒…

“孩兒,你是新的生命,可爹和娘已經愁到黃昏…如今娘只願去尋你爹,你莫要怪娘對你不養…”

梁晚書找來家中僅剩的一些粗紙,蘸了身上還未乾的血跡,用手指在紙上寫著,她會的字不多,都是顧君千以前手把手教她的。

“爹,娘。女兒晚書不孝…只願追隨君千哥哥。今將孩兒託付給爹孃,望爹孃念他是我骨血將他養大…女兒叩謝!”

寫完後梁晚書取了些水為自己和孩兒潔身,然後用被子包裹住孩兒,將信塞在孩兒懷中。又看了眼天色,快要黎明瞭…於是抱起了孩子,推門而出。

梁晚書在上次為顧君千求取安葬銀兩後便再為回過孃家,只是眼下,不去也不可了。不知是不是急著與顧君千相會,她不顧方才生了孩兒的虛弱,走的很快。

天剛矇矇亮,梁晚書便已經到了孃家門口,只是天色尚早,門前寂寥無人。只是如此也好…若是此時有人,她也不能放下孩兒轉身離去罷。

又是幾行清淚滑過,梁晚書摟緊了孩兒,在他臉上蹭了蹭,隨之將孩兒放在她孃家門前的地上。

被放在地面的孩兒哭的很厲害,梁晚書的心也是一揪一揪,可事情已然如此,她去意已決。

雖是一步三回頭,可梁晚書也斷未停下腳步。不知走了多遠,只知再聽不見孩兒哭聲…她這才敢抬起頭來看看四周,卻見遠處飄渺雲層間,坐落一座白色閣樓。

“…醉生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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