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秋道月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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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城的富饒,所有人都知曉,去過如意城的人,都讚歎不已,稱其比之京城也不差多少,同時豔羨著如意城中之人能住在如此如意之地。大抵所有人在如意城中的人都過的如意,可偏偏清歌過的一點都不如意。

清歌眼下已雙八年華,可這十六年的時光,有十年的時光,她都是行乞而過。她也不知,為何她的人生會悲慘至此——清歌從來沒有吃過一口母乳,因為她的孃親在生產之時就已撒手人寰;清歌從小與爹爹相依為命,日子貧苦至極,清歌爹爹不論做什麼都無所成,並且在她六歲那年,沒有任何徵兆的下了九泉。

一個沒有爹孃的孤女,卻有人憐憫過她一份。因為這十年間所有可憐她幫助她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就拿她六歲那年喪父之時,以伐木為生的王大爺看她命苦,幫她用木頭做了個棺材以便於安葬清歌爹爹,卻在不久後被自己揮斧砍斷的樹木砸中頭顱,撒手人寰;

後來她行乞在外,城中有家無以生養的李老爺將她收養入了李家門,然自她入門以後,李家生意開始破落,只賠不賺,李夫人也染病不愈。清歌被收養不過短短數日,便被趕出李家大門;

被收養又棄養後,人們已對清歌有了偏見,就連行乞,對她來說都開始變得不易。但到底還是有好心人的,有人不忍看一個姑娘如此,總是拿著銅板給她。然那些接濟於她的好心人卻斷無好報,反而是厄運纏身,或輕或重的經歷著罹難。

至此,再無人肯對清歌報以同情之心,整個如意城去她避之不及。清歌宛若過街老鼠,人人見之喊打,恐怕被她碰見了會倒黴。

遂清歌的日子越過越差,天地之間再無她的容身之地,就連乞討,都只能在人們倒掉的垃圾中翻找。但清歌是不恨的,就連一絲絲的抱怨都沒有…用清歌的話來說:“日子雖是艱苦,但好歹讓我活到了今日,上天還是有恩於我的。”

且說當下的這一日,清歌就覺得是莫大的恩惠,因為前面不遠處的肉包子鋪裡,有位富家公子買了一油紙包的肉包子,卻是手滑掉出一個,只因沾了些塵土,便滿臉嫌棄的離去。別說熱騰騰的肉包子了,就是冷餿餿的饅頭她都很少見過。這平白被丟在地上的肉包子,對於清歌當然是好的不能再好了的!

清歌生怕別的乞丐見到了會先她一步把包子撿走,於是跑的很快撿起了肉包子,塞進破爛不堪的衣服裡,又飛快地跑至一旁還算是有些隱蔽的牆角,才敢拿出來。

雖然清歌的速度很快,但還是被其他的乞丐看見了,畢竟是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垂涎它的人又怎會只有清歌一個?但外界對清歌的傳言也是讓其餘乞丐不敢近她的身搶包子,只得乾嚥著口水。可越是如此,那些乞丐越是氣不過,於是有一個年歲不大的小乞丐惡狠狠的剜了一眼清歌,轉身朝方才點包子的富家公子跑去。

且說這邊清歌把包子放在手中端詳半天,才捨得開吃,可才剛剛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便被人踹飛了。

“……我的包子!”清歌哀道,隨即伸手想抓住包子,卻不料手被誰的腳狠狠的踩住,又毫不留情的腳尖使力在地上擰了幾圈。

“啊!”清歌眼淚都飛竄出眼眶,疼到幾乎昏厥,半晌喘過氣來,才知道抬起頭來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從清歌的角度望去,踩著她手的人是個十分肥胖的男子,有多胖呢?從她的趴在地上來看,竟是被男子巨大的肚子擋住視線,都看不見他的臉。

男子身後跟著約莫六七個雜役模樣的人,皆手持棍棒,有些膽怯的對著她,大抵是因為怕被厄運纏身而不敢上前打她。

而再往後看,是那幾個乞丐,此時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指著她竊竊私語。

又過了一會兒,踩著清歌手的肥胖男子開口說話了:“剛才那乞丐告訴本公子,說你偷吃了我的包子!”

“……那包子是你丟掉不要的,我沒有偷…”清歌帶著哭腔,聲音很小。

“我丟掉不要你也不能碰!你出出生就是災星!不,你比厲鬼轉世還可怕!害死你娘,剋死你爹,讓所有對你好的人都倒黴!你眼下吃我的包子,豈不是要我也走黴運?!”肥胖公子聲音很高,肚皮隨之不斷的抖著。

清歌只覺得自己的手已經斷掉了,痛的一直掉淚,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來人,給我打!往死裡打!”肥胖公子的聲音更高了,街坊鄰里都能聽到,因而愛湊熱鬧的不愛湊熱鬧的都來湊熱鬧,有人還惋惜的道句又要見血了…可這絡繹不絕的議論聲,卻在人們看清楚捱打之人是清歌之時,全數消散了。

“是她啊……”

“竟然是這個災星!”

“還不如早點把她打死了呢!”

“說的是啊…天天在這裡晃盪,誰不怕她碰著自己呢!還是打死的好!”

“打她!打她!打死她!”

……

肥胖公子肥的流油的嘴唇向兩邊裂開,“喂,你們,聽到了沒!讓你們把她打死!還不趕緊打!”

那幾個雜役左看右看相顧無言,卻是誰也不敢上前。

“你們還不動手是吧?!”

“公子…這這這…”那幾個雜役說著向後退著,誰也不想動手碰清歌。

“怕什麼!膽小如鼠!看好了,本公子先來!”肥胖公子不以為然的啐了口,而後抬起踩在清歌手上的腳來。

清歌覺得手上一輕,急忙收手,但又痛的不知如何辦,只得不斷地朝手上吹氣。她的手…已經被踩的稀爛。只是這剛剛鬆了口氣,就見那肥胖公子又高高的抬起了腳,抬得高到清歌覺得像他這般肥胖的人根本抬不到的高度上,憋紅的臉證明他憋足了勁要往她身上踹...這一腳下去,恐怕就不用勞煩那幾個雜役動手打她了……

雖說生活這般艱苦,可清歌也從未想過要死,俗話說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呢,更何況這樣死一點也不算是好...再者說她才雙八之年,又怎會不怕死?若是她還有力氣跑,是斷然不會再躺一息,可是...被踩手掌的疼痛傳至半個身子,她動一下都動不了,如今看著正踹下的腳,清歌也只得閉上眼睛。

只是意料之中的疼痛遲遲沒有傳來,反倒是聽聞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唏噓聲。清歌半眯著眼睛有些怕又有些好奇的望去,只見面前有個竹青色身影擋著她和肥胖公子之間。

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清歌急忙向後縮了幾下,艱難的爬開了幾步之遙。

有了距離才看清了眼前之景,怪不得會聽聞唏噓之聲,她自己也都要驚得合不攏嘴了!那竹青色長袍的男子,竟是一手負立身後,穩穩的站著,另一隻手輕輕地推舉著肥胖公子憋足了勁要踹下來的腳!那肥胖公子本身就那麼胖,又使了那麼大的勁兒,怎麼看面前這背影修長的男子也不可能受得了他這一腳,更何況……就只是這麼站著單手託舉他的腳!清歌還沒緩過勁來,就見男子手掌輕輕上抬,就好似半分力氣也未使一般,將肥胖公子掀翻在地!

“咚……啊!!!”伴隨著肥胖公子砸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他痛苦地尖叫聲。“他孃的,敢傷本公子,還不給我上!把他們兩個一起打死!”

只是,哪裡還會有人回他的話?那六七個雜役,早就棄棍而逃了!

那肥胖公子見此,嘴裡依舊是罵罵咧咧,卻是向後一點點的挪著,到了大約五六步的距離,慌忙轉身而逃。

“身強力壯的男子竟是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流浪之人,天理不容。”這是男子從方才到現在所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清歌只覺得在聽聞男子聲音的那一瞬,心猛然失跳了一下...那是多麼多麼好聽的聲音啊...不像是市井中的吆喝之聲,也不想清歌爹爹生前那種沙啞的聲音,男子的聲音,就像是玉石相碰在一起,清冷悠遠。

“公子是外來人罷,這女的……嘖嘖,算了算了,這一定是下一個倒黴人!走嘍走嘍!”圍觀的人又是低聲議論了幾句,既是無熱鬧可看,也就全數散了。

清歌還呆愣在原地,直到男子回過了頭,只是那一瞬息,清歌更加怔然了...天下怎會有這樣美好的男子呢?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更是無法阻止語言去形容他,只是覺得他就像前面店鋪裡掛的那些人物畫那面好看,好看的根本讓她想要伸手去觸控一下看看究竟是不是真人...他的眸子是黑亮的,可明明應是多情的眉宇間卻是宛若天山之巔神聖的池水般分外清冷,白皙的皮膚包含光澤,眉間一點硃砂,厚薄適中的唇淡然抿著,卻讓清歌覺得,想要窺聽從這兩瓣唇中說出的話。

男子朝她走來,朝清歌伸出手來。她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可她卻在即將被那手指修長的大手握住之時,猛然縮了回去。

“不行……不行……”她是個很倒黴很倒黴的人,在她身邊只有黴運與厄運...這麼美好的人,她不能碰,不然會害了他的。

“怎麼了,丫頭?”男子開口,聲音依舊是跟方才一般好聽。

他叫她……丫頭。

十年前,清歌爹爹還在世時,她被叫過的稱呼。後來這十年,所有人都叫她災星。

有多久...沒聽到有人這樣叫她了?久到她一聽到,眼淚就斷了線。

男子伸著的手並沒有因為清歌不牽而收回,反而是有穆青色光暈在他手上出現,輕輕的拂過清歌的方才受傷的手。原本那些疼痛難忍的傷口,竟是好了。

說也奇怪,這樣的半點也沒嚇著清歌,她只是呆呆的眨了眨眼睛,什麼也沒說。

男子輕輕反掌,揉了揉她的頭頂。“你在想什麼?告訴我。”

“……別碰。”清歌這才有了聲音,“髒……”她的渾身上下,皆是黑乎乎的,沒有哪一處是乾淨的。

清歌只覺男子的手並沒有離開她的頭髮,而又聽男子道:“我帶丫頭去洗洗不就乾淨了嗎?”

“……去哪?”鬼使神差般的,清歌抬起了臉,呆呆的問道。

“清秋道。”

清秋道是哪裡清歌是不知道的,但她也並未問這是何地,而是道:“不行,我是災星,不管去哪裡都會害了很多很多人,你也快點走罷,不要對我好,會遭報應的……”清歌看到男子平靜無波的眼眸突然閃動了一下,不知為何,她覺得他得知了她的事之後是很高興的。

“丫頭,你知道清秋道是哪裡嗎?”男子就像沒聽到清歌的話一樣,也沒接話言語什麼,反倒是問了她一句。

“不……不知。”

“清秋道是仙門,那裡住著仙人,和想要成仙的人。所以在那裡,沒人會害怕你的。”

清歌一窒。

男子又伸出手,“丫頭,你可願意跟我走?”

清歌不受控制的點點頭,握住了男子的手,站起身來。

“我……我叫清歌。”清歌有些窘迫,她不知該說什麼,最終只是很小聲的說了她的名字,又問道:“你呢?”

“月白。”

“月白……”清歌呢喃了一句,覺得他的名字也分外的好聽,又想到方才他手中穆青色的光,問道:“你一定是仙罷?”

月白好似沒有料到清歌會這麼問,抿唇笑了,發了個單音:“恩。”

說話間月白揮袖,清歌有幾息的失神,再回過神來,她竟是在雲端。

“啊!!”尖叫聲衝破喉嚨,身子劇烈的顫抖著,卻感到有人在背後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丫頭,別怕。你不會掉下去的。”

清歌聞聲回頭,見是月白,高懸的心竟是一息落定,這才敢向下望去,原來她與月白一同踏在一柄劍之上。說是一柄劍罷,它又不是實體,只是虛虛的光影,說是光影罷,二人踏其上,卻是穩穩的騰於雲間。

“月白……你……你對我真好!我從來沒在天上飛過呢!”也許別的女子雙八之年都忙著找婆家了,可對於一直流浪行乞的清歌來說,到底還是有童心未泯,這夢中也不曾見過的飛天景象,此刻真真切切的發生在她身上,她怎麼能不高興?這時的聲音都染上雀躍。

可是清歌背後的月白,卻是沒有說話,她疑惑的向後望,卻見他的神色並不怎麼好看,如畫的容顏滿是複雜之色。

“……月白?你怎麼了?”

“無事。”月白低語,“喜歡飛的話,以後我教給你。”

“真的嗎?我也可以學?月白,你對我可真好,你為何對我這般好呀!”清歌笑起來,滿臉的灰塵都蓋不住她臉上的明媚。

“以後你便知道了。”月白道。

清歌還想問,可感覺到他們開始向下降落了,她急忙向下望去,正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很大一片樹林。至於那是何樹,清歌不知道,只覺得分外的好看。樹葉胭脂色,形狀不尖不圓,每一簇都圓環狀聚著,似是一朵花的花瓣,實則一片一片獨立的樹葉。那密密麻麻的整片樹林都向上彎曲著,聚攏在頂端,把裡面包的嚴嚴實實,甚也看不清楚。

清歌正饒有興趣的看這樹林之時,卻感到月白已經帶著她從雲端而下。待她回神,她已重新踩在這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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