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風高放火天(1 / 1)
那是第一次,柳明華逃逸似的離開慕容白塵。他從未想過,竟會有一日,慕容白塵不叫他走,他卻是自己主動的離開。也更是沒有想過,慕容白塵沒有說厭惡他,更是沒有不願見他,反而就是那麼逆來順受的任由他在身邊,卻又是那般淡然,半分肯定半分反問的說那句稀鬆平常,卻又讓他心都碎了去的話語。
一個連自由都沒有的人,又何來快樂之說?
他柳明華一直自以為是的認為,只要他用心待慕容白塵,只要他盡一切的能的對他好,費盡心機找來一切他想要的東西,慕容白塵總是會快樂些的。
可是…可是呢?
原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柳明華自己想象之中的,原來這所發生的一切,就連慕容白塵嘴角的淺笑,都是假的,都是他自以為是的。慕容白塵不快樂。是的,他不可能會快樂。甚至在他的心中,是怨恨柳明華的也未可知。
柳明華第一次覺得,驚鴻樓是這樣的大,大的他一直走不出,而這每一步,都是煎熬。不知是煎熬了多久,才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的回了碧霄小築。
柳枝森依舊是靜靜的斟滿了茶,遞到柳明華面前,道:“公子,今日怎的如此早就回來了?不在驚鴻樓用午膳和晚膳嗎?可用吩咐灶房將今日的膳食送至碧霄小築?”
今日的膳食?怕是從今日起,以後的膳食,都不用再送去驚鴻樓了罷。
柳明華此刻心緒是萬分的低落,只覺得現下誰說話都是分外的厭煩,卻又不似平常那般怒氣衝衝的呵斥,最終只是一嘆道:“你出去罷,今日的膳食,不必送了。”
“公子?”
“柳枝森,我想一個人待會。”柳明華沒有像往日那般,氣焰囂張的指著他叫他出去,更沒有大喝道“本公子想自己待著別煩我”,只是靜靜的一句他想一個人待會。
從前的柳枝森,最怕也最不願一個人待著,可自從他遇見了柳明華,太多的時候他想自己待著。
柳枝森張了張口,卻只是嘆了口氣,而後道了聲有所需要即使喚他,便是退下了。
柳明華就呆呆的坐著,眸中神色是十分暗淡的,卻又不似慕容白塵那般,生無可戀。可…那等萬眾矚目的慕容白塵,本該是驕傲的,他身上的所有風華,都該是讓他高人一等的,都是撐的起讓他垂目掃視眾人的。試問柳明華若是沒有丞相府二公子這等身份,以他自身又算的上是什麼東西,可及慕容白塵一半風華?他不過只會依仗著這身份給他帶來的一切,頤氣指使罷了。可就是這樣的慕容白塵,他的人生卻是被柳明華侷限在此,每日要忍受府邸中人人異樣的眼光,被那些本是沒有資格討論他的的人,明地暗地裡稱他為“男寵”。這要他如何快樂?柳明華總是還自以為對他已然很好了。
可萬萬沒想到,對慕容白塵最不好的,竟是他柳明華自己。
異樣的目光,是能夠殺人的。
“白塵!”柳明華低喝一句,只覺心中是說不出的苦痛,但他也知曉,他所身受的苦痛,遠不及慕容白塵之萬一。
這種心中所求猛然落空的痛,不過一刀戳心,乾淨利落,卻不比明明活著卻沒有自由,每日過著自己不願要的生活,來的更痛。那種痛是在皮膚表面一寸一寸的磨,一刀一刀的切,傷口不致命,卻刀刀凌遲。待有一日再回過頭,早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呼啦!砰!”面前擺放的茶盞,被柳明華掃臂揮去,茶盞茶壺皆隨著他的動作摔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本是一旁鳥籠中安分的鸚鵡被這忽如而來的聲音驚住了,嗚嗚啊啊的叫個不停,翅膀也不停的扇動著,在籠子中四處逃竄,卻是左右撞在籠子上。
隨著這鸚鵡的動作,一根碧綠的羽毛從鳥籠中飄落,緩緩落於地面,柳明華怔然走了過去,有些顫抖著撿起地上的羽毛,眼眸明暗幾許。
這是柳明華頂喜歡的一隻鳥。平日裡柳明華總歸閒著無事,便時不時逗一逗它。這鸚鵡毛色十分的鮮亮,甚為好看,卻是笨蛋的不行,不論柳明華怎麼教,它都學不會一句話,所以他便為它起了個名字,叫小啞巴。俗話說鸚鵡學舌,所以說在宮中或權臣府中,養鸚鵡的很少,然小啞巴卻因著不會學舌,陪伴了柳明華許多年。
只是眼下…
柳明華又看了看手中那鮮亮的羽毛,多好看的羽毛啊…怎麼就落下了呢?“小啞巴,你們鳥類掉了羽毛會痛嗎?你這般撞籠子,是不是很想飛?”小啞巴自然是不會說話的,它只是不停歇的在籠子裡亂竄。
“呵…”柳明華忽而輕笑出聲,竟是隨之抬手,推開了鳥籠暗格。他把小啞巴捧在手中,又如同往日一般,手指輕輕撫摸它的羽毛。心中暗想,這是最後一次了。
又過了幾息,柳明華朝天空揚了手,小啞巴的翅膀急忙煽動,在他眼前留下了極為美麗的綠色倩影,飛走不見了。
柳明華從未見過小啞巴如此美麗的一面。原來,只有在最適合它的地方,它的美,才會淋漓盡致,也只有天空,能使它展翅高飛。
他的籠子關不住小啞巴,他的驚鴻樓,也留不住慕容白塵。
小啞巴飛走了,早已飛的遠到柳明華再也看不見,他嘆了口氣,卻是沒有悲涼之意,反而是暗想著,小啞巴是不是已飛到慕容白塵目光中的那個遠方。也就是這一瞬息,柳明華做了個決定。
是夜。
太陽才剛剛落山,天就暗透了,未出月亮,也沒有星星。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
柳明華叩響了驚鴻樓的門扇,他原本想著慕容白塵那般嗜睡,此刻定然是就寢了,卻不料他來開門的速度很快,且穿戴整齊。柳明華一愣,此時的慕容白塵,就好似是要出門的樣子。
“白塵,你這是要出門?”
慕容白塵只是淡淡的看了柳明華一眼,漠然而道:“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你來此處又是何為?”
柳明華不禁有些傷神,果真呵,慕容白塵對這一切是不情願的。定了定神,只覺得心口被抓著一般的疼,卻還是違心的露了個微笑。
“白塵,我是來送你走的。”
柳明華這句話說完,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隱在袖袍內的手驟然握緊,幾息後卻又頹然放開。其實,心中還有有幾分奢望的罷。縱使心中知曉,慕容白塵是斷不會就在這裡的,但只要他有那麼一絲絲的猶豫,哪怕是輕輕問上一句此事真假,柳明華便心滿意足了。
然,這一切都是空想。
柳明華看見慕容白塵隨即便是點了點頭,道:“好。”
柳明華一怔,接著便苦澀的笑了,果然,慕容白塵永遠都與他能想到的程度不同,果然就算次次他做好了準備,慕容白塵還是一句話便能使他丟盔卸甲,巴不得落荒而逃。半晌,柳明華才又找到了一個還算是能出口的聲音,沒有那般悲傷,最少能使他在最後與慕容白塵面上不那般丟臉,只是這聲音分外的沙啞,似是在極力隱藏著什麼:“白塵,那…你用不用收拾些東西?”
“不必。”慕容白塵道,“我兩手空空來到丞相府,自然兩手空空的走。”
既無帶來,便不帶走。
“哦…”柳明華急忙點點頭,慌忙轉過了身,似是怕被慕容白塵看見什麼,半晌才道:“白塵,你跟緊我,道兒黑,但我走的已然很熟了…我便不燃火摺子了,以免被別人瞧見。”
隨之身後傳來慕容白塵輕輕應答,柳明華聽見了,便繼續向前走去。夜分外的黑,也顯得府邸比往日還靜上幾分,二人誰都沒有說話,耳邊只能聽到風聲忽忽而過。
不多時便到了一處暗門,果真柳明華擇的是府邸中最近的路。待站定,柳明華在腰間摸出一把鑰匙,在全然黑暗的空間裡摸索了半天,總算是對準了鎖眼,將鑰匙插了進去。
“啪嗒。”鎖開了。
“白塵,你走罷。”柳明華道。
出了這門,從此清風皓月便任你遨遊,只是天大地大,山高路遠,慕容白塵都與柳明華再無關係了。
“好。”慕容白塵應道,隨之朝前走去。
又是這般…又是這般…
這般清冷的語氣,這般的惜字如金。
為何永遠都是他柳明華用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柳明華不願再如此。
柳明華聽著慕容白塵的腳步聲已朝前走了數步,急忙伸出手,向黑暗中抓去。好巧不巧的,就正好抓住慕容白塵的手。慕容白塵的手很涼,一下子涼透了柳明華的心,就在觸碰的一瞬,他便似被天上閃電劈著了一般,猛然縮了一下。
這一縮手的空當,又是讓柳明華怔然幾息,待他反應過來之時,才想起怕慕容白塵隨著他放手已經走了,便又急不可待的向前抓去,只是這一次,面前空空的,什麼都沒抓到。難道慕容白塵就如此走了嗎?
“白塵?白塵!”
幾息後,在柳明華以為不會聽到回答之時,他聽聞慕容白塵道:“…何事?”
原來…原來他還沒走。柳明華心底鬆了口氣,又怔了幾息,才木然開口:“白塵,今日我說送你離去,你為何就不問問我?哪怕一句也好…畢竟…”
“即使你不送我離去,我也會憑我自己的方法離開。時間早晚罷了,你送我更為省事,何樂而不為?”
何樂而不為?
何樂而不為?
柳明華呆愣了,腦中只剩下這一句話在不斷的迴旋。原來他不論做什麼,在慕容白塵心中,也只不過是一句,“何樂而不為”。
“呵…哈,哈哈哈哈哈…”柳明華笑了,是真的笑了,只是聲音卻是很低,好似是怕他的笑聲引來別人。只是笑到了最後,他都不知,他是在笑何事。是笑他在慕容白塵心中如此輕賤,還是笑就算到了此刻他依舊在為慕容白塵著想,就連苦笑都不敢放聲?
“慕容白塵,你的心裡,究竟有沒有可能會有一個人?”
慕容白塵回答的很快,似乎還伴著不可置信的輕笑,就像是在困惑柳明華怎麼會問如此問題:“沒有。”
“那你,著實可悲。”柳明華道:“慕容白塵,你走罷,從此天高路遠,願你到的了你想去的遠方。”
柳明華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夜晚。
慕容白塵走了,出丞相府府邸的暗門上的鎖,落了。鎖的鑰匙,被柳明華扔了。之後若被柳祥軒問起慕容白塵去了何處,……都且再議罷。本身柳祥軒雖是不殺慕容白塵,也斷然不會放他離去,如此這番,倒真是要煞費心思編個理由了。
柳明華躺在床榻上眼睛睜得老大,不是沒有睏意的,卻是一點也睡不下的。然,也幸虧他沒有睡得著。約莫丑時,本極為黑暗的屋子,霎時間被火光照得很亮,刺鼻的濃煙好似是一瞬間就從四周瀰漫開來,柳明華“騰”的直起身子,想要出聲喚人滅火,話到嘴邊卻又猛然止住。不……這不是走水,若是走水,此時怎會無人滅火?向來寸步不離他的柳枝森,為何沒來喚他?
今夜的風颳的大的嚇人,火苗也被扇的越來越高,柳明華從呆愣中猛然回神,“呲喇”撕下一條窗幔,端起一旁桌子上的茶盞用茶水把那條窗幔浸溼,連忙捂住了口鼻。
慕容白塵說的不錯,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這丞相府,定是遭遇仇家尋仇了。想這些年,柳祥軒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都因為他位高權重才一直安好,只怕今夜復仇之人定是不那般簡單。
轉瞬屋中的火苗已經待不得人了,眼下為了活命,只得出去了,只是出去後會是如何情景,還尚不得知。然為了活命,即使是短暫的安全後再跨入另一個絕境,也不會有人止步了,柳明華捂緊口鼻,壯了壯膽子,向外衝了出去。
大火。鋪天蓋地望不見盡頭的大火。不僅是碧霄小築,乃至整個丞相府都是無盡大火,些許房梁已被燒的再無法支撐,不知何時便會砸下來。柳明華堪堪躲過了擦身而過被火燒斷的木樁,抬眼望了望,隨之分外不應景的苦笑。他柳明華...竟是連此刻生死攸關的逃亡,都選了驚鴻樓前之路。有一種叫慶幸的感覺油然而生,還好,還好慕容白塵已然走了,想必現下,早已走遠了罷。
“哐!”驚鴻樓緊閉的門框斷裂。
柳明華慌忙後退一步,又抬眼望了望驚鴻樓,終是嘆了口氣,離去了。
丞相府是很大的,除了柳祥軒的虎躍居,魯怡雯的琉璃院,海安的玲瓏閣,柳扶風的思凡居,柳明華的碧霄小築,有人來訪時見人的前廳,待客時的中堂,剩下的便是無盡的迴廊,偌大的空地,還有怡人萬分的山水畫草魚池。柳明華只覺自己穿過了一道道被大火燃著的迴廊,終是跑到了府中空地,彎著腰不住的喘氣,可待他抬起頭後,竟是一個踉蹌跌坐在地面。
怎……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