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唯情不可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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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南榮湛心緒不寧,遣了所有侍從,獨自立在殿外。天已極為寒涼,簷下都掛滿冰凌。他伸手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呵了幾口熱氣,卻又來不及溫熱就散盡了。

...有些事,他要自己找答案。

如此漫無目的的宮中獨行,周遭無一人前來問話,南榮湛只覺這樣的場景分外熟悉,好似不知何時,他也曾狼狽不堪一人行走在這大商皇宮之中,心如死灰。

好似...就是眼下他正走的這條路。

南榮湛眼眸微眯,朝前瞧了瞧,昏暗的燭火下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幾個字:洗塵宮。

洗塵宮?

皇后才有資格入住的洗塵宮。

是瓜爾佳漫霜住過的地方罷...只是,眼下心境為何如此悲涼呢?

“蝶兒...待你我大婚,我便接你入洗塵宮。”

忽而一道聲音傳入耳畔,南榮湛猛然一怔。這...是他自己說過的話,聽起來是帶著滿滿的希冀與幸福之感。可是...

“...蝶兒?”南榮湛只覺心頭一緊,順口叫出這個名字,卻又不知這個名字是誰。到此,他再等不得,加緊步子向前而去。

待南榮湛再站定,已然是在龍鳳居之前。好似是自然的根本不曾過腦,他便走到了此處。原本是皇后的寢宮,眼下因著商國無後,也閒置了下來,宮中並未侍從,倒顯得格外寂寥。

南榮湛手指不由自主的輕微顫抖,推開了面前的門扇,只覺眼前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卻就是這一片黑暗,讓他恍惚憶起不知何時何地,他也曾在這黑暗之中摸索著尋著燭火想要點燃照亮。

月光之下南榮湛很輕易的點燃了龍鳳居中所有的燭火,一時間殿內宛若白晝。

龍鳳居中的桌椅看起來很新,根本就無人用過,桌上放著一副繪好的畫,看樣子是被人精心放在這裡的。南榮湛想要上前去拿,好看看畫中所畫何物,卻又在方一動步子,有畫面湧入眼中。

那是一個女子與他站立的畫面,那女子身懷有孕,看似已是五月之身了。她的眼睛四周有些許紅暈,卻又不是脂粉染上去的,而是本身就帶在桃花眼之側,她長的有些像葉良鐲,卻又比葉良鐲要精緻幾分。只是她眸中神情並不是如畫面中的南榮湛那般喜悅,反而是平靜如水。

她語氣有些許的涼薄:“今日晨起太醫前來診脈,說我腹中胎兒乃是雙生子。我想,這兩個孩兒中,總該會有一個孩兒是女兒罷。”

接著畫面中南榮湛激動不已,神色似要飛揚起來,這是眼下的南榮湛從來不知的他也曾有這般快樂的時候。只聽他道:“這般大的事,為何無人告訴我?”

又聽那女子道:“今晨才得知,未來得及說罷了。”

回憶的畫面到此戛然而至,南榮湛卻是意猶未盡,修長的手指向前一抓,脫口而出:“蝶兒!”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一怔...蝶兒?

這回憶中的女子,就是蝶兒嗎?

南榮湛心中只覺有太多的心緒想要迫不急待的呼嘯而出,慌忙抓起桌子上的畫,那畫上,是一處開滿了細碎小花的淺淺山丘,空中還有極美的血色蝴蝶。

似是忽而失控的風箏一般,這紙張從他手中飄落在地,南榮湛卻是雙目空茫注視前方,有抑制不住的晶瑩剔透從眸中滑落。

...他想起來了,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不管是在魯國的苟且,還是在商國的浮沉,他記得,他全部都想起來了!也想起這龍鳳居之所以換了全新的桌椅,不過是要重新接陸允芍回洗塵宮,恢復她的皇后身份;這畫也便就是那時李厚德所言陸允芍在龍鳳居閉門不出所作之畫,定然是後來廖金忠別出心裁放在這裡想要討他與陸允芍歡心的。

還有...還有在斷魂崖之上,陸允芍宛若一隻真正的血蝴蝶一般從山崖而墜,他不顧一切的跳去相隨,只願同死;也記得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陪我死,你不配。”她說完這句話,便伸手推了他一把...隨後他便感覺墜入了深潭,又眼睜睜的看著陸允芍墜落地面,鮮血霎時四流,她宛若真的是忽而盛開的芍藥,又似是真的化作了血蝴蝶...他記得他想從深潭中起身相救,卻又隨水流狠狠撞在譚邊岩石之上,徹底失去意識。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南榮湛全都想起來了。

......

那一夜,據巡夜侍從相傳,從早已空置的洗塵宮中,斷續傳出哭泣之聲,時大時小,時遠時近,宮中卻是一夜全黑,只有門扇隨著夜風哐哐直響。宮人相傳都道,是死去的皇后陸允芍亡魂歸來,嚇得無人敢上前去。

這一切直到翌日,南榮湛從洗塵宮走出,這一切傳聞,才都破了去。就是這一夜,南榮湛的身上好似染透了冰霜,髮際都染上雪色,就連同眼眸之中都被冰封起。這一日的南榮湛,萬分駭人。他的聲音冷的似從九幽地獄之中傳出:“即刻起兵,攻入諸湘,官宦匹夫,一人不留。”

陸允芍死了,他南榮湛要整個諸湘都為她陪葬...!

...蝶兒,對不起,是風哥哥忘了,是風哥哥為你報仇報的晚了,你莫要怪我。

曾經險些被兵部燒燬了的諸湘兵服,眼下派上了用場。瓜爾佳漫霜已在商國皇宮身死之事因著諸湘國士兵的歸順未曾外傳,南榮湛便讓士兵換上了諸湘國的兵服,只道是眼下解決了南榮宇,軍馬在手,便把這借諸湘的十萬兵馬歸還給諸湘國皇室,且備厚禮,以表感謝。如此,諸湘國皇室自是敞開了大門相迎,穿著諸湘兵服的十萬商軍就如此大搖大擺的進了諸湘皇宮,直達兵部。諸湘的實力還是相當可觀的,除了歸順於商的兵馬,竟還剩下十萬餘,不可謂不是勁敵,只是眼下,比之南榮湛手中的接近二十萬大軍,是什麼都不算的。進入兵部的商軍趁其鬆懈便開始大開殺戒,諸湘軍反應過來卻也為時已晚,待他們想要衝出皇室兵部廝殺時,卻見又十萬商軍圍堵上來。前後各十萬兵馬夾擊,一向以強大號稱的諸湘國宛若是鍋中煎燒的肉餅,兩面圍堵,如何都是死。

後面的戰鬥不說也罷,不過是諸湘國節節敗退,最終諸湘皇室屠盡,一個不留。南榮湛獨自登上門樓,向下觀望,美景如畫的諸湘血流成河,好似有血紅色衣裙的少女向前跑著,忽而回頭向南榮湛莞爾。南榮湛猛然向前一抓,這少女卻化作光塵飛逝。

“蝶兒...”南榮湛苦笑。

蝶兒,眼下我總算是得到了世間所有,卻亦失去世間所有,曾只想得到所有與你並肩看天地浩大,卻不料到頭我得了這蒼茫天下,只剩煢煢孑立,孤寂一身。

......

萬眾矚目商國太子前途無量

苟且偷安身陷魯國為質子

十年間所欲有甚於生者

終一朝再不為於苟得

身世浮沉如雨打萍

知音少絃斷誰聽

乃人間惆悵客

無語哽咽之

君淚縱橫

唯有情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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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光影到此處散盡,一滴晶瑩從南榮湛眼眸中飛至九思指尖,懸空不動,而後不久與九思眸中渲出的淚水融合,又被一同收回白玉瓷瓶之中。

一旁的若水劍似是也感受到了九思的淚水,劍身顫了顫,幾息間有水藍色之光外溢幾下。

...九思最近,每每都為有緣人的故事滴落晶瑩,可若水心知,他並非僅僅是為這故事落淚,也是因著那骨寒床上之人。近來有緣人之事,都與那百年前舊事有著一樣的無可奈何。

醉生錄展,有白光凝在九思指尖,手指撫卷,輕緩而移,那段血蝴蝶的故事被刻入醉生錄。

南榮湛抬眼,對這一切並無什麼反應,眸中之色依舊一如死水。陸允芍走了,亦帶走了他的所有,若不是那信念撐著他直到醉生閣,只怕他比之死人來說也只多了個氣息罷了。

“醉生錄...嗎?”

九思斂頦,半晌道:“若你有所求,可知會與我。”

南榮湛這才凝神望了九思一眼,道:“我所求不過一盅瓊玉而已。”這世間對他向來無情,天公於他從不曾作美,可他欠陸允芍一個解釋,若是不解釋,就連死,他都不知如何去見她。

“陪我死,你不配。”

......

這句話日日在南榮湛耳側環繞,叫他連死都無處可逃。就算這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他也願在夢境中完成那些他沒能完成的,他曾經無法做到之事。

南榮湛淒涼一笑,“一個故事一滴眼淚,一盅瓊玉。你我交易已清,難道不是嗎?”

九思點點頭,白袖一揮,南榮湛面前瓊玉已滿。

南榮湛蹙眉,不知方才九思問的那句話是何意。

他自然是不知的。

這個世上當真有仙,如醉生閣中手執瓊玉壺的九思,如墮仙前的莫問,如已然身死的月白。可他南榮湛,卻也是這世間站在離天最近的祭臺之上的人,是這人世間的真龍天子。

即使仙界之物亦不得影響人間氣運,左右不得人世間翻雲覆雨的天子,瓊玉亦是,這瓊玉對於南榮湛,不過一盅清酒。

南榮湛仰頭,灌下瓊玉,九思隨之雙手變換幾度,光影錯亂,瞬息間捏好了訣,雙唇輕碰:“凝夢。”

這是天訣門的凝夢訣,能根據捏訣之人心中所想凝成一夢,夢境真實如凡世,醒來後卻是世事如常,一切照舊。九思的聲音極小,小到南榮湛根本未曾聽見,就在白光從方才回憶光影之處繞了幾圈又入他眉心之時,失了意識。

......

淺淺山坡,點點小花,好似在地表鋪上了一層繡著碎花的輕紗。

有紅衣女子坐在制高點上,風起,紅色衣角飛揚,比身下的花朵還要惹人。

南榮湛眸子劇烈的顫抖,想衝上去將她擁入懷中,卻又不敢上前,生怕破碎了這一場好夢。

踟躕之間,那女子回過頭來,望向南榮湛神色微微一變,而後很快笑染唇邊,向著他喚了一句:“風哥哥!”

南榮湛猛然嗆了口冷氣,向後踉蹌虛退,眸底猩紅髮酸,卻又捨不得眨一下眼瞼。直到兩行清淚落下,他不顧一切的向前衝去,“蝶兒!”

雙臂的禁錮似是要將陸允芍揉進身體中,如此良久,這一次南榮湛不願意鬆手,一息也不想放。一直到陸允芍銀鈴般的笑傳來,南榮湛才怔然的鬆了鬆力度,隨之見她從懷中探出頭來。

“風哥哥這麼用力,是要把我憋死嗎?”

“…怎麼會…”南榮湛輕喃,他不願她難受分毫。

陸允芍隨風在原地轉了個圈,再回頭才道:“風哥哥,你不在的日子,這風就好似是你,日日陪著我。”她的神色忽而一變,佯裝怒了,“你再不回來的話,我就再也不等你了。”

南榮湛一愣,問道:“等…我?”

“恩。”陸允芍道:“風哥哥說過,讓我在這裡等著,你在商國交待好一切,就跟我一起永遠生活在魯國,陪著我,這樣,我就原諒你。”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南榮湛點點頭,道:“恩。都交待好了,浮笙代我稱帝,我來這裡,永遠的陪著你。”

“那就好!”陸允芍笑著,雙手抬起,有不以數計的血蝴蝶從她的衣袖中飛出,似乎是源源不絕,美則美矣,卻叫南榮湛忽而心慌,生怕她就如此似是血蝶般飛走,又或者是她本就是隻血蝴蝶。

“...蝶兒。”南榮湛向前伸手,抓住了陸允芍的皓腕,心中卻還是未曾輕鬆分毫。隨之大手一扯,陸允芍的身子隨忽起的風輕旋,帶著些許香氣撞進他的懷中。

只有抱著她,南榮湛才會有些許的心安。就算這只不過黃粱一夢,他亦不願再放手。

“啊哈…哈…”陸允芍笑了笑,清脆的笑聲就繞在南榮湛的耳側,“風哥哥,我原諒你了,你不用再怕了。但是日後,你不可以再有其他女人,也不可以為了其他的事委屈了我,一日都不可以,不然我就真的跟血蝴蝶一起飛走,再也不回來了。”

“好。”南榮湛很快應道。這個世上,於他而言,得了陸允芍,復何求?

南榮湛閉眸享受這幸福的微妙,卻在下一息只覺懷中一空,還來不及睜眼,甚至“蝶兒”二字還咬在唇間未曾出口,他便猛然一顫身子。

待再睜眼,眼前的景物乃是過眼不散的嫋嫋白煙,白衣勝雪宛若遺世獨立的醉生閣上仙九思,一把長劍,一個空了的酒盅。

南榮湛緩緩起身,怔然幾息,終是嘆了口氣:“這大抵是我最後一次見你了,蝶兒。”

早知黃粱一夢總會夢醒,卻不曾想醒來如此之快。南榮湛更不會知道,他是這世間所有去過醉生閣的有緣人之中唯一一個從夢中醒來卻還能記得摯愛之人的人。

二人交易已清,南榮湛不再多留,轉身便朝那白煙中邁去,九思一彈指,一條直通皇室的路便現在眼前。

南榮湛回頭,卻並未說什麼,再提步,便走出了醉生閣,走出了這短暫夢境。

......

據後來商國宮人回憶,那個暴雪肆虐之日南榮湛失蹤被廖金忠帶人尋回後,再也不尋甚的醉生閣,而是專心朝政。三國共主,國泰民安,根基穩固。三年後,一切正值盛景,南榮湛卻忽而宣佈讓位,由郡王曲浮笙登基稱帝。而南榮湛放下一切分毫未帶,到了從前三國之時魯國國土之上隱匿而居不問世事。又有傳聞說,時常見魯國戲樓不遠處的淺淺山坡之上,有美如冠玉般的男子獨自撫琴,隨琴聲時見血色蝴蝶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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