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醉生閣之徒(1 / 1)
回憶的光影到此散盡,繼而觀之,只剩下過眼散盡的白煙源源不斷的撩面,還有那不似人間凡品的白衣上仙九思,和他身側放置的若水劍。
就好似是又經歷了一遍與秦修染的生死離別,司凜夜只覺比從前還要更為刻骨銘心。果真,不論何事在旁人的角度看去,總歸會與自己看到的有所不同。
是他,是他司凜夜,辜負了秦修染。他曾自負要守好這天下蒼生,到頭來卻不知到底是守好了蒼生卻負了自己所愛,還是為了這天下蒼生狠狠地痛傷所愛,說到底,他從未守好這天下蒼生,亦辜負了秦修染,從頭到尾,也全是他代替著他司凜夜去守著這天下蒼生罷。
好似早已感覺不到傷悲,亦或者是早已習慣了這悲切,司凜夜有時會問自己,這顆心是不是隨著秦修染死去而死去了,只剩下一雙空洞無比的眼,不住落下淚水。
九思指尖一勾,一滴晶瑩剔透的東西便飛至他的指尖,那是司凜夜的淚水。九思手掌翻覆,剔透的白玉瓷瓶便現在手中。淚水滴入瓶中,好似是誰的心在落淚。
“我已得你眼淚,”九思道,手掌翻覆之間一盅瓊玉推至司凜夜的眼前。
司凜夜怔然抬頭,望向九思,眸中卻沒有任何聚焦,只喃喃道:“上仙,修染還有復生的可能嗎?”
“斷無可能。”九思搖搖頭,“秦修染的屍身都不完整,如何復生?”
司凜夜身子一顫,腦中浮現的,是秦修染被高懸在長安城門樓之上的頭顱。
“即使完整,日子也過去了將近兩月,想必屍身都早已腐化,又何以復生?”
九思每問上一句,司凜夜的心便下落一寸,心中的自責似是野獸,一口一口的撕咬著他的心肺,他只覺呼吸難耐。是啊...都是他,都怪他!若是相信秦修染,不,只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他的頭顱又怎會被懸掛城門樓之上?之後他司凜夜若是沒有逃避度日,而是從一開始就尋至醉生閣,秦修染又怎會斷無復生可能?他根本...根本就沒有盡全力去想過不放棄秦修染。
…………………………
“上仙,我想知曉修染他去了哪裡?”司凜夜眼下痴笑著問,分明知曉秦修染去的乃是再也不復回之地,卻還是有一絲奢望。
九思道:“從孟婆莊而過,押閻王殿審問,判定生前功過錄入轉回冊,再從孟婆莊而過,等待轉世投胎。”
“二過孟婆莊...”司凜夜苦笑,“那他定然是已將我忘了罷...”
“恩。”九思道,“若要轉生,須得過忘川,踏奈何,飲下孟婆湯,一生過往刻三生石,之後榮辱皆忘,轉世投胎。”
司凜夜聞此抬頭,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眸中有光閃爍,“上仙,我可以等,我可以等修染轉世。”
九思眉微起,望向司凜夜,眼波微閃,他在醉生閣之中百年,所遇有緣人不計其數,無不是痴情者,有人選擇大夢一生醒來榮辱皆忘,然大多數人皆沉醉夢中,消失於世間,但二者都不選擇之人,他是第一次見。
“飲下瓊玉酒,心中所想皆可成真,如何要等?”
“不,上仙。”司凜夜目光堅定無比,他鄭重的搖搖頭,道:“夢境是假的,我不要。若是夢醒,我會遺忘,我亦不要。”
九思心頭一跳,“那你要何物?”
“我要等。等修染輪迴,哪怕,他已不再記得我。”司凜夜話到盡頭,只剩輕喃。
九思的眼波猛然的抖動了下,雖是很快恢復平靜,但心中卻已是萬千思緒翻覆。骨寒床上的女子恍然入目,是啊,他亦不願要那虛假夢境,不願逃避,不管春夏幾番更迭,世事如何流轉,他愛著的,想要的,就只有一個她,僅此而已,為此,他可以等,不僅這個百年,多少個百年這份心亦不會變。而司凜夜,竟在此時說出與他心意相同的話來,這是百年來的第一次,也許也是唯一一次。
“等?”九思道,“如何等?凡人之軀,如何能等百年?”
轉生投胎,向來不是一蹴而就,百年一世,從未有人能在一世之中見他人兩世。不知秦修染之前還有多少排隊等待轉世之機的遊魂,司凜夜的數載之命,又如何能等的到轉世而來的他?
“上仙,我想要修仙,我想長生人間等著修染回來!”司凜夜隨之竟是跪下,叩拜在九思足邊,“求上仙收我為徒,我想要跟著上仙修行!”
司凜夜的話重重的砸在九思心頭,第一次覺得,這世上是有人能似他一般苦等的。只是...許他人等的是遲早都會歸來之人,而他九思等的,是一個不願歸來之人。
若水劍劍身抖動,水藍之光乍現,若水旋身而出,他的樣子看似十分興奮,只道:“主人,不若收了此人罷?這醉生閣太寂寞了。”
是了,這醉生閣太寂寞了。
“醉生閣與有緣人以一段故事與一滴至情之淚相互交易,主人完成有緣人的夙願,可這司凜夜不願飲瓊玉酒,拜師也是他的夙願,主人你因何不肯?”若水繞在九思耳畔。
司凜夜雖是不知若水是誰,但到底知曉他此時是能幫著自己的,便也道:“求上仙收我為徒!”
“主人,他可都跪地上半天了,跪都跪了求都求了,就答應了罷。”
九思凝神,斂頜不語。留下司凜夜,並不是不可,若是不可,他早已被趕出醉生閣,又怎會留到此時?這醉生閣,一人一劍,還有那不願醒來的她之外,百年來相伴的只有嫋嫋白煙。司凜夜此人,不知錯過了會否再遇到,能找到此,必是緣分,而既是有緣,便是命中註定。
罷了,罷了。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九思轉過身,抬手從三千髮絲之中取下一束,又打成一結,遞於司凜夜手中。司凜夜抬頭一愣,卻還是伸手接過。
“我已不在天訣門百年,身上早已沒有天訣門中墜牌。這縷發你且收著,危難時刻可保你一命。”
司凜夜還不敢確定九思意圖,呆愣著半晌才試著喚了句:“...師父?”
他不奢望成仙,也不求長生,讓他想要拜師的原由,全是那想等秦修染轉生後守在他身邊的念想。若是九思應允了,他便有可能能活在這塵世之中,一直到秦修染生還在這世間。
九思一直未曾停下腳步,司凜夜也實在不知曉在這一片空茫的雲煙之中他又能夠走到哪裡去,卻又在覺得九思不會回頭之時見九思回過頭來,只聽他道:“隨為師進來罷。”
隨之九思白袖一揮,似是撩撥開了層層白霧,眼前所見,是一扇黑色之門。
若水眉頭一起,道:“主人,你要帶司凜夜進古寒室?”
九思不答,只淡淡掃視了一眼若水,若水似是明白了,閃身回到了若水劍中。
醉生閣中轉眼只剩下九思與司凜夜兩人,司凜夜明顯對於若水的消失有些訝異,只問道:“方才那少年……去了哪裡?”若水看似外貌不過十五六歲,確實該被稱之為少爺。
“他是若水劍的劍靈。”九思道。
“劍靈?”司凜夜復問了句,再回頭,卻見自己已處於極度冰寒的室內。肉眼可見的絲絲寒氣從一旁的冰床之上升騰而起,上前躺著一個極美的女子。她宛若初發芙蓉,卻美目不啟。這室內的溫度極為冰冷,可說也奇怪,司凜夜分毫察覺不出寒冷,不由朝自己身上望去,只見在他的身周有白光環繞。
不想也知,此乃九思渡於他的護體仙氣。
“我之所以在醉生閣待了百年,全因當初自己的一念之差,可我後悔了……所以在此守著,就算百年間飽嘗人間悲苦情事,收集這世間至情之人的淚滴,再用那世間至情之人的淚滴,讓妙之醒過來。”九思道,可眼睛卻不看司凜夜,只是望向骨寒床上的女子,眉目溫柔似水。
“世人都道,瓊玉一滴唇間過,大夢一生忘情愁。當瓊玉酒用盡之時,那淚水便是收集夠了,”九思回頭而望司凜夜,“你,就是我的最後一個有緣人,你的那盅瓊玉酒,是瓊玉壺中的最後一杯。”
“遂帶我進入此地?”司凜夜問了句。方才他見若水於他進入古寒室時之態,就算是猜想亦可知,九思並未讓人進入過這古寒室。而眼下,只怕也正是因著他是這醉生閣的最後一個有緣人,才會讓他進入。
然,司凜夜自然不知,九思正是因他所言所行都似極了他九思的曾經,才要他進這古寒室中。
九思有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這故事跨越了百年,可除卻開頭,這百年時光迴轉,日升月落,滄海桑田,都只有他九思一人,在獨自演繹,嚐遍這世間悲苦。
今日,這一切都已然了結,九思不願再藏在心間。
他的故事,該要讓司凜夜知曉了。
九思抬手,潔白的寬袖在司凜夜眼前滑過,塵封已久的往事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