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奈何明月照溝渠(十六)(1 / 1)
江閔一番高瞻遠矚的話語如同一盆寒徹骨髓的冰水,狠狠潑在江子萱心上,將她對父親僅有的那點期望瞬間撲滅,一點溫度也沒有剩下。
她抿唇看著他,不無諷刺的想著,這就是兄長所說真心疼愛她的父親,這就是老師讓她孝順的人。他當真值得她敬重,值得她孝順!在她沒有出嫁之前,已經安排了別的女兒和她爭奪丈夫,還美其名曰長遠眼光!
她的心裡生出磅礴怒意,想也不想,便大聲說道:“我心胸……狹窄,容、容不得……任何人!”
江閔許是想不到她會如此頂撞她,不由怔愣片刻,面色隨之變得鐵青,怒斥:“孽障!為父的話你敢不聽?”
“我心胸……狹窄,容不得……丈夫納妾,為……今之計,唯有……不、不嫁謝安然,方、方能讓二姑娘……平安。”
“你……你糊塗!愚蠢!”江閔說著,又是狠狠拍打桌子,怒氣衝衝道:“即便要置氣,你也需掂掂自己的斤兩!暫且不提你的長相和德行,就說你口吃的毛病,你以為你不嫁給謝安然,其他門當戶對計程車族子弟會看上你嗎?”
此話一出,江閔愣住,江子萱也愣住。
她垂了腦袋,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這就是她父親對她的看法,她是一個患有口吃之疾的女子,有丈夫肯娶就該感恩不盡,根本沒有幸福和尊嚴可言。
其實,她知道,她不該如此輕易動怒和傷心,應該按照丘聃所教導,淡看外物。
偏偏,她太過稚嫩,總愛逞口舌之快,卻又是個口吃的無才女,難免落得被人奚落的下場。
江閔動了動嘴角,想要說兩句彌補的話語,一時間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半響才說:“罷了罷了,你先下去吧,為父所說的話你好好想想。”
聞言,江子萱毫不猶豫往外走,連告退的話語都沒有說上一句。
江閔看著,不由洩氣,興許是為了方才失言而感到內疚,在她走到門口時,不由大聲道:“聽聞你在為六疾館籌集善款?”
江子萱停下步子,沒有轉身,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哎……你這個孩子,這樣的性子,真像你的母親!”感嘆完,他方才又道:“我稍後會吩咐管家為你送些銀兩過去,行善事原是好事,你有難處大可以直接來找我,不必有所顧忌。”
江子萱點了點頭,本該說句軟話的,但是她很厭惡江閔的做法和不近人情的處事方式:待傷透了她的心又給她一顆棗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她勉強不來自己,索性便破罐子破摔,道:“我……方才,並非戲言,惟願……與謝安然……退婚。”
“你休想!就是死,也要把你的屍體抬到謝家去!”
江子萱不願意再聽江閔的咆哮,徑直走出了院門,面上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果然還是太稚嫩,考慮問題太自以為是,在進到這個院子之前,她還天真的以為她和江月紅還有謝安然的事情,只是關係到他們三個人,只要她主動放棄,自然可以給大家一個安寧而圓滿的結局。
可是,她到底錯估了自己在江家的地位,她的父親寧願她不幸福,也絕不能容忍她退婚,更不能容忍江家因為她這個口吃女而淪為笑柄。
如今,她才是真正的進退維谷。退婚不能,就這麼嫁給謝安然卻又不甘心,縱使將來舉案齊眉,也只是意難平。
走過長廊轉角處,一隻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往旁邊一帶,著實嚇了她一跳。
“三娘,莫怕,是為兄。”
聽到江邵樂的聲音,她方才放下心去,不解的看向江邵樂,問道:“哥、哥哥,為何鬼鬼……祟祟?”
“也不知道謝安然的父親跟爹說了些什麼,爹昨晚對我發了好一陣火氣,讓我在房裡反思……聽聞你來了,也只能這樣偷偷摸摸過來見你了。”
“對、對不起……”
“三娘真是個傻孩子,我是你的兄長,母親不在了,我自然要照顧好你,你有什麼可對不起我的?”
說話間,江邵樂一直在觀察江子萱的神色,微微一頓,小心問道:“三娘,你跟為兄說實話,你說想要與謝安然退婚,是氣話還是真心話?”
“自、自然是、是真心話。”
“你不是喜歡謝安然嗎?為何願意退婚?可不要意氣用事呀。”
“哥、哥哥,你以為母親……生前快樂嗎?還、還有其他的姨娘,她、她們生活得……可、可如意?”
“三娘你……你未免想得太多,身為女子,如此多思,不過是給自己徒增煩惱而已。”
“我、我並非……想、想太多,古往今來,一心相守而……善終者,不計其數。緣、緣何我……就不能?只因,我、我口吃嗎?”
“三娘,莫要妄自菲薄。”說著,江邵樂一頓,又道:“其實,你想要退婚也不是沒有辦法,爹他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不過是為了江家的臉面著想。但,若你退婚之後,能找到比謝安然出生還要好的丈夫為依託,爹自然無話可說,定會答應你退婚。”
聞言,江子萱苦笑,高門子弟多在私下嘲笑她口吃無才之事,如何會願意娶她?即便有人願意,可放眼天下,又有幾人比謝安然出色?
江邵樂自然看出江子萱的想法,小心說道:“三娘,若是、若是石家的大郎願意娶你,你可願意?”
江子萱立刻臉沉如水,眸冷如寒潭,說:“哥、哥哥何出此言?我、我寧願……青燈常伴,也不願……屈就小人。”
“三娘,其實尉寒的德行,未必如你所想那般糟糕。他甚至……”
“哥、哥哥,館中……還有事,我先、先走了。”
江子萱不願意聽江邵樂繼續說石尉寒的好,說出藉口,便疾步走開,看得江邵樂只能在原地嘆氣。
……
長笙回到宮裡,難免又是一陣大發雷霆,宮人皆不敢惹她,諾諾站在一旁。
恰巧此時,奉太后懿旨為她挑選駙馬的趙公公拿了幾日來所挑選的高門子弟畫像進到她的殿內,見到滿地的狼藉,忙行禮說道:“公主這是怎麼了?”
“你來作甚?”
見長笙面帶不耐,趙公公也不多言,徑直讓人將畫像開啟,說道:“這是幾日來奴才走遍京城的高官士族之家,所尋來的適齡男兒,奉太后懿旨請公主過目。”
長笙一愣,看著一張張的畫像,氣得直咬牙切齒,道:“告訴太后,竟然有心為我挑選駙馬,那便將我所喜歡的男兒找來,否則我不嫁!”
眼見著長笙越說越大聲,趙公公作勢欲捂住她的口鼻,卻又不敢,急得團團轉,小聲說道:“公主,使不得,使不得,小聲點,小聲點……”
“有何使不得?我就是仰慕石家大郎,就是非他不嫁!若是太后真有心體恤我,便下旨封他做我的駙馬。”
“哎,公主,你這是何必呢……”
趙公公這句嘆息,其中包括了太多的心情,盛怒之下的長笙公主也漸漸回過神來。如今的天下,與其說是皇家的天下,不如說是士族高門的天下。、
莫說她這個公主,便是陛下,和士族之首的石家說話,也需客氣三分。石尉寒不願意,便是太后也無可奈何!
思及此,長笙絕望的哭了出來,越哭越傷心,連頭上的小冠掉在地上也不管。
趙公公又是焦頭爛額的勸慰,忙不迭拿過一張張的畫卷,直將畫卷裡的男子們誇得飛上了天,簡直是十個石尉寒也無法比擬的。
誇著誇著,趙公公又拿出了一張畫卷,道:“公主,上一個不滿意不要緊,這一個你一定會滿意。你且看看,這便是陳郡謝氏的七郎,今年十六歲,與公主差不多大小,雖然現下稚嫩了些,但過個兩年,定然風神俊秀。他的哥哥謝安然,可是與石家大郎齊名的美男子,可想,過兩年,他也差不到哪裡去……”
不等對方說完,長笙已經止住了啼哭,打斷他的話,道:“你方才說他的哥哥是誰?”
“謝安然。”
“不是,我是問他的哥哥與誰齊名?”
“與石家大郎齊名!”
聞言,長笙哈哈笑了起來,一拍手從地上站了起來,高聲道:“既然如此,我便要他的哥哥做駙馬!”
笑著,又忽然冷了臉,咬牙切齒的說:“我就讓石尉寒看看,他不要我,我照樣可以找一個與他一般的男子,他石尉寒也不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這、這……”
“做什麼吞吞吐吐?有話快說!”
“這個謝安然確實氣度非凡,與公主堪稱天作之合,奴才當初看到他也起了這樣的心思,無奈……”
“無奈什麼?”
“無奈老奴打聽過,他與濟陽的江家三娘早已有了婚約!”
“那有何難辦?讓他退婚就是。”
“可是、可是,那是濟陽的江家……”
長笙聽懂了趙公公的暗示,濟陽的江家,也是百年計程車族望門,也不能任由她揉圓搓扁。她恨得直咬牙,道:“那就讓她做小,我就不相信,一個石家敢忤逆我,謝家和江家也敢?”
“這……怕是難辦……”趙公公說著,眼見長笙即將翻臉,忙不迭道:“奴才定然盡力去辦,請公主放心。”